晏殊,作為北宋初年的“富貴宰相”,其詞作,往往在雍容華貴的氣象中蘊(yùn)藏深沉的哲理與人生感慨。
他的名詞很多,其中《踏莎行》系列,堪稱宋詞中小令的典范!
語言清麗如珠玉,情感含蓄而深遠(yuǎn),尤以送別題材最為精妙。
這所謂,詞心通于人心,詞境源于生命體驗(yàn)。
晏殊這4首《踏莎行》正是將離愁別緒、時光流轉(zhuǎn)與生命感悟融為一體,呈現(xiàn)出極強(qiáng)的藝術(shù)感染力。
而且,妙在每一首詞中,都為我們貢獻(xiàn)了一個千古佳句,我想,即便只是將這幾個千古名句消化背熟了,那一定也是生活中很文雅的人了!
一、《踏莎行·祖席離歌》
【祖席離歌,長亭別宴。
香塵已隔猶回面。
居人匹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轉(zhuǎn)。
畫閣魂消,高樓目斷。
斜陽只送平波遠(yuǎn)。
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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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筆以古禮“祖祭”與“長亭”點(diǎn)明送別場景(古人出行時要對路神進(jìn)行祭祀,因此稱為祖席),莊重中見深情。
晏殊不直接寫離別泣淚沾巾,而以儀式性場景暗示離別之鄭重。相比王維的“渭城朝雨浥輕塵”更顯含蓄。
“香塵”暗含落花滿地的春末景象,“猶回面”三字以動態(tài)細(xì)節(jié)刻畫出不舍,稍顯凄婉。要知道,詞中細(xì)節(jié)點(diǎn)睛處,全在虛字傳神,此句“猶”字正是如此。
馬嘶映林寫凝望之痛,棹轉(zhuǎn)隨波寫行者漂泊之遠(yuǎn)。
兩句以物代人,“映林”“依波”的構(gòu)圖更添畫面層次感。
下片轉(zhuǎn)為別后憑欄。“斜陽只送”四字尤妙,看似怨斜舟無情,實(shí)嘆人力微薄,更顯蒼涼。
結(jié)句“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是千古名句,以“天涯地角”的無限空間承載有限愁思,化虛為實(shí),直追李煜“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而晏殊卻以“尋思”二字注入克制,體現(xiàn)北宋詞“哀而不傷”的美學(xué)特質(zhì)。
后世評價(jià)這首小詞“足抵一篇《別賦》”,未必便是過譽(yù)之詞。
二《踏莎行·小徑紅稀》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
高臺樹色陰陰見。
春風(fēng)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珠簾隔燕。
爐香靜逐游絲轉(zhuǎn)。
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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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以“稀”、“遍”、“見”三字勾勒暮春之變,暗含時光流逝之嘆。
晏殊不寫殘紅敗絮,而用“綠遍”、“陰陰”展現(xiàn)生命的綿延。
“春風(fēng)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是千古名句,詞人賦予春風(fēng)以人性,“不解”二字暗含對春逝的無奈,卻以“亂撲”寫楊花生機(jī),于衰敗中見躍動。
歐陽修有詞說“亂紅飛過秋千去”,與之相比,少了幾分凄厲,多了一絲禪意。
接著由外景轉(zhuǎn)向內(nèi)景,“藏”、“隔”二字營造幽深意境。“靜逐游絲”以動寫靜,香煙與游絲繚繞,暗喻愁思如絲難斷,極具空靈。
結(jié)句“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也是名句,以酒醒夢回點(diǎn)出愁緒本源,“斜陽深深院”以景結(jié)情,與李璟“細(xì)雨夢回雞塞遠(yuǎn)”異曲同工之妙,“卻照”二字更突顯夢醒后的悵惘孤寂。
這首詞整篇寫景極妙,尤其是到了最后兩句,后人評價(jià)極高。比如,沈際飛“結(jié)‘深深’妙,著不得實(shí)字”;沈謙也說“更自神到”!
三、《踏莎行·碧海無波》
【碧海無波,瑤臺有路。
思量便合雙飛去。
當(dāng)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yuǎn)知何處?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
紅箋小字憑誰附?
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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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以仙境喻理想愛情,“無波”、“有路”反襯出現(xiàn)實(shí)的阻隔。“思量”一詞引出追悔,“人生若只如初見”啊!
“當(dāng)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yuǎn)知何處?”真是好句!當(dāng)時放棄了雙宿雙飛的機(jī)會,讓意中人輕易別離,現(xiàn)在可真是追悔莫及了,而“山長水遠(yuǎn)”,再也無處找尋她了。“輕別”二字為全詞詞眼,道盡人生錯失之痛。
晏殊不寫淚眼問花,而以“山長水遠(yuǎn)”的空間渺茫暗示永恒遺憾,可見其詞“用意深而用筆輕”的特色。
塵封的宴席、迷霧中的閨房,以物象寫人去樓空之寂。
“紅箋小字”化用唐人行卷遺風(fēng),卻以“憑誰附”三字切斷音信,與晏幾道“欲寄彩箋兼尺素”的執(zhí)著,形成反差。
結(jié)句“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融情入景,梧桐夜雨自溫庭筠以來即成離愁符號,但晏殊以“目盡欲黃昏”鋪墊,使雨聲更添時空蒼茫感,堪稱“神到之筆”。
溫庭筠有《更漏子》詞,“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李清照有《聲聲慢》詞“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diǎn)點(diǎn)滴滴。”和晏殊此處的情境,雖有不同但卻同樣感人!
四、《踏莎行·細(xì)草愁煙》
【細(xì)草愁煙,幽花怯露。
憑欄總是銷魂處。
日高深院靜無人,時時海燕雙飛去。
帶緩羅衣,香殘蕙炷。
天長不禁迢迢路。
垂楊只解惹春風(fēng),何曾系得行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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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筆以“愁”、“怯”二字將草木人格化,與晏殊另一名句“檻菊愁煙蘭泣露”可謂神似,此句是詞人心境與自然微物的深度融合。
“靜無人”反襯孤獨(dú),“海燕雙飛”暗喻離人孤影,貼近情感真諦。
以衣帶漸寬、香煉殘灰寫相思消瘦,化用古樂府意象,而“天長不禁”四字將個人愁緒提升至人類情感的無奈,當(dāng)真令人嘆息。
結(jié)句“垂楊只解惹春風(fēng),何曾系得行人住”,以楊柳無法留住行人之怨,隱喻人生聚散無常。晏殊翻用前人成語,卻以“只解”、“何曾”的詰問語氣,道出理智與情感的矛盾。垂楊再多情,垂楊再纏綿,也不能將春風(fēng)、將要走的離人留住,也不能將美好的春光留住,也不能將美好的事物留住。
你看,晏殊這四首《踏莎行》,雖同寫離愁別緒,卻各有側(cè)重:第一首以時空延展愁思,第二首于暮春景中悟生命流轉(zhuǎn),第三首借仙凡之隔寫人生追悔,第四首則從微小物象透視宇宙哀愁。
晏殊詞“如琉璃世界,清澈而富層次”,其藝術(shù)魅力正在詞,他總是能以富貴氣象為表,以生命哲思為里,將五代詞的柔媚轉(zhuǎn)化為北宋詞的理性與深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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