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打戲是古裝劇的出路嗎？

作者|顧 韓

編輯|李春暉

“內(nèi)娛打戲完了”，是“內(nèi)娛完了”話題的一個重要分支。然而到了2025年，這個判斷或許不再那么理所當然。

電影這邊，《捕風追影》賣出十幾億，并且與《九龍城寨》不同，其中的“養(yǎng)子團”大半是來自內(nèi)地的95后、00后，動作港片終于不再只靠“虐待老人”。

劇集這邊，在卷電影質(zhì)感、卷服化道具、卷原聲配音……之后，終于輪到卷特效打戲了。

仙俠雖然身處下行周期，但從開年的《白月梵星》《千朵桃花一世開》，到之后的《仙臺有樹》《念無雙》，暑期的《凡人修仙傳》，死忠劇粉都能滔滔說上一堆自家在施法、打斗上的亮點設計。

在更廣范圍里，引入更多新人物的都市奇幻《異人之下2》，鄭曉龍把關的盜筆宇宙劇《藏海傳》，逆全系列口碑而上的《華山論劍之東邪西毒》，跑成“女將軍101”小黑馬的《一笑隨歌》，也都有高光打戲為觀眾津津樂道。

當然這場打戲運動的高潮還是眼下。三部大男主劇《暗河傳》《水龍吟》《天地劍心》短兵相接，不約而同以重特效呈現(xiàn)偏動漫游戲感的打斗場面，打戲成為播前宣傳、播后討論的重點。更難得的是，這次輿論不再一邊倒的嫌棄“法術對波”，也有真情實感覺得酷炫的。

時隔不知多少年，業(yè)內(nèi)外終于又關注打戲了。這是短視頻劇宣、明星粉絲需求與拼命達成自我提升KPI的古裝長劇的一場合謀。至于成果如何，目前“特效”太大，還有點看不清。

打戲迎來“高光”時刻

《暗河傳》是“少年歌行宇宙”新作，該系列受網(wǎng)文影響較深，世界觀屬于高武低玄。《水龍吟》改編自藤萍的《千劫眉》，官方定位為玄幻武俠。《天地劍心》即此前的《狐妖小紅娘·王權篇》，雖然是個戀愛番，但男主人設是“自幼被當作一氣盟斬妖除魔的終極兵器培養(yǎng)”。

題材如此，再加上這三大主演——龔俊自武俠劇走紅，羅云熙以吊威亞身姿輕靈著稱，成毅想當內(nèi)娛武一，無論劇方還是演員粉圈，都將打戲作為劇中呈現(xiàn)與前期造勢的重點。這也讓我們得以一覽：打戲在現(xiàn)今內(nèi)娛能有多少種包裝方式。

大思路都是標題黨，其下則有調(diào)用群眾經(jīng)典批評詞庫型，“不用替身、看得見正臉的打戲”“吊打內(nèi)娛轉(zhuǎn)圈圈的打戲”“沒有慢動作的打戲”“無需倍速、慢放才看得清的打戲”“有套招的打戲”。

不拉踩不舒服的內(nèi)涵對家型，“不站樁輸出、有高難度走位的打戲”“不光污染、讓特效成為陪襯的打戲”。以及該類的亞型——唾面自干型，“這就是粉絲吹的XXXX？”“這就是黑子說的XXXX？”

局部拆分也是非常流行的吹法。吊威亞，可以吹飛得穩(wěn)、核心強，翻滾無需借助小綠人；拿兵器，可以吹拔劍、收劍、轉(zhuǎn)劍、抹劍的姿勢好看，演員為拍戲?qū)W會了耍奇門兵刃；還有吹具體動作，像什么空中一字馬、旋轉(zhuǎn)六周半；還能吹更更具體的細節(jié)，如轉(zhuǎn)圈留頭，表情不崩。

當然，也可以反過來吹整體氛圍，比如“超燃的打戲”、“充滿神性的打戲”。以及聯(lián)系前史一起吹，“有舞蹈功底/戲曲功底的打戲”或“TA竟然是第一次拍打戲”。

而由于這三部劇的漫感較強，也就順理成章有了跨次元對比吹法：建模臉男主與動漫式打戲、國產(chǎn)劇里的3A大作、“與游戲CG有什么區(qū)別”、“古裝界的哪吒（院線動畫電影）”、“用燕云十六聲（熱門武俠游戲）的方式打開”，等等等等。

與其說打戲?qū)τ^劇體驗變得重要了，不如說隨著碎片化、全媒體時代的到來，容易獨立于正片被傳播品鑒、構成二創(chuàng)素材的打戲在純觀看價值之外還多了一層戰(zhàn)略價值，所以要用心維護。

于劇集而言，如今的消費環(huán)境是，新劇上線，全網(wǎng)審判，有什么槽點當晚就會被截圖發(fā)酵，成為流量密碼。武俠劇的打戲做得好不見得能出圈，但如果出現(xiàn)什么抽象鏡頭，或者有“慢動作轉(zhuǎn)圈圈”的嫌疑，就很容易成為差評排雷的理由。

于藝人而言，外界對內(nèi)娛明星的想象愈加妖魔化，而這意味著刷好感的起點也無限低。一段武訓vlog、一場出彩的打戲或威亞花絮，就有機會留下敬業(yè)印象，可以說非常有性價比。正片里如果恰好也出彩，還可能形成一個演員的長尾口碑、經(jīng)典瞬間，就像小龍女之于劉亦菲，二郎神之于焦恩俊。

劇集打戲的前世今生

從劇宣與粉圈的各種話術中不難看出，群眾愛看什么樣的打戲，答案始終明確。那內(nèi)娛怎么就多年沉迷“慢動作轉(zhuǎn)圈圈”呢？除了快餐作業(yè)、偷工減料，可能還有一些技術因素。

首先就是缺乏參考。銀幕武打的探索始于電影圈，劇集打戲則一直在以正確或錯誤的方式跟隨電影圈的流行。80年代武俠劇跟隨邵氏武打片，一板一眼、老老實實過招，受攝制技術所限，人物多數(shù)時間都停留在地面上。

90年代，徐克與程小東攜手開辟新武俠風格，以分鏡剪輯取代一部分長鏡頭，善用威亞與土法特技，人在半空飛舞擺pose，同時鏡頭也不閑著，旋轉(zhuǎn)移動增加張力。90年代港片、港劇就深受其影響。

進入00年代，港影衰落，內(nèi)地進入大導大片時代。李安、張藝謀、陳凱歌試圖從武俠中挖掘人文色彩、達成中西通吃，在呈現(xiàn)上就表現(xiàn)為消解暴力、追求意境。反映到同時期的劇集圈，張紀中試圖將金庸IP拍出名著范兒，將武變舞的思路，外加特效、升格統(tǒng)統(tǒng)引入，最終走火入魔。

更尷尬的是，10年代之后，動作片每況愈下，尤其是再無能夠引領劇集打戲改道的院線古裝爆款，古裝打戲就停滯在舊風格里無限循環(huán)。

網(wǎng)劇興起前的武俠劇，如于正、華策的金庸劇，是90年代風格的plus版，標配是濫用特效，慢動作倒是不多。待進入熱錢時代，S+級網(wǎng)劇一水兒的張紀中plus版，為了追求劇集的高級感、電影質(zhì)感，或者為了服務于明星演員，開始狂用慢鏡頭搞意境。

《雪中悍刀行》導演備受詬病的一段發(fā)言

這些唯美慢鏡頭也確實契合了流量明星與粉圈的某些需求。群眾懷念的“拳拳到肉”舊式打戲練起來難，耗時間、易受傷，不符合一般劇集的工作節(jié)奏。而且，二創(chuàng)價值未必比得上一個美美的定格亮相、旋轉(zhuǎn)滑行。

還有一個重要影響因素就是替身。以往大小屏畫質(zhì)不高或不便重看，有難度的動作用替身也沒人說什么。而如今網(wǎng)絡看劇，4K畫質(zhì)反復拖拽，被發(fā)現(xiàn)用替身的概率較高。而使用替身一事經(jīng)過熱錢時代又被妖魔化，打戲親身上陣就像原聲親自配音一樣，成為明星彰顯敬業(yè)、專業(yè)的必然之舉。哪怕后者荼毒觀眾耳朵，前者可能會影響打戲設計。

但尷尬也就在這里。隨便看一些老劇老片就會發(fā)現(xiàn)，當演員真正專注于發(fā)力閃躲、隨著套招節(jié)奏呼呼喝喝，往往難以兼顧表情管理，而如今的流量與待爆們壓根承受不起被截丑圖、崩圖的代價。就像是磨皮，誰都知道古偶不磨才顯得劇有質(zhì)感、與眾不同，但總能看到一些粉絲崩潰艾特導演——還是加點濾鏡吧！而群眾看到抽象畫面，也很難忍住不一哄而嘲。

流量生態(tài)積弊難返，動作片復興進度緩慢，劇集打戲還有什么破局法？正如硬糖君開篇提到的，動漫、游戲正在成為新的參考。

作為漫改劇，《異人之下》動漫底子本就不錯，既有異能世界觀，又融合了傳統(tǒng)武術。真人版則多數(shù)照動漫還原，打戲廣受好評。《少年歌行》當初的成功也是同樣道理，到如今的《暗河傳》，該系列的觀眾已經(jīng)接受了幾乎人手一個大招動畫的中二美學。

《凡人修仙傳》真人與動畫是同一出品方，因而能夠采用同一動作導演穆寧，更全面地移植了動畫的動作風格，人物的飛行方式在仙俠賽道獨樹一幟，對戰(zhàn)也更有章法。同樣是“轉(zhuǎn)圈圈”，《凡人修仙傳》能看出人物通過旋轉(zhuǎn)實現(xiàn)了加速、剎車或是轉(zhuǎn)向，而不只是為了好看。運鏡也更加夸張、方位靈活，強調(diào)修仙者的非人速度。

劇集打戲，怎么卷才有效？

當然，動漫感只是一個可行的方向，并不能保證什么。《暗河傳》有人看著爽，有人覺得打戲太多。《水龍吟》首播當晚成為話題的是離譜摳圖與導演陳宙飛能把人拍得多難看，而非被寄予厚望的打戲與特效。所以說，劇集打戲，究竟怎么卷才有效？

首先要明確打戲在劇集里的定位。硬糖君在此大膽開麥，目前國劇里已經(jīng)不存在真正的功夫劇，余下類型劇的打戲適度即可，不必喧賓奪主。審判也無需矯枉過正，拿過往的武打片標準來要求現(xiàn)在。

功夫劇類似于功夫片的劇集版本，其中的人物、功夫可考，演員也是練家子。比如1998年吳京主演、張鑫炎與袁和平任總導演的《太極宗師》，更早時候風靡內(nèi)地的港劇《大俠霍元甲》，更晚時候號稱一大批武術冠軍出演的《少林寺傳奇》。

在這類劇集里，打斗可以單獨成為整場戲的重點，需要真材實料，編排、招式都要有門道。不過，由于IP有限（只能可著霍元甲、陳真來回薅）、加上有號召力的動作明星在減少，該類型未能在新時代存活。目前有打戲的國劇類型以古裝為主，警匪、冒險、都市奇幻、科幻為輔。無論哪種，講故事的優(yōu)先級都要更高，打戲如果長而平庸、影響節(jié)奏，那就是失職的。

因此，劇集打戲內(nèi)卷的方向應該是不平庸、不影響故事節(jié)奏，而非特效多寡、有無慢鏡頭、主演是否親身上陣。劇集是一個整體，一切部門的升級都應該為了整部戲更精彩好看，而非記錄主演美貌。反過來，打戲能否讓人看進去，也有一部分取決于劇能否做到讓觀眾理解為什么要打、以及真情實感地關心輸贏。

而所謂的打戲不平庸，要么是演員能夠帶動觀眾入戲，要么是設計存在亮點和新意，不僵化流水線。《一笑隨歌》兩者都占但更多是前者，李沁一來有戲曲功底，大部分時間能親自上陣；二來演繹殊死搏斗有信念感，與替身銜接自然，人物塑造完整。

而想要達成后者，除了要挖掘更多有想法、不行活兒的動作指導，導演是否懂行、動作組是否有足夠的話語權、能夠在前期與后期實現(xiàn)想法也很重要。很多時候不是不能設計出凌厲明快的打斗，但導演如果沉迷慢鏡頭、或者一團特效糊上去，全都白瞎。

所謂文化基因，幾百年前戲臺下的觀眾想要什么，如今劇集觀眾要的也不外乎是那些，熱鬧、驚險、跟著捏一把汗。至于是活人熱鬧的打，還是特效熱鬧的炸，標準可以適當靈活一些。

但一個大方向還是拿得準的：就是多數(shù)觀眾是來看劇的，不是看明星動作寫真的。打戲無法構成功夫劇以外劇種的核心看點，做不好確實會被嘲，只做好這個也沒用。場景、服化、特效、打戲，國產(chǎn)劇已經(jīng)分門別類地提升了很多個“0”，而填在0前面的那個1，仍難于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