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港人行色匆匆。高層建筑上的窗戶漸次亮起,仿佛一瞬間,每幢樓都變成了發光體。這便是我們抵達香港當天晚上給我的第一印象。
上午十一時許,經過兩小時飛行,我們從重慶抵達香港。按照女兒指引,乘坐A12巴士前往她的住處。詢問工作人員時,他們都很友好,用或標準或帶港腔的普通話指點。在巴士站旁吸煙點剛抽幾口,女兒微信催促:若錯過11:45這班,要再等半小時。抬表一看已是11:44,舉頭張望,A12雙層巴士正徐徐駛來。
上了車,年輕帥氣的師傅很友善:"先把行李放好,再來刷票。"巴士啟動轉彎,我搖晃著差點沒站穩,一位乘客主動幫我放好行李。從微信調出香港交通碼,港幣47元,人民幣43元,一小時車程。坐在二層最后排,欣賞窗外景致時,猛然發覺香港行車方向與大陸相反,不免想起殖民史與九七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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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不知不覺到了筲箕灣,司機友好提醒到站。女兒已在地鐵口等待,臉上蕩漾著微笑。她前腳在重慶過完國慶回港,我們后腳就跟來幫她搬家。
這個四十幾平的房子,去年十一月參加女兒碩士畢業典禮時我來過。當時她與佛山女孩合租,我只匆匆看一眼,鼻子一酸便去住賓館。如今女孩去深圳租房每日通勤,女兒覺得獨自承擔月租16000港幣不劃算,決定換小房子。
放下行李,把帶來的鹵牛肉、鹵豬蹄塞進冰箱。外婆行前專門剝了新花生——她年事已高,部分殼太硬,是用嘴咬開的。妻子在狹小廚房做飯,三個簡單菜肴:回鍋肉、萵苣湯、牛肉蒸蘿卜。在六平米房間的書桌上,一家四口吃完溫馨午餐。
醒來拿過充電手機,看到工資到賬短信——晉升一級主任科員,月漲八百左右。"今晚不做飯,我們出去吃。"女兒說。于是走過仄逼過道,下了電梯出門。街上,已一片燈火輝煌。
漫步香港街頭,兩側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餐館人聲鼎沸,超市顧客盈門——這般熾熱人間煙火,比內地許多城市更顯濃烈。不知為何,孫楠的《拯救》浮上心頭:"燈火輝煌的街頭,突然襲來了一陣寒流……"步行五六分鐘到了女兒推薦的店。每人一碗云吞面,說不上驚艷,女兒去結了賬,沒讓漲了工資的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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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是租房中介。六十多歲婦人說,如今香港房子不好賣卻好租,租客多內地來的。簽約后,女兒付了三萬三千港幣預付款和5500中介費,接過鑰匙——那246平方英尺的新家,將成為她在這座城市的新落腳點。夜色漸濃,香港愈發璀璨。路過賽馬會,想起鄧小平同志名言:"馬照跑,股照炒,舞照跳。"這時,《千千闕歌》旋律縈繞心頭:"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于遠方我路上……"這首歌一定要用粵語唱。
二十三平蝸居,十二字道盡全部——一眼掃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嘆服港人智慧,這般彈丸之地竟能隔出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回到女兒四十多平的租處,竟有如入"豪宅"的錯覺。
搬家公司約在次日清晨九點。一家四口邊聊天邊收拾近兩個時辰。夜漸深,妻在滿地狼藉的客廳清出一隅,為我鋪上充氣床墊。躺下去,目光掠過天花板的乳白光暈,又望向其他房間漫溢出的暖暖亮光——這個臨時雜亂的家,此刻如此"燈火通明"!一股溫暖幸福洪流瞬間將我淹沒。"媽,這一家子擠在四十平里,怎么比住在豐都二百平帶花園的大房子更溫暖呢?"岳母連連點頭:"是的,是的。"
晨光熹微六時許,我輕掩門而出。街上車輛行人寥寥,城市仍沉浸在慵懶夢里。踱到對街,繞舊樓信步,不料樓后別有洞天——微型菜市場已活色生香。早起的商販正從卡車卸貨;幾位佝僂老婦踽踽獨行;白發老翁身后跟著兩條黑狗;禿頂司機矯健翻進貨箱搬運海鮮——那身影瞬間將我拉回八九十年代港片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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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做完新房清潔,女兒突然蹲下大叫:"媽,快來看,有螞蟻!"我對她說:"螞蟻不可怕,滅了就行。"女兒找來消毒液不停噴。我說:"爸爸從小玩螞蟻,原來吃飯時碗里都會爬進小螞蟻。"女兒不屑:"那是你們那個時侯,我怕它們。"
香港不愧是國際化都市,途中多次遇見不同外國人——有黑人、英美人、印度人、菲傭、著頭巾的中東人等。其中一對歐美夫婦帶著兩個漂亮女兒,小的含著安撫奶嘴邊走邊哭。我微笑著,好生羨慕這幸福一家子,突然腦子里響起《親愛的小孩》。
這些天我還注意到,行色匆匆的港人幾乎沒有一個笑臉,臉都是呆板的。但他們講規則,遵守交通標識,走路上下樓梯靠右,無隨地吐痰亂扔垃圾。香港街面很干凈,雖然不及日本,但地面沒有一點泥巴塵土。所有車輪都如新輪胎般"黑粗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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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過中雨,待雨初歇,我們撐傘出門犒勞自己。女兒選了家較好的餐廳,規模很大,擺幾十張圓桌。我觀察到,在香港,底樓臨街餐館通常面積很小,用條桌;大些的餐館都在一樓及以上。正宗港式飲食味道很好,每道菜都精致。在洗手間看到精細化管理——一天四個時點要對七項內容檢查簽字,垃圾量不能超過七成——由此可見一斑。
買了兩只紅蘋果,兩顆火龍果,寓意紅紅火火。晚上微信運動記錄顯示步行15000多步,難得進入朋友圈前十。
第二天早上九時,搬家公司兩人準時登門。他們動作之熟練、效率之高,令我瞠目。這些年來我有過七次搬家經歷,卻未見過如此高效完美的搬家。整個過程如行云流水,只能以"絲滑"形容。整個搬家過程僅一小時,從這邊十七樓到那邊十九樓。"今天得出經驗,在香港搬家,所有需求他們都能滿足。昨天我們往返七八次自己搬,腿都跑斷了,完全沒必要。"女兒說:"知道了,原來不曉得。"
女兒現付1400港幣,師傅道"多謝"告辭。一家四口忙碌到下午六點多。夜已來臨,窗外萬家燈火。女兒臨時否決出去吃的打算,要求在家做飯。我立即同意——今天該在家里開第一次火。提議去買潮汕燒鵝慶祝。和女兒一道下樓,妻在油鍋炸花生米,外婆疲憊歪在小沙發上打盹。心中泛起《我想有個家》的旋律,天空下著小雨,女兒撐著傘,我輕輕擁著她的右臂,走在香港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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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酒店陌生大床上。意識在晨光中漂浮,有幾秒恍惚——我分明記得自己在香港。《千千闕歌》旋律再次不請自來。
香港,是天堂嗎?是的。人類發展指數全球第四,人均壽命世界第一,是不折不扣的世界金融中心。香港,是地獄嗎?是的。房價冠絕全球,居住空間逼仄如籠,尋常百姓不敢奢望私家車。它是復雜矛盾體,既非天堂,亦非地獄。想起《北京人在紐約》臺詞:"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地獄。"
應老同學之邀,從香港西九龍站登高鐵,一小時零二分便抵廣州南。老友駕車迎接,帶我們參觀黃埔軍校,品嘗粵式美味,夜游珠江,仰望"小蠻腰"。必須承認,僅從城市面貌看,當下香港與廣州相比已然相形見絀——后者擁有寬闊街道、花園般綠化、明亮寬敞居住空間、人們臉上松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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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下踩著女兒買的涼鞋,價值六百多港幣,堪稱此生最貴。行走在廣州白云機場大廳里,一個念頭閃現:今年八月在彭水阿依河漂流時,我買了雙幾乎一樣的涼鞋,價格是十五元人民幣。這個微不足道的對比,像一根針,輕輕刺破那個宏大到令人無力的問題——我們為何而活?人生的意義棲息何處?親愛的女兒,要不要回重慶?考個公務員,安度此生?
然而我心底清楚,國際化大都市擁有的機遇、視野與無限可能,是內地或小縣城永遠無法比擬的。或許對一些人而言,幸福源泉就蘊藏在永不停止的奮斗、挑戰與競爭之中。
于《千千闕歌》之中,帶著感動與反思,我回到豐都。經驗的、歷史的、哲學的看——香港的未來,一定更美好;中華民族之崛起,應是題中之義。
作者:馮川,重慶豐都人,財政局工作,會計師。但更好讀書碼字,常有感而發,記錄工作生活點滴。微信公眾號川川隨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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