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教育神似朝鮮，中部縣城教育塌方

9月30日，河南鄭州中牟縣第三高級中學在家校共育活動中，家長跪在水泥地上，組成“人橋”，學生則蒙住雙眼，從家長的背上踩踏而過。部分學生摘眼罩后發現是父母后大哭。現場非常感恩。這下真的是CCB領域大神，踩踩背這一塊。

10 月 6 號下午，中牟縣教育局先有了回應。值班人員跟記者說，已經接到學生投訴，確認活動是兩個班的老師私自組織的，沒報批，還直言這個活動肯定是有點欠妥。

這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高三8班全體成員隨我宣誓，衡水中學的連環自殺，這種獨特的教育文化，每年都要出現一兩次，當互聯網的笑柄。

我們今天就聊一聊，為什么感恩教育，會越來越像朝鮮的恩情教育。

眾所周知，山河四省的教育資源已經夠爛的了，爛到這四個省的年輕人會湊起來。想象辦一所大學來容納自己的學生，而縣城以下又是教育資源競爭中更大的失敗者。中牟縣的教育資源并不好，是敗者組中的敗者組。

中牟的高中教育卻從數據來看還可以，2023年，一本上線人數1304人，上線率23.46%；基本達到了鄭州市的平均水平，在各縣市也相對領先。

可以說，中牟在更落后的經濟環境下，通過高中教育古法煉鋼，高考指向的教育方式，也就是衡水化，實現了教育領域的反超。但牢章是河北人，非常清楚這種古法煉鋼總會有代價，往往把人不當人。高考成績成了地方教育唯一的合法性來源，一切活動都圍繞出成績展開。

從針對中牟縣高中教師統計結果來看，有 18.9%的高中教師認為自己的“壓力很大”，49.5%的高中教師認為自己“壓力較大”，二者比例合計達到 68.4%，而認為自己壓力較小和沒有壓力的比例合計僅為 15%。

老師們都被折騰成這樣了，可想而知，那學生還好得了嗎？抽象的儀式化就是其中之一。

就從這次事件來看，活動的策劃者是深諳心理學的一些套路的。通過在學生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們蒙眼踩在自己父母身上。父母下跪犧牲尊嚴，學生在不知情下“踐踏”至親，也可能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負罪感刻意制造了巨大的情感沖擊。

一直以來，中國就有強烈的儒家傳統，但是儒家的神像已經毀滅完了，在關系上是儒家的，講究一個君臣父子，但在意識形態上，儒家已經死完了。社會成員普遍處于“既要表達忠誠，又不知忠于何物”的抽象狀態。

孝道自然而然會被拱到前臺不是出于道德自覺，而是作為一種可操作的意識形態資源。教育系統借孝來維持秩序，給順從一個理由，來給自己的土法煉鋼增加合法性。

這非常類似于朝鮮的恩情教育，在朝鮮的恩情教育下，領袖塑造為“國父”，是民眾政治生命的給予者，是全體國民的父親，類似于沙皇是俄國農奴的小爸爸。

自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開邁巴赫就開邁巴赫，想穿LV就穿LV，想用什么奢侈品就用什么奢侈品，缺零件了還可以把人賣到俄國賣血換點零件回來。

整個國家彌漫著一股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政治忠誠。誰敢質疑這種忠誠，很有可能會被肉體毀滅。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朝鮮搞出來多少恩情課本恩情通訊稿都是可以預見的事情。

而中國不少地方的感恩教育，則是去政治化、弱化版的朝鮮恩情教育，將父母生育撫養的辛勞無限放大，變成子女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實際上是基于虧欠的情感枷鎖，然后逼孩子卷讀書來報答恩情。

沒有債務，硬造債務也是債，才出現了最開始讓孩子們踐踏父母的神人一幕。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考上大學，但通過這種近乎于蒙騙的心理效應，就算因此而卷上了更好的大學，對于個人未來的發展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當然，以上都是老調重彈。有老觀眾可能還有印象，中牟縣這是個熟悉的老朋友了，和以前的舊文比起來，連剛才說的抽象教育也顯得沒那么離譜。

2024年9月，中牟縣的柯貞素質教育學校，教官長期存在體罰和猥褻行為。并且，一名女生因長期遭受虐待，終致多器官功能衰竭，于9月底不幸死亡。

2023年，當地的雅圣思網戒中心，15歲的女生被網戒中心的教官性侵，與此同時，基地內部還存在著大量的皮帶抽人體罰行為。

今年是2025年，每一年，當地都能在教育行業帶來給整個中國社會帶來一些小小的震撼，牢章做了200多期視頻，刨去沒過審的，沒發出來的，談國外的，這么一個縣級行政區居然占了國內議程1%的篇幅，太有活了，考慮到中國有幾千個縣級行政區，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本事。

說明當地一定有相對特殊的背景，有深厚的社會學價值。

首先，地理位置很重要，中牟地處鄭州市和開封市中間，屬于鄭州城市群的一部分。

在行政區劃上，2012 年，為支持航空港區、經開區和鄭州東區發展，中牟縣先后兩次進行了托管，白沙園區、國際物流園區和中牟南部幾個鄉鎮分別劃給了鄭東新區、經濟技術開發區和航空港經濟試驗區。中牟縣在鄭州，享受著和京津冀協同發展當中河北地位類似的優待。

中牟縣自己本地有一點汽車配套零部件工業，更多的則是勞務輸出，這是中牟縣的重要經濟支柱，占據了當地新聞的重要版面。甚至還能作為模范縣城，帶動其它地區進行勞務輸出。

第一第二產業，七八年前還能占四成，現在加起來勉勉強強夠到30%，剩下的70%都是本地居民自產自銷的一點服務業。本地產業密度明顯低于整個河南和鄭州其它地區，和鞏義滎陽這些縣級市完全沒法比，

經濟結構有點像斯里蘭卡，年輕人在外打工，靠僑匯支撐本地經濟。

而隨著鄭州的發展，中牟縣房地產開發非常快，糧食種植面積從 2012 年的 89.5 萬畝縮減到 2017 年的 44.2 萬畝，糧食產量從 35.8 萬噸降低到 17.6 萬噸。六年的時間里中牟縣的糧食種植面積和糧食產量直接縮減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農村人口征地進城，住上了商品房，成了城市人口，但城鎮化不是人口從農村搬到縣城里邊，就算結束的，監管資源和執法標準，還是縣城水準，特別是在教育這個并不直接產生經濟效益的領域。

這樣的人口和產業經濟結構，必然產生大量白色和灰色的社會化撫養需求，陳舊威權式教育觀念仍有深厚土壤。這種觀念在一定程度上默許甚至縱容了網戒中心和地區的抽象教育。

這是強烈的剛性需求，父母在外打工，這些家庭在孩子教育時就會陷入巨大的焦慮，病急亂投醫不惜用重金尋求快速見效的方案，為抽象大賞提供了豐厚的利潤和存在空間。

在有需求、低監管的環境下，一些不具備專業資質、甚至帶有暴力傾向的個人和組織便涌入這個市場。以軍事化管理、行為矯正為包裝，實則是將體罰、精神控制和人身禁錮作為主要手段，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恩情教育，已經算是福報了

為什么沒人管呢？很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

2024年的一篇論文，通過對中牟縣的實地調研，給出了一些很有意義的數據。

論文當中所說的H鎮，非常容易通過地理數據查證，就是中牟縣的黃店鎮。全鎮村干部學歷層次較低，以高中或中專學歷為主，支部書記或村主任本科及以上學歷為0。

村黨支部書記月薪 3000 元，村主任月薪 2400 元，支部書記、村主任“一肩挑”每人月薪 3300 元，但凡還有送外賣進廠打螺絲的能力，年輕人，特別是大學生在經濟上就完全沒有理由留在鄉鎮里工作。

這導致，不光是基層社會，連基層社會的治理體系恐怕也完全不理解為什么利用恩情教育大搞應試教育是有害的，也意識不到利用人身依，把孩子丟進網戒學校不僅不會矯正青年人，更會批量制造更大的教育問題。

他們更意識不到，中國最重要的財富是未來的年輕勞動人口，也完全不知道把他們關到網戒中心里面虐待他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所以，還能在正式高中里邊上學的年輕人得到的是恩情教育，而那些不愿意上高中的孩子，得到的就是網戒中心的棍棒了。

我對中牟縣完全沒有什么個人恩怨，只想提醒一下，2025年，國家已經在用真金白銀補貼生育人口了，年輕人是中國最寶貴的財富，中國的青少年人口數量，已經到了容不下這種折騰的地步了。

章北海的自然選擇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