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文之父”胡適，何以文章很糟糕？絕交40年的老同事都忍不住口吐芬芳

書法家沈尹默早年就跟胡適有過節。他與胡適曾是北大多年同事，日后分道揚鑣音問兩絕，近40年沒有往來。他后來主動站出來批評胡適，難免有挾私攻訐之嫌，但他有個非議我以為還是頗對的，那就是胡適的“文章”真不行，“文學”水準堪憂。

對于胡適這位“白話文之父”（鐘雨柔《漢字革命》就是這么封的），很顯然從人到文，沈尹默都看不上的。1952年1月4日，在一次清北教授座談會上，他主動站出來溫柔開轟，說過去讀胡適的文字，“無論是散文，或者是詩”，常常有一種感覺，就是雖然“都很干凈”，“但是過分地干凈了，干凈的同蒸餾水一樣”，“嘗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一通口吐芬芳。這實際是在說，胡適不僅自己“不文”，也不大懂“文學”，寫的東西看不到一點才情，是一種干巴巴的清淺。沈大師還特意拉來一個“在舊學界享盛名的老教授”作為匿名同行幫腔，說當年那位“老教授”私下也跟他吐槽，胡適的白話詩沒什么意思，“趣味很少”，論才情還“遠不及劉半農”（見《胡適日記全編》第八冊，頁170）。沈尹默這一招指桑罵槐確實損，他居然還拉劉半農作對比，潛臺詞呼之欲出。這是知識分子罵人不帶一個臟字，也難怪沈大師外號“鬼谷子”。

圖：現多倫多大學東亞系長聘副教授鐘雨柔，其新作《漢字革命》曾有教授指為“動手腳”

但要我實話說，沈尹默的這段意見，起碼還是有點道理的，也未必是違心敷衍之論。他似乎說出了很多時人的共同觀感，即胡適的文章確實不行，詩、散文及劇作都很差勁，“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的層次，還不如今之詩壇“梨花體”“屎尿體”帶勁，不堪卒讀。要我直白說，胡適的思想至今還很有價值，但他的“文章”與“文學”見解著實難說高明。所謂“文似看山不喜平”，好的文章就該奇峰異巒那般，萬壑千巖，怪勢迭出,最忌在平坦，偏胡適寫文章就毫無波瀾，老老實實，一板一眼，從不斜逸，有理致而無意趣。讀胡適的文字，是一點“閑情”都沒有的，“才思文采”更是無跡可尋，需要正襟危坐，嚴肅以待，要當做“文學作品”欣賞，確實會感索然無味。真要論“文學”，只怕郭敬明馮唐大冰他們都比胡適強多了。

胡適之所以會如此，從根源上來說，當然是他這位“白話文之父”推白話未免過了頭，思維上陷入了誤區。他認為“白話”源自民間，“白話文學”就是“民間文學”，然后把社會下層普羅大眾們的淺俗語言視為正宗，學得就是“下里巴人”這一套，取法乎下至此，焉能寫好詩文呢？還有一層原因，也不難推想，那就是胡適本人的文學才情有限。胡適本質上是“學者”而是“作家”，文學創作于他而言無異于跨行越界，他寫不好很好理解。周氏兄弟那種“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的“美文”，以及那種“文筆老到，文風犀利”的“雜文”，他既是不愿也是不能。胡適自己心里也門清，他生前一再說過，他這人理性思維強但感性不足，在文章之道上有短板。所以盡管理念有異，他還是很佩服周氏兄弟，曉得他們的文章才是頂呱呱的，自愧不如。太理性，腦子太清楚的人，往往搞創作都不大行，胡適就是這樣。

圖：文壇兩大師世紀握手

但胡適的“文字”也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又不能一概否定。要我自己總結，那就是一句話：胡適的“文章”不行，但他的“文風”極好。說他“文章”不行，正如前所述，他在文學上沒什么才華，也不大講究什么文筆之道，淺淡無味如涼白開，眼界高點就看不下去；而說他“文風”極好，就是他的這種筆致，其實最適合寫論文，去寫說理的東西，溫和干凈，清晰透徹，平實樸素，言之在理，縝密連貫，不裝腔不賣弄，不矯情不油滑，不拖沓不累贅，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只求用最條理最曉暢的文字把道理說清說明說透，委實是最上等的論學文體。這一點，應該也是公認的。記得10多年前，敝人在附近某名校中文系蹭課，曾恰好聽到一名教授擱那給愛徒面授機宜，說近人的“論學文字”，有兩位是最好的，要學就要學他們這種“最高段位”：一是余潛山，另一就是胡適之。這倆恰好都是安徽人，而余潛山還是胡適之的鐵粉，也曾一再稱頌胡適的論學“文風”。學界很多人都認為，胡適這種文風，差不多是論學文章的“范本級”，陳平原書中似乎就說過。在我眼中，“文章”是“文章”，“文風”是“文風”，是可以兩分的：魯迅就是典型的“文章”好，但“文風”經常不佳，所謂“輕薄譏諷固文人陋習”；胡適則是“文章”乏善可陳，可他“文風”極好，從不亂議論，大概就是打錢專家蔣文虎最艷稱的那種“正大氣象”（“金陵生論學”公號.2025.10.14)。

實際上，胡適當初少年成名，27歲就當北大教授，彼時班上學生多半年齡都比他還大（最高已35歲），之所以能震住得那幫人，除了帶回了一套新奇可喜的“新方法”外，另一重要原因就是他的那套“文字”\“文風”太強大了，儼然中文世界的新氣象，直接就讓他們臣服。此事，其親歷高足顧頡剛是有生動回憶的。他說，起初見胡適來教課，只小2歲的自己也很不屑，“一個到外國留學”的小年輕，“怎能教中國哲學呢”，何況是教他們這種舊學甚好的高才。直到有一天，他因病休學回家，偶然看到胡老師一篇論文《水滸傳考證》，寫得“原原本本，如理亂麻”，是他“聞所未聞”的，“好像在眼前出現了一個新境界”。他頓時拍案叫絕，覺得這樣的文字“寫得好極了”，“從來沒有讀過的這么好的考證文章”，從此五體投地，死心塌地稱胡門弟子。顧頡剛那是眼界多高的人物，連北大一級教授都嗤之以鼻的惪勇都要奉他為“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辛德勇自述”2025.9.10），而在他眼中，胡適的“文字”分明又是最好的，是比“清代乾嘉學者”們還要“百尺竿頭進一步”的。

說白了，這種文字，主要是一種功能性文字，優點在“說明”，欠缺則在“描繪”與“抒情”的精彩上。所以胡適的文章特別像頂級說明書，清晰簡潔精準有邏輯性，要從“文學”角度看是比較拙劣的，可又是論學說理文章最好最適合的“文筆”。因為“文筆”不是鋪陳辭藻那么簡單，只把詞句寫的漂亮，挖空心思一通“哇塞”的抒情，那是很低端的入門級，更高級的文筆當是“思想性的、邏輯性的、精神性的表達”，這個問題前段幾天有一眾豆瓣網友在那討論，我很贊同。引申來說，我以為“文筆”有兩層：一種是適用于“文學”的，曖昧，多義，貼切，有張力，有層次感，有情緒的不斷推斷，亦或詞句比較雅致，多少有雕琢感與技巧感，因為它最重的是“修辭”，要的就是“感染力”；另一種則是更宜“論學”的，說理，寫論文，學術交流，多少帶點應用文性質，準確性、邏輯性乃至精神性表達是這種文體的極致追求，它追求讀者的“透徹理解”，胡適差不多就是這種。我的感覺，胡適的那種“文風”，其實就是一種用漢語改造過的“英文”風，即以漢字為表，以英文思維為里，所以才能讓顧頡剛那么觸動，以為全所未見。中文本是一種高度曖昧性的語言，精準且綿密地說理，本就是本土語文最欠缺的，胡適是有心給補上。這種文風，往高說亦是一種現代學理的輸入。

圖：胡適留美時于英文寫作競賽獲獎

一般人對“文筆”二字也有誤解，就是以為“文筆好”就是詞句漂亮，善用好詞好句，最好觸目皆是“金句”，所以董宇輝會走紅成了文學大師。直白說，那是中學語文式的認知，這類人往往寫一輩子文章都像停在中學生作文，即便他已經寫出了名，已是“著名作家”，在文壇更有“一席之地”，我也會這么認為。當代作家里，余秋雨、王充閭、夏堅勇、周濤、梁衡這些“大手筆”的文章，我就欣賞不來，心中也不覺好。因為即便是“文學”中的上好“文筆”，也并非一味地辭藻華麗、大抒其情就算是好，那只是花里胡哨的拽文賣弄，“陷入自我感動或巧言令色的陷阱而不自知”，也就是假大空。這類文章，這類文筆，恰是如今AI最擅長的能力，所謂“AI感”強的文章，很多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就是因為它堆砌辭藻，卻缺乏內在的邏輯性。我以為，無論是“文學”文筆，還是“論學”文筆，其至高的境界，都是真實、動人、深刻，有思想性。康德的文字也是極度“干巴巴”的，但誰敢說他的著作“文筆”不行？所以，胡適也不是“文筆”或“文風”不行，而是“文章”或“文學”不好。文如其人，他是干凈清爽淺近，卻也停頓在了干凈清爽淺近，此其長亦其短，微妙在運用何處。

圖：《文學自由談》雜志上“文壇罵客”唐小林的開噴

當今教授們寫文章，即便是論文，也愈來愈好以艱深晦澀為能耐，以為這樣才襯得自己學問高深，當然是壞現象怪現狀，似乎也能反映胡適那淺易清通“文筆”\“文風”的難得。我是別說能看懂汪暉劉禾了，而今連趙汀陽戴錦華都越看越迷糊抓馬。當初，李敖寫胡適傳，感慨說“我真希望胡適之是過了時的人，胡適之不過時證明了我們四十年來沒進步”，這話是有悲憫的，直指各個方面。而這，我以為也屬胡適的多面與復雜之處。同樣他這樣一個人，同樣他這么一個東西，從不同的角度、立場與價值觀去看他，可能結論完全不同。所以，近些年來，網上甚囂塵上要否定胡適，我總覺得搞笑。這樣一些網民，我絕不敢也不配說他們“不讀書”，但我也敢肯定他們是不怎么讀胡適，也幾乎對近代文史一竅不通的，至多灌了一腦子瞎掰的自媒體。不然，但凡翻過幾本晚近正經文史書，曉得一些ABC常識，都不會那樣迷之自信，又如此荒腔走板的。當年，中大批陳寅恪，校內創紀錄一天“貼紙”30萬張（據吳中杰《海上學人》），梁方仲勸校內那些青椒別亂起哄，說沒看或看不懂“寅恪三稿”的人，“毫無資格七嘴八舌”（蔡鴻生《學藝散錄》），看似懸鵠極高實也是最低標準。

想胡適生前，說過最不客氣的一句話，“任何事我都能容忍，只有愚蠢，我不能容忍”（胡明《胡適傳論》），大抵也是這個意思吧！沈尹默那通皮里陽秋，他實際也第一時間就看到了，特意將報道剪了下來，夾在當天日記中，不著一字。多年之后，還有人拿這個說事，他才公開回應說，既然他沈尹默都不從讀敝人的書，又哪能懂我胡適？這話也頗有點先見之明，今人就是從不讀胡適，可抖音小紅書上人人都能罵幾句胡適，像在訓斥隔壁老王兒子。

2025.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