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楊振寧：若無爭議天才豈不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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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來源：劉勝軍大局觀（劉勝軍微財經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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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勝軍

【楊振寧這一生實在是精彩非凡】

10月18日巨星隕落：20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楊振寧，103歲辭世。他的一生，充滿傳奇，也有諸多爭議和風波。

偉大的科學貢獻

由于楊振寧的理論貢獻太過抽象，估計絕大多數人看過之后還是一頭霧水。我請DeepSeek用通俗的語言概括了一下：

——楊振寧的理論，尤其是楊-米爾斯理論，構成了我們理解物質世界和現代科技發展的基石。他奠定了粒子物理“標準模型”的理論基礎，這是楊振寧理論最偉大、最直接的現實意義。粒子物理標準模型描述了組成物質的基本粒子以及它們之間如何通過力相互作用。楊-米爾斯理論為電磁力、弱核力、強核力提供了統一的描述框架。沒有楊-米爾斯理論，我們對于宇宙最基本構成的理解將是一片混沌。

——楊-米爾斯方程的數學結構極其優美和深刻，催生和推動了多個現代數學前沿領域的發展。數學家西蒙·唐納森利用楊-米爾斯理論中的工具，發現四維歐氏空間存在怪異微分結構，震驚了數學界。與楊-米爾斯理論相關的數學研究，直接催生了多個菲爾茲獎（數學界的諾貝爾獎）的工作，如丘成桐等。

——雖然楊-米爾斯理論本身是基礎科學，但它指向的未來技術潛力是巨大的：對強核力更深入的理解，可能為未來更高效、更可控的核聚變能源提供理論啟示；楊-米爾斯理論中涉及的拓撲概念，幫助科學家理解和設計新的拓撲絕緣體等奇異材料；幫助我們理解宇宙極早期（大爆炸后瞬間）各種力尚未分化的狀態，對于揭示宇宙的起源和演化至關重要。

——如果把構建粒子物理標準模型比作建造一棟摩天大樓：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像是劃出了地塊，并規定了這棟樓能建多高（時空觀）。量子力學提供了鋼筋、水泥等基本材料（量子化）。而楊-米爾斯理論則是這棟大樓的核心結構設計圖和承重框架。它規定了力是如何傳遞的，粒子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沒有這個框架，所有的材料只是一堆散沙，無法建立起如此宏偉、自洽的理論大廈。

——楊振寧曾經概括20世紀理論物理學史的三大主旋律為：量子化、對稱性和相位因子。楊振寧的理論現實意義在于：1）它是我們理解微觀世界運行規律的“語法規則”，是現代粒子物理的脊柱。2）它統一了我們對自然界基本力的認識，是愛因斯坦未竟的“統一場論”夢想在弱電領域的偉大實現。3）它深刻影響了數學的發展，連接了物理與數學兩大領域。4）它為未來的革命性技術（如能源、量子計算）埋下了種子。

所以，曾與楊振寧共事多年的物理學家弗里曼·戴森，評價他是“繼愛因斯坦和狄拉克之后，20世紀物理學的卓越設計師”。楊振寧和羅伯特·米爾斯于1954年提出的“楊-米爾斯規范場理論”，被認為是與麥克斯韋方程和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相媲美的最重要的基礎物理理論之一，催生了多個諾貝爾獎。諾獎得主丁肇中感言：“中國人在國際科學上有建立不朽之功勛者，乃自楊振寧始。”

楊振寧與米爾斯

不世的天才

楊振寧的一生充滿傳奇：他4歲認字3000多個，5歲會背《龍文鞭影》。他讀中學時就對父親說過：“我長大了要爭取得諾貝爾獎！”1956年，30歲的李政道和34歲的楊振寧在美國《物理評論》撰文提出了“弱相互作用中宇稱不守恒”，第二年就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這種年齡和獲獎速度堪稱不可思議。

楊振寧的原配是國民黨名將杜聿明的女兒杜致禮。但凡看過電影《三大戰役》的，必然會對“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杜聿明印象深刻。

楊振寧的成功，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有一位“牛爸”。1923年，楊振寧之父楊武之遠度重洋到美國斯坦福大學、芝加哥大學學習，1928年又以《華林問題的各種推廣》成為中國因數論研究而成為博士的第一人。楊爸還是一個優秀的伯樂：1935年遠在柏林念子心切的楊武之在照片背后寫下——振寧似有異稟，吾欲字以伯瓌。

楊振寧的一生真是精彩，他實現了很多人難以企及的夢想：毛澤東主席和他談天說地，周總理、鄧小平都曾親自宴請他，甚至江青、王洪文也宴請他。毛主席與楊振寧聊了一個半鐘頭，從哲學到物理學。毛澤東很有興趣地問起質子是否可分割，楊振寧說科學界正在熱烈討論此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得出明確的結論。毛澤東認為，莊子的話“一尺之棰（短棍），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說的就是物質無限可分的意思。毛主席開玩笑說，如果物質分到一個階段，變成不可再分了，那么一萬年之后，科學家干什么呢？

最后走到門口，毛主席跟楊振寧拉手照了一張相，毛主席告訴楊振寧，“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很想在近代科學方面做一些貢獻，可是后來沒做到，我很高興你在這方面做了一些成績”。楊振寧感動地說，我也要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毛主席開玩笑地說：你不要講，這句話不對，不科學。

1980年，中共苦心安排的廣東從化“楊李和解會”結束后，楊振寧和廣東省委第二書記習仲勛、楊尚昆同乘一架飛機去北京，在不同場合分別見到了華國鋒和鄧小平。

楊振寧說：“20世紀最偉大的人物里，一定要有毛澤東、鄧小平。”楊振寧能見到這么多20世紀的偉人，真是大寫的人生。

人生三大爭議

我認為，天才的人生一定會留下爭議。原因很簡單，天才往往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的。循規蹈矩者，注定成不了天才。

楊振寧一生最大的爭議有三：1）他與分享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李政道的恩怨；2）有人質疑他為什么81歲才回國而沒有像錢學森那樣早些回來？因此被質疑是“回家養老”；3）他82歲時娶了28歲的翁帆，無疑給人們的傳統道德觀念投了一顆核彈。

與李政道從親密無間到分道揚鑣

楊振寧、李政道1957年成為首次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的華人，堪稱“天作之合”。兩人于20世紀40年代在西南聯大初識，1946年赴美后開啟學術合作，1956年合作提出宇稱不守恒理論。1949年，楊振寧進入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進行博士后研究工作，并開始同李政道進行了一段長達十多年的合作。當時的院長奧本海默（原子彈之父）說，他最喜歡看到的景象，就是楊、李走在普林斯頓的草地上。楊、李的論文引起了愛因斯坦的重視。1952年的一天，二人受邀與愛因斯坦見面。談話時間很長，愛因斯坦問得很多，很細。

兩人后來分手的導火線是署名問題。第一篇《凝聚理論》署名是楊振寧和李政道，第二篇《格氣和伊辛模型》署名是李政道和楊振寧。 第一篇論文完成后，按慣例合作者的署名應按姓氏英文首字母的順序排列，應該是“李政道和楊振寧”。但是，楊振寧提出，如果李政道不介意的話，他希望排在前面，因為他比李政道大四歲。李政道對這一要求很吃驚，勉強同意。 在第二篇論文署名時，李政道說服楊振寧按國際慣例改了過來。 署名問題給二人帶來裂隙，李政道決定不再和楊振寧合作。

魔鬼藏在細節之中：兩篇論文的署名次序，楊振寧本想把李政道放在前面，因為李畢業后科學事業一直不順利，要幫助他。可是楊振寧的夫人杜致禮根據“女人的第六感”出面阻止，說李政道這個人不值得他這樣信任。

1957年諾獎公布。在諾貝爾獎委員會通知以及所有媒體的報道中，兩個名字的次序都與獲獎論文的署名一樣，李政道在先、楊振寧在后。到了斯德哥爾摩，楊振寧忽然提出，授獎時他希望能按年齡順序在李政道之前受獎。李政道對此大為驚訝，不同意這么做。但是，楊振寧又去求李政道夫人秦惠。秦惠對李政道說，假如為這件事鬧出笑話，讓外國人看不起，太丟臉。這樣李才勉強地同意。

楊振寧夫婦與李政道夫婦

1962年《紐約客》雜志上刊登了伯恩斯坦寫的《宇稱問題側記》，記述李、楊合作發現宇稱不守恒的故事。可是楊振寧卻提出，文章中的某些地方，他希望名字寫在李政道之前。李政道感到失望，只好建議他們今后不再合作。奧本海默對此感到非常遺憾，他尖銳地說，李政道不要再做高能物理，而楊振寧應該去看看精神醫生。

1962年楊振寧和李政道一刀兩斷，科學上不再合作，友誼也一筆勾銷。這的確令人唏噓：楊振寧表示，李政道是自己最成功的合作者，與李政道的決裂是他今生最大遺憾。李政道也表示李楊的交惡是中國科學界的一大悲劇。

后來楊振寧總結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楊振寧猜想”：他發現成功的歐美物理學家絕大多數非常咄咄逼人，愛搞一人獨霸（one-upmanship），如歐本海默、愛德華·泰勒、理查德·費曼等。

為何81歲才回國？

楊振寧毫無疑問是一個愛國者。

1957年在接受諾貝爾獎獎金的時候，由楊振寧代表致辭：“我深深察覺到一樁事實：在廣義上說，我是中華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產物，既是雙方和諧的產物，又是雙方沖突的產物，我愿意說我既以我的中國傳統為驕傲，同樣的，我又專心致于現代科學。”

我猜想，楊振寧沒有更早回國的原因有很多：1）他的研究屬于基礎理論，不像錢學森、鄧稼先可以直接應用于原子彈；2）1976年之前的文革，的確也影響了從事學術研究的空間；3）那個年代，中國在生活質量、科技水平等諸多方面都遠落后于美國；4）拋開個人選擇自由不論，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中國留學生全都像錢學森一樣回來，那美國還會歡迎中國人去留學嗎？5）錢學森的回國，也有很多特殊原因。錢與其導師馮·卡門參與了當時美國絕密的“曼哈頓工程”——核武器研發。后來錢學森被美國軍事部門突然吊銷了參加機密工作的證書，因為懷疑他是共產黨員。錢學森以此作為要求回國的借口，向美國方面提出回國申請。美國海軍部次長惡狠狠地說:“他知道所有美國導彈工程的核心機密，一個錢學森抵得上五個海軍陸戰師，我寧可把這個家伙槍斃了，也不能放他回紅色中國去！”移民局抄了錢學森的家，還把他本人關在特米那島上長達14天。鬧到這個程度，錢學森對美國已經心死。

1971年楊振寧偶然從報紙上看到美國將中國從美國公民不可訪問的國家名單中取消的公告，隨即回國探親，成為美籍知名學者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人。除探望病重的父親楊武之，他向周恩來總理開列要見面的親友名單的第一名是老同學、中國原子彈科學家鄧稼先，此舉無意中解救了身陷青海文革批斗的鄧稼先。自此紅衛兵再沒有把青海221廠的科學家打死，于敏、陳能寬、胡思得也因而得救。后來鄧稼先夫人許鹿希感嘆道：“我盡管不信佛，但是對這件事情總覺得冥冥之中上天有個安排，讓楊振寧來救鄧稼先一命！”

楊振寧與鄧稼先（1986年）

楊振寧曾問鄧稼先：有沒有老外參與中國原子彈研制？回美國前，楊振寧接到了專人送來的鄧稼先的信。信中說，自己已證實，除了1959年底前曾得到蘇聯的極少援助外，中國的原子彈工程中沒有任何外國人參與。鄧稼先寫信前請示了周恩來，周恩來讓他如實告知。看完信，楊振寧流淚了，離席去了洗手間。事后他多次自問，為什么會那樣震動？他覺得，這是一種很復雜的感情。有為自己的民族終于強大起來了而感到的自豪，有為朋友做出這么大貢獻而感到的驕傲。

1980年見到鄧小平時，楊振寧建議把國防科技功臣的名字公布出來。鄧小平是一個非常務實而且直接的人，他問，這樣做有什么好處？楊振寧答道，國外都已知曉，反而中國內部神神秘秘，國防科技條件很艱苦，苦熬一輩子卻被湮沒會打擊年青一代投身這個領域。幾年后，國內在此方面政策轉向，楊振寧的好友、“兩彈”元勛鄧稼先在生命之末被官方大加褒獎，國務院總理李鵬親自到301醫院為病重的鄧稼先授獎。

楊振寧一直以多種方式幫助自己的祖國：1986年，楊振寧推動在南開大學陳省身數學研究所內建立了理論物理研究室。1997年楊振寧推動創辦了北京清華大學高等研究中心，聘請圖靈獎獲得者姚期智到清華工作。楊振寧賣掉自己在美國紐約的一處大房子，向清華捐了100萬美元。他把諾貝爾獎金的一部分，也捐給了清華。在清華的年薪為人民幣100萬元，但他分文不取，捐給了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

自2003年起，楊振寧開始在清華大學長期定居，2004年正式取得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人永久居留證，2015年放棄美國國籍加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籍。

與翁帆的驚天愛情

楊振寧和杜致禮在普林斯頓度過了大部分時光，一起攜手度過了53年。2003年杜致禮因病過世。2004年底，82歲高齡的楊振寧與28歲的翁帆結婚，翁帆是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翻譯系碩士，曾有過一段婚姻。

1995年，楊振寧和翁帆在汕頭大學相識，彼時翁帆負責接待楊振寧夫婦。2003年杜致禮離世，2004年楊振寧與翁帆重逢之后相識相知。楊振寧、翁帆二人2004年結婚，攜手走過21年婚姻。楊振寧曾稱翁帆是“上帝給我的最后一份禮物”，相信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楊振寧曾對媒體坦誠，如果沒有與翁帆結婚，也可能和別的女士結婚。他曾舉例說，英國數學家哈密頓在太太去世后，過了相當漫長的孤獨日子，甚至書頁上都有飲食的污漬。楊振寧說，他不要過那樣的日子，不要過老年孤獨生活。南開大學教授葛墨林說，楊先生目前的健康身體，“翁帆絕對是有功勞的”。

對這件事，竊以為公眾不必過度議論，畢竟愛情屬于私人空間，輿論應該尊重隱私和個人權利。我覺得莊子那段話很適合評價這段婚姻：

——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鰷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蓋棺定論，楊振寧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楊振寧曾在30年前的一次訪談中說道：“我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幫助改變了中國人自己覺得不如人的心理作用，我想我在科學工作的成就幫助中國人的自信心增加了，這個恐怕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貢獻。”

2007年，楊振寧出版了個人文集《曙光集》。他在前言中寫道：“魯迅、王國維和陳寅恪的時代是中華民族史上一個長夜。我和聯大同學們就成長于此似無止盡的長夜中。幸運地，中華民族終于走完了這個長夜，看見了曙光。”

2017年高等研究院20周年院慶時楊振寧說，“中華民族的巨大潛力將要在今后幾十年間再度發揮出來，將要創造出遠遠超過盛唐文化的大時代”。

2025年9月3日，習近平總書記莊嚴宣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勢不可擋！”

劉勝軍?????

堅持講真話的經濟學家

“企業家精神是第一生產力”首倡者

政治經濟學+大歷史觀

2014 年參加總理經濟座談會

佛山市專家咨詢委員會第一屆專家委員

致公黨上海市經濟委員會委員

長江國際商會首席專家

山東省人力資源發展促進會首席專家

著有《下一個十年》

人大·中歐·華東師大

山東·菏澤·定陶人

【《史記·叔孫通傳》：“漢王（劉邦）已并天下，諸侯共尊為皇帝于定陶”；《史記·范蠡傳》：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間行以去，止于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謂陶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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