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寧的百年回響

北京的秋天，銀杏金黃。清華園的林蔭道上，落葉靜靜堆疊——這里，是楊振寧一生的起點，也是他的終點。

1929年，他隨父母第一次踏入清華園；2025年10月18日，103歲的楊振寧在北京安然辭世，生命的圓滿落在他最熟悉的地方。

他的一生，是科學史上最璀璨的篇章之一，也是一部跨越世紀的中國知識分子史。

他用“楊–米爾斯規范場論”讓宇宙的對稱重新被理解，用“宇稱不守恒”的發現讓人類重新認識自然的偏向，用“楊–巴克斯特方程”讓數學與物理重新交織；他是理論物理的奠基者之一，卻又始終自稱“一個熱愛自然的學生”。

更長遠的意義在于，他不僅是世界物理學的巨人，更是連接中西科學傳統的橋梁。

他生于亂世，長于學府，立于世界，歸于故土——從清華園出發，走過普林斯頓、芝加哥、石溪，又回到清華園。他把自己的一生，比喻成“一個圓”，這個圓不僅屬于他個人，也屬于中國現代科學的百年歷程。

在那個曾經被動接受世界知識體系的國度里，楊振寧讓“科學中國”的坐標第一次與世界對齊。他的一生，是理性之光的延展，也是家國情懷的回響。

一、從“群論少年”到“楊–米爾斯”

楊振寧一生中最早被世界看見的時刻，是在1954年。那一年，他與羅伯特·米爾斯共同提出“非阿貝爾規范場論”——這就是后來被稱為“楊–米爾斯理論”的偉大創想。

在此之前，物理世界仍在延續麥克斯韋的傳統，人們相信自然界的基本規律應當對稱、統一。楊振寧正是從這一信念出發，試圖在電磁學之外，為自然的更深層次相互作用找到共同語言。他用極簡的數學語言，描述了一個宏大的世界結構，開啟了現代粒子物理的新時代。

這項工作后來成為“標準模型”的理論基礎，使人類第一次在數學框架內同時理解電磁、弱相互和強相互作用。它被認為是繼麥克斯韋方程和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之后，20世紀最重要的物理理論之一。

但楊振寧在提出這套理論時，只有32歲。彼時的他，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和愛因斯坦共用同一棟辦公樓。那是世界最頂級的知識圣殿，而他以東方青年的身份，在那里建立了自己在科學史上的位置。

其實，這一切的源頭，要追溯到更早的西南聯大。

1942年，他在吳大猷指導下寫下畢業論文《群論與多原子分子的振動》，那是他科學世界觀的起點。“對稱”成為他理解宇宙的底色。此后在清華研究院，他繼續研究統計物理，探討“超晶格統計理論”，那種對秩序與美的偏執，貫穿了他整個生命。

當他在芝加哥大學遇到費米時，思想的邊界被徹底打開。費米讓他看到了“理論與現實之間的橋梁”，于是楊振寧的物理學，不再只是抽象的美學，而開始連接真實的世界。

1956年，他與李政道合作，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設想——“弱相互作用中，宇稱并不守恒”。這個觀點徹底打破了人類對對稱性的固有信念。吳健雄的實驗證實了這一點，讓整個科學界為之震撼。

1957年，他們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這是華人首次登上諾獎的領獎臺，也是中國科學在世界舞臺上的一次“存在宣言”。

那一年，楊振寧才35歲。世界稱他為“東方的愛因斯坦”，但他自己只說：“真正的物理學，不在榮譽，而在發現自然的美。”

在那個年代，他是科學理性的象征，卻又保有一種中國式的謙卑——寧拙毋巧，寧樸毋華。

二、從普林斯頓到清華園

在普林斯頓的二十年，楊振寧幾乎擁有科學家所能擁有的一切——聲望、位置、資源。

但他從未停止思考一個更深的問題：科學的意義，是否只屬于實驗室？

1971年，中美關系剛剛開始解凍，49歲的楊振寧第一次寫信給父親楊武之，請求回國探親。那一年，他在北京見到了摯友鄧稼先。

當得知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完全是自力更生研制成功時，他熱淚盈眶。

那一刻，科學與家國在他心中重新匯合——理性的光芒，終于照進民族的尊嚴。

回到美國后，他到多所大學演講，反復講述這次訪問的經歷。那場被稱為“楊振寧效應”的演講熱潮，讓許多在海外的華人學者第一次認真思考“回國”這件事。

從此，他成為連接中美學術界的橋梁——不僅是物理學的先行者，更是一個文明的“翻譯者”。

1972年，他第二次回國訪問，向周恩來總理建議：中國必須重視基礎科學研究。周總理非常重視，他的建議直接推動了中國科研體系的恢復與重建。

此后幾十年，楊振寧以科學家的方式參與國家發展。他設立“對華教育交流委員會”，籌集資金讓上百位青年學者赴美深造；他幫助中山大學、南開大學等高校建立理論物理研究所；他為“自由電子激光”等國家重大科研工程建言，數次致信中央領導。

1999年，77歲的楊振寧正式回到清華大學任教授。那一年，他的人生再次回到原點。

他親自為大一學生講授“普通物理”，講課前總會提前十五分鐘到教室，整理黑板。他說：“我希望他們能看到一個科學家的認真，而不是一個名人的故事。”

他創立了清華高等研究中心（后更名為高等研究院），引入世界級學者、推動學科交叉研究——在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關鍵節點，他以“學術自治”的理念，種下了未來的種子。

2015年，他放棄美國國籍，重新成為中國科學院院士。那是一次真正的歸來，也是一種價值選擇。

此后，他把2000多件書籍、手稿、影像和藝術品捐贈給清華大學，建立“楊振寧資料室”。

當他在“學術思想研討會”上以103歲的口吻說出那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同途”，那不是詩意的告別，而是一位科學家對文化傳承的告白。

他的一生證明：真正的科學精神，從不與家國分離。

科學可以無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

三、思想的遺產

楊振寧離世的消息傳來時，清華園的銀杏正黃。那棵見證他童年、青年與晚年的樹，像一位沉默的旁觀者，在風中搖曳。

百年人生，時間的尺度似乎不夠去衡量他。他跨越兩個世紀，從民國舊學到量子場論，從西南聯大的煤油燈下，到普林斯頓的象牙塔，再到清華的課堂。

他把科學寫進了一個民族的精神坐標里。

楊振寧的偉大，不止在理論的高度，也在他為世界帶來的思想秩序。

他相信自然有一種深層的和諧，相信宇宙的規律終將被理性揭示。

“對稱”，在他手中從一個數學概念，變成理解世界的哲學。

在他看來，物理學不是冰冷的公式，而是對世界之美的發現。正如他所說：“真正的科學，是把自然的秘密講得像詩一樣動人。”

在量子理論與相對論交錯的世紀，楊振寧是那個始終堅信理性的人——他用數學和邏輯搭建橋梁，也用溫度與信念，連接起科學與人文。

他深知科學的力量，也深知它的邊界。

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幾十年，把更多精力放在教育、交流與文化傳承上。

他希望年輕人明白，做科學不是為了榮譽，而是為了追求真理。

在無數清華學生眼中，楊振寧是那個“上課會板書到滿黑板的老先生”，

他講公式時眼神仍亮，講對稱性時仍像年輕人一樣興奮。

那種熱愛，不是職業習慣，而是精神信仰。

晚年的楊振寧常說，他的人生像一個圓。

這個圓從清華園出發，繞過芝加哥與普林斯頓，最后又回到清華園。

圓心不變，只是半徑越來越大，裝下了科學、文化與家國的全部。

他的選擇——從留美到歸國，從物理到教育——不是一次次轉折，而是一條持續的自洽路徑。

“寧拙毋巧，寧樸毋華”，那是他對治學的總結，也是他對人生的回答。

他用行動證明：一個人可以身處世界，但心向中國；

科學可以冷靜，但信仰可以炙熱。

楊振寧的名字，將永遠與那個屬于理性、信念與希望的時代并列。

他曾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如今，他已化作一顆名為“楊振寧星”的光體，在宇宙深處，繼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