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季
![]()
在《紅樓夢》的一百二十回本面前,很多代讀者通常不會想得太多:書既然完整,自然出自一人。
然而,真正的紅學研究并不是從“接受”開始,而是從“懷疑”開始。
我們現在都知道,是胡適最早提出“后四十回為續作”,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過他是怎么推出來的。
胡適最早的懷疑,是出于對程偉元的不信任。
程本序言,稱后四十回是多年從藏書家及鼓擔(貨郎擔)偶然購得殘稿拼接而成;胡適覺得“世間豈有如此巧事?”認為此說是為掩蓋高鶚續作而虛構的托詞。
他于是開始追查。
最早發現的是一個很小的記錄:清代詩人張問陶《贈高蘭墅同年》詩注:“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后,俱蘭墅所補。”。
高蘭墅就是高鶚。詩名題贈“同年”,自然是同科,這是很鐵的關系,按說是絕不至于出錯的,但茲事體大,胡適還是去查了,確認兩人系乾隆五十三年同科舉人,屬直接社交圈。
那這個事實應該是靠譜了。
但爭議還是有的,就是對這個“補”字的定義。
胡適傾向于“續作”,而也有不少人覺得是“修補”
于是,他又找到袁枚的記載。
在《隨園詩話·補遺》中,袁枚寫道:“(曹寅)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
此話其實也算不上鐵證,因為曹雪芹是曹寅的孫子還是兒子,在這里也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指向。
但有一個重要價值:袁枚并未說“寫完”,他只是說“撰”。這是清代文士對“未竣之稿”的常用說法。
把這句話與張問陶的那句“八十回以后俱所補”放在一起,就形成了證據鏈——有人承認曹雪芹寫此書,有人承認后八十回之后有人補寫,而兩人都在清代生活,時間上也接近。
更關鍵的材料來自于敦誠與敦敏。
這兩位宗室文人曾與曹雪芹有交往。敦誠有詩贈曹雪芹:“共話中州舊家事,真成淚點濕羅巾。”敦敏亦有句:“兒時舊雨今如夢,文字飄零似斷蓬。”
胡適與俞平伯都引用過這些詩,因為詩中出現的“淚”“舊雨”“飄零”等關鍵詞,意味著曹雪芹在晚年雖然生活困頓,仍與文友談論往事。這意味著他生命后期仍在寫作,但沒有留下“完稿”的跡象。如果他已經寫到大團圓,不會在同輩文人之間傳出如此清冷的感嘆。
胡適的方式是“搜集旁證”,俞平伯的方式則更直接——進入文本本身。
![]()
他把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當成兩個文稿,逐條對比人物行為軌跡。
比如寶玉:在前八十回,“功名”一詞在他嘴里等于侮辱,而在八十二回以后,他變得“勤看書,日以課文”,甚至在八十五回中“夢中見父,心折而悟”。
俞平伯認為,這不是人物成長,而是人物換了一個寫作者。
另一個關鍵對比,是脂硯齋批語的伏線失效。
脂批在前八十回中反復提到“寶玉一生當有一番大劫”“懸崖撒手處,自見分曉”——這類批語像是提示未來將有徹底的斷裂。但到了后四十回,寶玉“出家”竟是披著大紅猩猩氈斗篷,在一片鑼鼓聲中離開賈府,俞平伯稱之為“富貴和尚”。一個“劫”,被續作者寫成“儀式”。
俞平伯并沒有立刻喊“偽作”,他更謹慎。他在《紅樓夢辨》中說:“后半書雖有數處可觀,然神氣盡變。”他用的是“神氣”二字。這是文學批評中極少使用的詞,它不是說文采下降,而是說精神結構斷裂。
兩人方法完全不同:一個用資料拼圖,一個用文本解剖,但他們最終走向同一個判斷方向:后四十回與前八十回不具備同一創作動機。
這并不是要否定后四十回的價值,更不是為了“找真兇”。胡適和俞平伯都沒有說“后四十回應當剔除”,他們只是提出一個問題:我們能否分清,“曹雪芹寫了什么”,以及“后人補充了什么”?
他們沒有把“懷疑”停在“風格不同”這種感性判斷上,而是反復驗證:“這句是誰說的?”“這句最早在哪里出現?”“這個人物的行為是否與前文相合?”
這就是他們最大的貢獻,不在結論是否確定,而在于方法——文學不是憑“感覺”研究出來的,而是可以像歷史一樣被逐步證實與排除。
到現在,關于“后四十回”的問題的爭論其實仍未停止。但胡適開創的研究方法被延續了下來:紅學家們不再拍腦袋,而是始終堅持用每一條史料、每一句原文,去構建一個能經得起反問的判斷。
在我看來,這種方法本身,就是最可靠的立場。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