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片里的大反派，誰能演得過他？

假期看完國慶檔所有影片，我發現，有位演員在大銀幕上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志愿軍3》中的彭德懷元帥，一次是《震耳欲聾》中的金融詐騙犯金松峰。

一正，一邪；一個歷史題材，一個現實題材。迥然不同的兩個角色，竟由同一人飾演。而這個臉龐我們已在銀幕上看過無數次：王硯輝。

三場審訊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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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提起王硯輝，對他的印象首先是反派專業戶。

《烈日灼心》里最后2分鐘的紀錄片式審訊戲，正是他的演技封神時刻——王硯輝以極為松弛的姿態，講述了自己殘暴滅口的作案經過。其語言、氣息、神情，無不精準協調到一處。錄像里那個變態的殺人犯輕松平常如講家長里短，而看著錄像的警察段奕宏和看著銀幕的觀眾都充滿恐懼，對這樣坦蕩的惡魔，束手無措。

王硯輝的最后2分鐘，為《烈日灼心》帶來反轉高潮。這部影片獲得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三個最佳男演員獎，但在觀眾心中，僅僅演出2分鐘的王硯輝是第四位影帝，也是無冕之王。

在《烈日灼心》之后，王硯輝另一個出圈角色為《我不是藥神》中的藥販子張長林。他身著白大褂，慷慨激情地演講，如傳銷頭目般打動了無數白血病人，明明昧著良心賺得盆滿缽滿，他還理所當然接受病人們的感謝。

張長林從演講臺上小步跑下來的姿態，既親切又虛偽。每每重看《我不是藥神》，我都會被這一幕的“神來之筆”打動。如果有誰能夠達到王硯輝扮演傳銷頭目的精準，多年后王佳佳在《草木人間》里傳銷大巴上開口的一刻必須拿來比較。其親切、其亢奮、其煽動人們欲望的野心，如高精儀器掃描現實切片。某些荒誕的場景，確實得到了永恒的復刻。

而話說回來，《我不是藥神》中同樣有一段審訊戲，為張長林這個角色賦予復雜的色彩。當警察想要從他口中審問出“共犯”程勇（徐崢）時，他笑著保守秘密，遵守江湖規則。盡管我們在之前戲中看到一個昧著良心賺錢的奸商，一個偽善的奸商，但到了審訊室，張長林“盜亦有道” 的堅持卻讓人敬畏幾分——王硯輝演出了這個角色的厚重。

在國慶檔剛剛上映的《震耳欲聾》中，我們再一次看到了王硯輝的反派被審戲碼。也許是導演有意為之的call back——讓人們對他曾經的演技高光時刻有種會心一笑的幽默感，同時，我們又能看到王硯輝如何為同一場戲給出新的變化。

《震耳欲聾》中，王硯輝飾演一位CODA詐騙犯金松峰。CODA，即Children of Deaf Adults，聾人的健聽子女。金松峰利用自己從小在聾人家庭長大、但是健全人的優勢，將聾人的財富騙來投資理財，無數街坊鄰里的家庭因此被毀，他卻安然得到潑天富貴。

王硯輝飾演的CODA詐騙犯金松峰，與檀健次飾演的CODA律師李淇，形成鮮明對照。一個理所當然地作惡，一個在善與惡的邊緣徘徊。金松峰總能喚醒李淇心中努力擺脫聾人家庭、達到階級躍升的渴望——當魔鬼提出條件，貪婪的人總會接受，付出新的代價。

曹保平的御用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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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給王硯輝的角色類型做個總結，我想這三個典型：殺人犯、藥販子、詐騙犯，已經匯成一幅廣闊圖景。王硯輝在壞人的世界里游刃有余，他的反派職業還包括搶劫犯、運毒犯、黑幫老大、農村惡霸……各種作惡多端，面目可憎。

但有意思的是，在王硯輝36歲之前，他從未演過電影，也未演過一個反派角色。這位云南話劇團的話劇演員一直在偉光正的角色領域深耕，直到導演曹保平找到他，飾演《光榮的憤怒》中的村長惡霸一角，王硯輝才正式開啟了電影之路、反派之路。

36歲的王硯輝在曹保平長片首作《光榮的憤怒》中一亮相，就是城府極深的惡人形象。他衣著樸素，從頭到尾都穿紅色毛衣，但始終保持穩重的氣派——既有一種壞人的優雅，又讓人心生恐懼。

電影講述了樸素的基層政治斗爭，吳剛飾演的村支書對王硯輝飾演的熊老三村霸一家發起“革命”，村中人如何集結、斗爭、背叛，中國農村人際關系的基本面貌在這部影片中被精準刻畫，而王硯輝飾演的村長集結權力和欲望于一身，成為故事的核心力量。

《光榮的憤怒》為王硯輝帶來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男配角獎，從此他成為曹保平的御用演員，可大，可小，反派之中，總有他的位置。

《李米的猜想》中，王硯輝和王寶強飾演一對運毒犯，對周迅演的女司機半路打劫。王寶強憨直，王硯輝城府，形成鮮明對比。而戲劇張力來到一把刀掉下的時刻，周迅如何表現恐懼，王硯輝如何控制局面，王寶強是否遵從命令——三個人形成了精彩的對峙局面。

有趣的是，王硯輝雖然總飾演讓人感到恐怖的惡人角色，但他的惡中，隱隱藏著無奈、善良或坦蕩。比如《李米的猜想》中，王硯輝做劫匪自己痛哭流涕的時刻，透出底層人物的辛酸。而在《光榮的憤怒》里，這份隱忍表現為保護家人兄弟的大局觀——他總能沉住氣，像一個大家長，罩住自己的親人。

煙火氣，

是演員真正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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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如此評價王硯輝的演技，“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在《烈日灼心》中，曹保平藏住這把“重劍”，到最后時刻驚艷。

但王硯輝并不總是只演反派，演正派角色他也一樣得心應手。比如《縣委大院》中出場并不多的馬市長一角，舉手投足之間，就是我們熟悉的領導干部的氣息。幾場會議講話，讓人牢牢記住他的分量。

《志愿軍》系列電影，王硯輝搖身一變，成為指揮抗美援朝戰爭的彭德懷元帥。如果不細細打量，你很難察覺到，這個曾經飾演一系列大惡人角色的演員，可以如此分裂地在正直的英雄人物身上呈現出另一種面貌。他不再使用接地氣的昆明話（“馬普”），轉為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人們只有在他飾演正派人物時才會想起，王硯輝做了幾十年的話劇演員，他34歲就拿到了話劇界的重量級獎項文華獎——臺詞功力當然了得。

在一些節目訪談中，王硯輝談到自己的從業心得。“我拍戲是個演員，不拍戲就是老百姓。”他身上有云南人典型的野逸氣息，不求大富大貴，只做小康閑人——泡一壺茶，在街邊看看人，就是最自在的狀態。

生活本身給了演員充足的養分。在云南話劇團多年工作中，王硯輝積累了當領導的經驗——此后在影視作品中你看他演區長、市長、元帥都毫不違和。他的日常工作就曾做到領導，也知道如何“模仿自己”。

但飾演惡人，王硯輝更多去填充劇本上未顯露的空白。一頁紙，幾行字，這個人物短短2分鐘或幾句詞，你要怎么演，怎么讓人信服，是演員將日積月累的閱歷與靈感結合的平衡。

比如《光榮的憤怒》，王硯輝第一次飾演惡人角色時，他把熊老三村長這個人想象出了另一幅沒有被表現出來的畫面。父親臨終時，把老三留下，交代遺言。“你要照顧好哥哥和弟弟！”從此熊老三扛起家族代父的責任——他帶頭作惡，他的動機來自于親情和孝義。

《我不是藥神》的劇本到王硯輝手上，他這樣想象——要在“電視購物八千八百八的專家氣質”里加一點特朗普競選總統時浮夸的領袖感。后來我們果真看到了豐滿的“張院士”形象，他既是一個煽動人心的“領袖”，也是一個十足的奸商騙子。

此表演方法，就像塑泥一般，被王硯輝用于無形。一個新的角色到手，先描繪筋骨，然后填充血肉——他以充足的生活經驗、對人的觀察，將更多編劇不曾想象的故事，補足角色復雜的個性。因此即使演一個小人物，那個小人物也有來處和去處，他有他的處世哲學，他要做怎樣的選擇，因為他已經經歷了怎樣不為人知的往事。

正因有了留白，有了想象的空間，才有了一個個惡貫滿盈但讓也讓人尊敬或憐憫的小人物。王硯輝說，在小人物自己心中，他們都是大人物。這給了他坦蕩而松弛的底氣——沒有一個壞人覺得自己做的是壞事，《震耳欲聾》中的詐騙犯是企業家慈善家，《我不是藥神》中的藥販子還當自己救了很多人。

當角色脫離刻板的、單一的、浮夸的框架，他就會向我們真正伸出親切的手。我們觸碰到他的氣息，感受到他的真實——《烈日灼心》中的錄像帶可以像法制節目一樣真實，王硯輝做到了演員的本分，描摹人性。

作者 | 李婧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圖片來源于豆瓣及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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