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948年9月30日，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一個年輕男子在面對槍口時，突然仰頭大笑。
法警扣動扳機(jī)前，他的笑聲回蕩在陰冷的刑場上。
《大公報(bào)》記者拍下了這一幕，第二天報(bào)紙登出這張照片，黑框標(biāo)題刺眼地寫著“死刑執(zhí)行”，可照片里的人卻笑得那么坦然，仿佛只是去赴一場普通的約會。
沒人想到，這一笑背后，藏著一個跨越半世紀(jì)的秘密，而秘密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女人的一生…
時間倒回1943年的上海。
王孝和穿著工裝，穿行在楊樹浦發(fā)電廠的機(jī)器間，表面上是個普通的抄表員。
下班后，他總愛約人在家里“打麻將”，鄰居們常在背后議論：這家的男人不太正經(jīng)，深更半夜回家，身上還帶著香水味，天天在外頭鬼混。
他的妻子忻玉英，是個沉默的蘇南女人。
剛結(jié)婚時，她也曾困惑過，為什么麻將局從來只聽見洗牌聲，卻沒人摸牌？為什么丈夫總讓她在門口“看風(fēng)”，留意陌生面孔？
直到有一天，王孝和撬開墻角一塊磚，指著里面的紙包，對她說：“以后這里你來守。”她沒有多問，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
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與眾不同。
1946年，忻玉英從鄉(xiāng)下到上海，找這個10年未見的未婚夫。
在茶館里初次見面，王孝和第一句話不是寒暄，而是突然問：“你信神佛嗎？”
接著又追問：“你們村里有人罵國民黨嗎？”
她老實(shí)回答：“我不信神，也不識字，村里人常罵征糧太狠。”
后來才知道，那頓飯是組織的考察。
幾天后，王孝和帶她，去見一個戴帽子的男人，那人在街角假裝看報(bào)紙，眼神卻一直在打量她。
通過了這些考驗(yàn)，他們才結(jié)了婚。
白色恐怖籠罩上海的那幾年，王孝和越來越沉默。
家里的紙張一張張燒掉，麻將桌收起來了，窗臺上開始出現(xiàn)暗號。
有一天，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來敲門，自稱是“老王的朋友”，坐在門檻上低聲對忻玉英說：“嫂子，勸勸他，別往火坑里跳。”
她聽懂了，這是來勸降的。
王孝和回來后，她轉(zhuǎn)告了這話，丈夫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他們盯上我了。”
1948年4月21日，忻玉英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是她的生日，王孝和抱了抱女兒佩琴，說“爸爸上班去了”，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她挺著大肚子，跑遍上海的監(jiān)獄，最后在提籃橋找到了人。
探監(jiān)時，王孝和戴著腳鐐走出來，想摸她的頭，手銬卻嘩啦啦地響。
他叮囑她：“孩子交給娘帶，家具可以賣，但過去的事，誰來過，永遠(yuǎn)別說。”
在獄中的5個月，王孝和寫了50封家書。
有些話是說給組織聽的：“光明正向大家招手，只待努力奮斗！”
有些話卻是真心的牽掛，他惦記女兒佩琴：“上次見她伏在你肩上哭，我再想多看一眼，已不能了。”
他給未出生的孩子取名佩民，還在信里開玩笑：“記得給難友們發(fā)紅蛋啊！”
他甚至操心家長里短：“咸菜要多放油，別舍不得。”
這些信，忻玉英后來都縫進(jìn)了棉被里。
她開始慢慢明白，丈夫身上的香水味，是為了蓋住油墨味，深夜的“麻將局”是地下會議，那些神神秘秘的包裹，關(guān)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1949年5月，上海解放的歡呼聲，傳遍大街小巷。
忻玉英沖出門，拉住解放軍問：“你們見過王孝和嗎？”戰(zhàn)士們沉默地?fù)u頭。
她等來的，是一張烈士證明書。
多年以后，當(dāng)忻玉英終于明白，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任務(wù)”時，她卻說：“雖然是被‘利用’，但我不恨他。”
她理解丈夫的選擇，理解那個特殊年代里，有比個人幸福更重要的東西。
此后的70多年，她再沒有嫁人，獨(dú)自撫養(yǎng)2個孩子長大。
她把王孝和留下的毛毯、家書都捐給了烈士紀(jì)念館，這些現(xiàn)在都成了國家一級文物。
女兒王佩民長大後，花了十幾年時間，整理父親的史料。
她在《朗讀者》節(jié)目中，含淚說道：“我一生都在尋找父親的足跡。”
在電廠紀(jì)念館，她指著那張著名的照片說：“他的笑不是不在乎，是知道黑暗終將過去。”
2010年，有記者去采訪忻玉英，記者問她恨不恨這場“任務(wù)婚姻”，她搖搖頭。
老人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輕輕說：“他賭上性命，不是為了輸贏，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堂堂正正地活。”
去年清明，王佩民在龍華烈士紀(jì)念館，發(fā)現(xiàn)一封新公開的信。
是父親王孝和，臨刑前寫給組織的：“我之犧牲，想必能激勵更多同志。唯放心不下玉英，她性子直，望多加照拂。”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結(jié)婚四年，未嘗好好待她，來生再補(bǔ)。”
窗外梧桐葉正落，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像極了1948年秋天，那個人在照片上定格的笑容…
如今，當(dāng)我們回看這段歷史，王孝和的笑容依然震撼人心。
那不是普通的笑容，那是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時，仍然選擇用微笑面對世界的勇氣。
而忻玉英的無怨無悔，同樣讓人動容，她或許不曾讀過多少書，但她懂得什么是大義，什么是真愛。
最深的愛情，不是彼此凝視，而是望向同一個遠(yuǎn)方。
在那個風(fēng)雨如晦的年代，有無數(shù)個像王孝和、忻玉英這樣的普通人，用婚姻做掩護(hù)，用生命當(dāng)火種，在黎明前的黑夜里，用自己的方式點(diǎn)亮了希望。
他們的故事，值得被永遠(yuǎn)銘記。
參考資料
：
上海市檔案館《王孝和獄中家書手稿》（1948）
王佩民口述，《紅色家書：父親王孝和》（《百年潮》2008年第4期）
上海龍華烈士紀(jì)念館檔案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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