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停發紙質火車票”，困住多少80后中年人

10月1日起，全國鐵路將正式告別紙質車票時代。根據鐵路部門規定，電子發票全面啟用，不再向乘車旅客提供紙質報銷憑證。這意味著，那張曾經承載無數人旅途記憶的小小紙片，正式退出歷史舞臺。

社交平臺上，許多網友曬出珍藏的紙質車票，那些泛黃的票面上，記錄著求學路上的憧憬、異地打拼的足跡、春運返鄉的期待。有人收藏著往返于工作城市與老家之間的車票，構成清晰的親情地圖；有人保存著實習期間頻繁出差的車票，封存著成長的痕跡。

火車票的變遷見證了中國鐵路的發展歷程。從硬板票、軟紙票到磁介質票，再到如今的電子客票，車票形態在變，但人們對遠方的向往始終未變。我們約了 5 位朋友，講述了他們與紙質車票之間的故事，也歡迎你在評論區里，一起留下你和紙質火車票之間的故事，一次認真地用一次文字告別，來迎接更輕盈、更便捷的未來。

30歲前，我一直有個習慣：身份證塞左邊口袋，車票塞右邊，上火車前，把硬挺的火車票攥手里。必須聽倒檢票員“咔嗒”蓋個章，才能把提著的心放下，把票折一下揣回兜里。

追溯起來，這個習慣大概是我媽教給我的。我還清晰記得，98年那年我第一次去沈陽上學，第一次坐火車，在一個叫做興隆臺的火車站。出門前我媽來回吩咐我，火車票“別折了，別丟了！”。那時候的火車票還是硬殼的，淡藍色，印著模糊的油墨字。我揣在牛仔褲后兜，坐了六個小時火車，下車時掏出來，邊邊角角都磨白了一些，看著紙質車票上有了褲兜的溫度和褶皺，我還有過焦慮和擔心，怕車票因為褲子口袋的摩擦失效了，非讓我補票。

后來習慣了，每次回家、返校，我都這么揣著票。有時候走得急，票被汗水浸得軟塌塌，有時候不小心坐皺了，我還會小心地把折痕捋一捋——好像也不僅是怕臟了，而是有一些其他重要的東西也在里面。

習慣不自覺地保留到現在。哪怕身份證就能進站，我還是忍不住要把火車票打出來握手里，我知道沒必要，但大概這就是習慣的力量？而且到現在，我的火車票也難得有張干凈的。上次跟對象去青島，咖啡灑了半杯在票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還有次在火車上看小說，看到一半找不到書簽，隨手就把車票夾進書里，下次翻到那一頁，看到票上的車次，就想起那天窗外的海景。

網上總是開玩笑，江西人的成年禮物是一張外出打工的車票，很多留守江西小孩的暑假禮物，就是去爸媽打工城市的車票。

感覺這種地獄笑話只有江西人才敢放聲大笑，然后跟帖說“一個合格的江西人是不會離開江西的，就比如我，現在就在江西省上海市”。

還記得小學臨近放暑假了，我媽打電話答應我期末考試考到雙百就帶我去上海看世博會。雖然我不出所料地沒考雙百，但我知道我媽肯定已經準備好了。果然放暑假沒多久，媽媽就從上海回來了，帶著我和親戚家的一堆小孩，拿著身份證、戶口簿浩浩蕩蕩地走到鐵路客票代售點，跟售票員說大概什么時間要出發去什么地點，售票員快速地說出幾個時間和剩余席位，又干脆利落地打印出車票并且催促下一位購票乘客往前走。拿到票后，我媽媽先數一遍，再發給剩下的人挨個看一遍，藍色的小紙片傳到我手里時車票溫溫熱熱的，不知道是因為車票剛打印出來，還是前一個人捏得太久。大家看完后由媽媽收進上衣內側的口袋里，再嘰嘰喳喳地走回去，邊走邊討論坐車要買什么口味的泡面、當天要幾點起床、要帶什么衣服……等到臨上車了，媽媽再把車票發給我們，反復囑咐我們在火車上不要吵鬧亂跑，千萬要跟著大人。在晃晃悠悠的綠皮車上，我和其他哥哥姐姐們討論著大城市的繁華會更像《家有兒女》還是《愛情公寓》。

逐步普及高鐵動車憑身份證進站后，我就幾乎沒有再買過紙質車票了。最后一次是2018年剛考上大學的夏天，我聽說大學生可以買優惠學生票，拿著錄取通知書就走到了鐵路客票代售點，詢問未發學生證能否購買學生票。

破舊的小窗口里一位胖胖的阿姨，翻看著我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笑瞇瞇地說，“考的學校真不錯啊，要去上大學啦。我們這里沒有權限，你可以去火車站買。”我小心地把錄取通知書和火車票一起放進文件袋里，一個人背著書包坐上去火車站的公交。

最后一次摸到紙質車票，則是去年實習期間貼報銷發票。厚厚的一沓車票，挨個貼在報銷粘貼單上，把原本空白的紙張鋪得滿滿當當，結果粘貼形式不對，又撕下來重新粘貼。一個上午，我幾乎把所有時間消耗在膠棒和A4紙上。看著亂七八糟的桌面，我忽然想到，一上午的時間幾乎足夠我從北京搭列車回江西老家了。

當然是沒辦法說走就走，成年后的生活就像是搭上了一節飛速前行的列車，無數個想要停留的時刻都被時間推著向前走，能盡力留下的不過是一張薄薄的車票和關于等待、出發與牽掛的回憶。

我有一本壓箱底的手帳，記錄著幾年前人生中的一些重要事件，里面有一張火車票。很夢幻的是，盡管當時特意貼了一層透明膠帶，熱敏紙上的信息還是全部消失不見了。幸好，車票下面我標注了一行字：2019年11月16日，北京-天津，去買房。

那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我和對象在天津買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北漂多年，買套房子是我們共同的目標，每一個加班的深夜，每一次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們都是靠這個目標，互相鼓勵著堅持下來的。這套房子也是完全靠我們兩個人的積蓄買下來的。

從此以后，我們有了一個現實意義的家。

因為工作單位在北京，所以整個看房期間，我們都是趁著周末的時間，做動車在北京和天津之間往返。那時候即使是在網上購票，也需要在售票機兌換紙質車票，我們經常因為卡時間而在臨近開車前才去取票，總是有好心人幫忙，讓我們先取票。“咔噠”一聲，車票從機子里拿到手上的時候，我們就像兩個接到了圣旨的人，火速出發。

周末奔波，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是充滿期待的。記得那天在車上，小桌板的后面貼了一張泡面廣告，正是我當時最喜歡演員代言的，看到這樣的小細節，我非常開心，就好像偶像在陪我一起買房一樣，心里很興奮。

印象很深的是，買完房子后，我們做了一趟九點多的火車回北京，在南站下車，而我們在北京的出租房在最北邊，打車要小兩百塊錢。下了車以后，我們也沒舍得打車回家，做地鐵坐到一半，地鐵停運了才打車的。那天以后，我們度過了一段經濟相當拮據的時光，也沒有再做火車出去旅游了，好像那幾個月把我們的車票額度都透支了一樣。

買完房子的那天，我整理書包，里面有幾十張車票，我留下了買房當天的車票，舍不得扔，留作紀念。如今，盡管上面的信息都掉光了，但這張無字車票，卻變成了月光寶盒，帶我們穿越時間迷霧，回到那個夢開始的地方。

剛畢業那會兒，那是90年代末，我得到了一份需要頻繁出差的工作。那時沒有手機，沒有APP訂票，每次都要在陌生的城市火車站排長隊。窗口前人頭攢動，人生地不熟的我，常常是手忙腳亂地捏著一張粉色紙質車票，在各個城市間穿梭。

最驚心動魄的一次 ，我在一個重要提案會議當天，急匆匆趕到火車站閘機口，卻在掏口袋的瞬間發現車票找不到，我在檢票口被攔下了。

我記得當時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反復重演所有的細節，試圖在每個記憶畫面的蛛絲馬跡里找到那張粉色車票的蹤跡。然而記憶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怎么也抓不住。離開車時間越來越近，加上連日的工作壓力，我在檢票口前崩潰地大哭起來。

后來忘記是檢票員姐姐還是路人姐姐把我輕輕拉到一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整理好情緒后，打電話挨個向領導和客戶為了自己的遲到道歉，又重新補買了最近一班車的車票。這次，我把新車票小心翼翼地夾在筆記本中間，每隔五分鐘就要神經質地檢查一次，生怕它又長腿跑了。也是從那次開始，我專門買了個票夾，鄭重其事地把每張車票都安置在里面。可粗心大意就像個愛惡作劇的朋友 ，總以新的方式捉弄我。有次到了驗票口，我才發現售票小姐姐聽錯了我的目的地——我要去的福州，她卻給我打印了一張去湖州的票。

那些年，紙質車票給我留下了太多“驚心動魄”的回憶。如今，隨著APP訂票和身份證直接進站的普及，在候車大廳因丟失車票或時間地點弄錯而羞愧自責，嚎啕大哭的故事，恐怕越來越難讓人理解了。

看到紙質車票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消息，我想這也算是時代進步對我們這些丟三落四者的一種體貼照顧吧。只是偶爾也會擔心，下次在動車站，我要丟的會不會，就是身份證了。

我是60后，在我們那個年代，一張紙質車票，意味著一件很麻煩很奢侈但也很充滿儀式感的事情即將。

1986年的冬天，寒假。我先做了近一個小時的公交，到市區，然后在市區的火車站，買了一張去徐州的車票，去找同學玩。那時候完全沒有網絡購票的概念，想做火車就必須去火車站買票，我們家是一個四五線的小城，當時我記得只有三個售票窗口，每一個窗口排隊的人，都密密麻麻的，從窗口一直延展到大門口。

我帶著手套、帽子、圍巾，全副武裝，手里緊緊攥著書包，等了近一個小時才買好票，一直緊張地攥在手里，生怕丟了。就那么薄薄的一張紙啊，比年輕時候的感情還要脆弱。

我記得當時我是中午12點上的車，一直到下午6點才到目的地徐州，那時候沒有座位號，上車就自己找地方坐，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一會兒在車門處靠著。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就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著上學時候和朋友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竟然也完全不覺得寂寞，六個多小時的車程，一點兒都沒覺得難捱。

到了徐州站，視野整個都開闊起來了，售票廳里整潔明亮，光售票窗口就有七八個，那時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發展的巨大差異。出站后，把車票小心翼翼地裝在書包里，當時還特意帶了個本子，為了夾車票用。

后來那張車票一直放在我們家的桌子上，那種老式的書桌，上面有一面玻璃，玻璃下面壓著一些日歷、照片以及那張車票。很多人都問過這張車票的故事，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因為那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感情，畢業以后，當我的日子被各種雞毛蒜皮占據后，那些青春期的情愫，似乎也完全不值一提了。

今年我已經快60歲了，那張車票在搬家中早已不見，但每次想起來這段經歷，都依然覺得美好，大概這就是青春的意義，盡管故事的最后，我們沒有踏上同一趟列車，無可避免的在畢業以后各奔東西。但他站在出站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沖我招手的畫面，定格在我們18歲的青春，成為一直滋養我的人生記憶。

本期作者｜吳楠、水果大王、王小懶、斯小樂、一一

編輯｜斯小樂、梅姍姍 視覺/創意｜BOEN

攝影｜梅姍姍、小紅書@嘴嘴都起、@王懷恩漫游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