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中茅臺”片仔癀漲不動了？

當一份財報足以動搖一個“神話”時，市場的反應總是直接而殘酷。

2025年8月22日，漳州片仔癀藥業股份有限公司發布了一份刺眼的半年度業績快報。營業總收入同比下降4.81%，歸母凈利潤更是同比大降16.22%。對于一家在過去十幾年里習慣了雙位數增長，并被市場冠以“藥中茅臺”之名的公司而言，這無異于在其金字招牌上劃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根據北京商報報道，片仔癀上一次出現凈利下滑的情況出現在2014年，2015—2024年十年間，片仔癀中報始終保持著營收、凈利雙增的態勢。

過去，片仔癀的故事性感而簡單，一個擁有國家絕密配方的獨家產品，一頭是不斷上漲的麝香、牛黃等稀缺原料成本，另一頭是擁有絕對定價權、不斷提價仍被市場瘋搶的消費奇跡。這個邏輯閉環堪稱完美，讓片仔癀的股價和市值一路狂飆，成為A股市場一個現象級的存在。

但這份財報打破了市場長期以來的樂觀預期，也揭示出一個核心問題：當最依賴的漲價“魔法”開始失靈，當支撐起整個商業體系的那根頂梁柱出現松動時，片仔癀還能向資本市場講述什么新的故事？

一體失速，兩翼未展

2025年上半年，片仔癀實現營業總收入53.79億元，同比下降4.81%；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14.42億元，同比下降16.22%；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扣除非經常性損益的凈利潤14.53億元，同比下降17.04%。

片仔癀盈利能力的削弱，在關鍵財務比率中也有明顯體現。基本每股收益從上年同期的2.85元下降至2.39元，降幅為16.14%。衡量公司自有資本獲利能力的核心指標加權平均凈資產收益率，也由12.10%下降至9.62%，減少了2.48個百分點。這意味著，公司利用單位凈資產為股東創造利潤的效率出現了明顯下降。

長期以來，片仔癀的核心產品——片仔癀錠劑，扮演的早已不是單純的藥品角色。它是一種社交硬通貨，一種具備理財屬性的“金融產品”，更是一種“擁有即是身份”的象征。憑借“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國家一級中藥保護品種”的雙重光環，其出廠價從2005年到2023年，經歷十數次上調，零售價也從每粒300元左右一路攀升至760元，市場炒作價更是屢屢破千。

這種持續的漲價預期，反過來又刺激了渠道囤貨和消費者的購買熱情，形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正向循環。在這個循環里，片仔癀的核心業務幾乎可以被視為一臺高效的“利潤印鈔機”。公司的財報也一次次印證這個事實，增長，是過去十余年的主旋律。

然而，2025年上半年的數據，讓這臺“印鈔機”的運轉明顯受阻。-4.81%的營收和-16.22%的凈利潤，這兩個負數背后，是終端需求的疲軟和渠道信心的動搖。

營收的下滑，說明產品賣得不如以前多了；而利潤下滑幅度遠超營收，則揭示了公司正在為維持市場份額而付出更大的代價，無論是原材料成本的壓力，還是銷售費用的激增，都表明公司的盈利能力正在被侵蝕。

值得注意的是，片仔癀近年來反復強調“一體兩翼”戰略。所謂“一體”，即以片仔癀系列藥品為主的核心業務；“兩翼”，則是指以“片仔癀”牌化妝品、日化品和保健品為代表的健康消費品業務。但業績快報并未詳細披露“兩翼”的具體表現。

這種沉默，在業績下滑的大背景下，反而引人深思。原本被寄予厚望、用來分擔增長壓力的“兩翼”，是否不僅沒有起飛，反而成為了拖累主體的重負？

當“一體”失速，“兩翼”又能否撐起一片天？現實似乎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個被瘋搶的片仔癀，為何突然賣不動了？

任何商業模式都有其邊界。片仔癀此次業績下滑，并非單一因素作用的結果，而是多重壓力長期累積后的集中爆發。其核心，在于那套已經沿用多年的“老劇本”，以“稀缺”為名、行“漲價”之實，終于撞上了市場的南墻。

首當其沖的，是價格天花板的顯現與消費理性的回歸。片仔癀上一輪大張旗鼓的提價是在2023年5月，將核心產品錠劑的國內市場零售指導價從590元/粒上調到760元/粒，漲幅接近30%。在當時的經濟環境下，如此大幅的提價無疑是在挑戰市場需求的承受力。

當宏觀經濟環境變化，消費者的心態趨于保守和理性時，即便是片仔癀，其“奢侈品”屬性和“投資”屬性也會被重新審視。

曾經被視為“剛需”的高端保健品，如今在許多人的消費清單里，優先級正在不斷后移。當終端的真實需求開始萎縮，此前因漲價預期而過度囤積在渠道和個人手中的庫存，就變成了堰塞湖。

2025年上半年的業績，很可能就是這個堰塞湖“潰堤”的直接體現。據報道，2024年底，片仔癀的黃牛回購價格已經跌至500元左右，臨期產品更是已經跌至350元。

其次，是“一體兩翼”戰略的協同困境與資源內耗。從戰略構想上看，“一體兩翼”并無不妥。利用核心品牌的巨大勢能，切入市場空間更廣闊的大健康和日化領域，是許多老字號藥企的共同選擇。

但問題在于，品牌勢能的延伸并非沒有邊界。片仔癀的核心品牌形象，深深烙印著“傳統”“貴重”“藥用”的標簽。這種心智認知，在賦能藥品時是巨大的優勢，但在推廣化妝品、牙膏等快消品時，卻可能成為一種障礙。

消費者是否愿意為一支帶有濃厚“藥味”的牙膏或護膚品支付高昂的品牌溢價？

從市場表現來看，片仔癀的化妝品業務雖然一度有過亮點，但始終未能真正成長為能夠與“一體”并駕齊驅的強大側翼。而為了推動這些非核心業務，公司必然要投入大量的營銷和渠道資源，這反過來又蠶食了主營業務帶來的利潤，造成了“增收不增利”甚至“營收利潤雙降”的尷尬局面。

最后，是渠道的“反噬”效應。在過去的上漲周期里，經銷商是片仔癀最堅定的盟友。囤貨等于賺錢，他們有極大的動力幫助廠商維持價格體系的穩定和市場的熱度。但當終端需求疲軟，價格上漲預期逆轉時，這種關系就會變得微妙。渠道為了回籠資金，可能會選擇降價拋售，沖擊官方價格體系；或者選擇停止進貨，優先消化現有庫存。

無論哪種情況，都會直接反映為廠商出貨量的銳減。片仔癀業績的突然變臉，很大程度上可能與渠道庫存到達臨界點、經銷商“買漲不買跌”的心態逆轉有關。

研發的“遠水”，難解增長的“近渴”

面對困境，片仔癀并非沒有準備。業績快報中不惜筆墨地強調了公司在研發上的投入，積極推進2個新藥立項，推動18個在研項目，包括多個中藥1.1類、1.2類以及化藥1類項目進入臨床研究。這無疑是向市場傳遞一個信號，片仔癀正在努力撕掉“只靠一款產品、只會漲價”的舊標簽，試圖構建一個由創新驅動的未來。

從長遠來看，這無疑是正確的方向。任何一家醫藥企業，其最終的護城河必然是強大的研發能力和豐富的產品管線。依靠單一產品的“祖業”即便再深厚，也終有被市場和時代拋棄的風險。通過內生研發和外部合作，拓展新的治療領域，是片仔癀跳出當前困境、尋找第二增長曲線的必然選擇。

然而，新藥研發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豪賭，其特點是周期長、投入大、風險高。

一個創新藥從立項到最終獲批上市，動輒需要十年時間和數億甚至數十億的資金。財報中提到的這些項目，即便一切順利，能夠貢獻可觀的收入和利潤，可能也至少是三五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情。

這就構成了一個尖銳的矛盾，研發的“遠水”解不了業績增長的“近渴”。

在未來數年內，當漲價空間被封鎖、多元化業務難見起色、新藥又無法貢獻利潤的“戰略真空期”里，片仔癀拿什么來支撐其高企的市值和市場的增長期待？資本市場是最缺乏耐心的，它是否愿意給片仔癀足夠的時間，去等待那些尚在臨床階段的“未來之星”開花結果？

可以預見，片仔癀將進入一個充滿挑戰的戰略調整期。公司的估值邏輯，也將被迫從一個擁有永續增長預期的“消費品牌”，向一個風險與收益并存的“創新藥企”偏移。這種轉變，對公司的管理層、戰略定力和資本運作能力，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考驗。

總體來看，片仔癀2025年上半年的業績滑坡，是一個標志性事件。它標志著一個依靠品牌神秘感、稀缺性和持續漲價來驅動增長的商業模式，其紅利效應正在減弱。市場已經用腳投票，明確表達了對這套“老劇本”的審美疲勞。

現在，皮球被踢回了片仔癀自己腳下。擺在它面前的，不再是一道輕松的選擇題，而是一道艱難的必答題。如何穩定核心產品的基本盤，如何為“兩翼”找到真正能夠起飛的航道，以及如何平衡短期業績壓力與長期研發投入之間的關系，將成為決定其未來走向的關鍵。

“藥中茅臺”的冠冕固然榮耀，但也可能成為一種束縛。

對于片仔癀而言，是時候忘記過去的功勞簿，重新審視自己，并向市場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除了漲價，你們還有什么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