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家說“我愛你”,實際是“我想與你共享消費互補性”。
斯坦福大學經濟學家蒂莫西·泰勒,在自己風靡全球的課程《出乎意料的經濟學》同名新書中提出——在這個世界上,經濟學家如何看待婚姻,并以某種方式將其轉變和塑造成一種經濟理論?
這并非要將浪漫消解殆盡,而是試圖用理性的透鏡,穿透“愛情”的迷霧,理解為何我們選擇結合、為何我們選擇分離、以及社會浪潮如何重塑了“婚姻”這艘古老航船的航線。
01 婚姻經濟學:從“我愿意”到“值不值”的理性抉擇
經濟學家看待婚姻,如同分析任何一項重大人生決策:成本與收益的權衡。這聽起來冰冷,卻直指核心:
人為什么要結婚? 因為人們認為,結婚比保持單身更好,或者現在結婚比以后結婚更劃算。
人為什么要離婚? 因為人們認為,離婚比維持現狀更有利。
這套“成本-收益”框架,是理解龐大社會趨勢的基石。當我們放下個人浪漫的幻想,審視宏觀數據,便能撥開迷霧,看清婚姻形態百年變遷的脈絡:
l結婚率:穩定的時代與下滑的曲線
1860-1980: 美國社會仿佛裝上了婚姻“穩定器”。盡管經歷大蕭條的寒流和二戰后士兵歸國的熱潮,波動起伏,但平均每年仍有約 1% 的成年人步入婚姻殿堂。這120年的“婚姻常態”,奠定了人們對“人人終將結婚”的預期。
1980s-至今: 這條穩定線陡然下墜。過去30年左右,美國每年僅有接近 0.5% 的成年人選擇結婚。結婚,從普遍的人生階段,變成了一個需要更多考量的“選項”。
l離婚率:攀升的浪潮與退卻的暗流
1920s: 每千對夫婦中,每年約5對分道揚鑣。社會對離婚的束縛依然強大。
1940s: 數字悄然翻倍至10對。戰后(1945后)出現一個短暫高峰(約15對),隨后回落。
1960s-1970s: 風暴來臨。“無過錯離婚”理念席卷各州法律,離婚不再需要證明對方有錯。束縛的枷鎖一旦松動,離婚率如火箭般攀升。
1979年: 達到歷史峰值—— 每千對夫婦中,23對離婚! “一半婚姻終將破裂”的悲觀論調,正是源于這一代人的經歷。
2010年至今: 浪潮開始退卻。離婚率回落至約15對(每千對)。風暴并未平息,但勢頭已緩。
顛覆認知的婚姻“保質期”:
只看峰值年份的離婚率,容易陷入恐慌。但經濟學家提醒我們,要看具體“婚姻隊列”的命運:
l1950年代結婚的“保守一代”: 25年后,僅約 20% 的夫婦離婚。社會規范和經濟依賴像強力膠水。
l1960年代結婚的“過渡一代”: 25年后,約 35% 離婚。變革之風已起。
l1970年代結婚的“風暴中心”: 25年后,高達 48% 離婚。法律松綁與社會觀念劇變猛烈沖擊著婚姻的堤壩。那句著名的“一半離婚”,正是他們苦澀的寫照。
l1990年代結婚的“反思一代”: 雖然預測其25年離婚率會高于60年代(>35%),但 遠低于70年代的48%,且“最終離婚人數遠不到一半”。他們更謹慎地選擇,更晚地結合。
婚姻不再是“必需品”:
將結婚率和離婚率曲線結合,再看人口普查數據,一個更清晰的社會圖景浮現:處于婚姻狀態的人口比例在下降,且年齡分布改變。
l1960年: 30-55歲的黃金年齡人群中,約 70%+ 處于婚姻中。25-35歲人群的已婚比例甚至高達80%(二戰后的結婚潮余波)。
l2000年: 30-55歲人群的已婚比例驟降至 60%。晚婚、不婚、同居(POSSLQs - “合用住所的異性”現象上升)成為新常態。但同時,80歲老人的已婚比例卻從約25%上升到40%!醫療進步延長了伴侶共度的時光。美國在婚姻模式上,越來越像同居率較高的歐洲國家。
02 諾貝爾獎的啟示:婚姻是場“搜索游戲”
201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三位學者(戴蒙德、莫滕森、皮薩里德斯),表彰他們對“存在搜索摩擦的市場”的研究。這聽起來與愛情無關,實則直擊現代婚戀困境的核心。
什么是“搜索摩擦”?
l想象找工作:你不是立刻就能遇到“完美工作”。你需要投簡歷、面試、比較offer。可能要先接受一份“還行”的工作,同時繼續尋找更好的(騎驢找馬);也可能拒絕眼前的機會,賭未來有更好的,但承擔空窗期風險。
l想象企業招聘:不是第一個應聘者就錄用。要面試多人,可能先招個臨時工頂著,或者忍受人手短缺等待“對的人”。
婚姻市場=搜索市場!
l在任何時候,都有許多單身者(理論上)想結婚。但很少有人會嫁給/娶第一個約會對象。
l這個過程充滿了“搜索”:約會、評估、比較、等待、猶豫、錯過。有人選擇保持單身(“市場失業”),有人選擇同居(“臨時合同”),有人終于找到匹配(“簽訂長期契約”)。
l“摩擦”無處不在: 信息不對稱(他/她真是這樣嗎?)、時間成本(約會耗費精力)、地理限制(遇到合適圈層的人)、機會成本(選擇A意味著放棄B)。
lPOSSLQ現象(同居不婚)的興起,正是“搜索摩擦”下的一種適應性策略: 降低“完全承諾”(婚姻)的門檻,在“試用期”中繼續搜索或享受親密關系,規避部分婚姻的風險(如離婚的法律和經濟成本),同時部分獲得伴侶的收益(陪伴、分擔生活成本)。
? 03 婚姻的“經濟收益”:理性婚姻的三大支柱
經濟學家將人們從婚姻中獲得的(感知到的)核心收益歸納為三類:
收益類型
核心邏輯
生活場景舉例
1. 生產互補性
分工產生效率,規模創造效益
傳統模式:一人主外(賺錢養家),一人主內(操持家務、養育子女)。雙方各自發揮比較優勢,共同生產出比單身時更多、更好的“家庭產品”(整潔的家、可口的飯、健康的孩子)。
2. 消費互補性
共享降低人均成本,共處提升體驗價值
省錢版: 一套房子兩人住,水電煤網分攤,一輛車兩人用,旅行住宿共享一間房。
體驗升級版: 一起看場電影的笑聲比獨自看更響亮;分享旅途見聞的樂趣遠勝獨自打卡;深夜聊天的溫暖無可替代。“有人問你粥可溫,有人與你立黃昏”。
3. 風險共擔
兩人是彼此的“保險”,抵御生活的不確定性
失業了?有伴侶的收入支撐緩沖期。生病了?有人端茶送水、陪伴就醫。車壞了?可以蹭對方的車。孩子半夜發燒?有人輪流照顧。日常小危機(如水管爆裂)到人生大坎,不再獨自硬扛。
因此,在經濟學家眼中, “我愛你” ≈ “我想與你共享消費互補性,共擔生活風險,并在可能時優化家庭生產分工。”
04 重塑婚姻的世紀風暴:5大經濟與社會變革
過去半個多世紀,一系列深刻變革如同風暴,徹底改變了婚姻的“收益-成本”結構,重構了人們對婚姻的期待和行為:
家庭技術革命 (1950s起):解放“主婦”,削弱生產互補性
洗衣機、微波爐的出現,使得家務勞動所需時間急劇減少,家庭生產技能的價值大幅貶值。“主內”角色的經濟貢獻變得不那么顯著和不可或缺。
可以說在那個年代,女性解放的最大推手,或許不是某篇激動人心的女權宣言,而是默默工作的洗衣機和隆隆作響的吸塵器。
生育率暴跌與孩子角色的轉變:家庭核心的轉移
一百多年前, 75%的已婚夫婦生活在有自己孩子的家庭中。孩子是家庭生產(養育)的核心目標,也是重要“產品”。當今僅約 40% 的已婚夫婦與未成年子女同住。晚婚、少生、甚至丁克成為選擇。預期壽命延長也意味著“空巢期”占據婚姻更長時間。
因此, 圍繞孩子養育的“生產互補性”需求顯著降低。婚姻的重心更多轉向伴侶自身的關系質量(消費互補性、陪伴)。
法律革命:無過錯離婚 (1970s) — 改變權力格局的核按鈕
在“舊世界”,人們推崇過錯離婚,必須證明對方有錯(通奸、虐待、遺棄)才可以申請離婚,不想離的一方擁有否決權,可以拒絕承認過錯或拒絕同意。這使得投入家庭生產(尤其放棄職業發展的女性)的一方獲得一定“保障”。
而法律革命后,離婚無需理由,任何一方單方面即可申請離婚。想結束關系的一方掌握了主動權。
這使得婚姻的“退出成本”大幅降低,深刻影響了人們的決策:對家庭專業化分工(尤其女性)的意愿下降,女性更傾向于保持職場競爭力和經濟獨立;經濟弱勢方在婚姻中的談判地位被削弱;促使人們更謹慎地選擇伴侶,更重視關系的平等和可持續性。
女性職場大進軍:從廚房到會議室
1950年,約 33% 的成年女性參與有償工作,僅三十年后, 這一比例飆升至 60% 并在此后保持高位。
這使得生產互補性收益進一步下降, 女性普遍減少了在家庭非市場生產中的“專業化”程度。雙職工家庭成為主流;婚姻收益重心轉移, 婚姻更多是關于共同消費在市場上購買的商品和服務(雙份收入支撐更好生活),而非共同生產家庭產品;女性經濟獨立性增強,降低了對婚姻的經濟依賴,也提高了對伴侶的要求(經濟上、情感上、分擔家務上)。
收入激增與休閑革命:為“體驗”買單
隨著工資的提高、帶薪休假普及以及收音機、互聯網、智能手機等文娛活動的普及,人們更富裕、更有時間、且更多元娛樂。這極大強化了消費互補性的價值,婚姻被視為共同體驗精彩世界、分享休閑時光、追求生活品質的伙伴關系。“一起去看世界”比“一起修屋頂”更能體現現代婚姻的吸引力。經濟寬裕也使得單身生活更舒適可行。
05 婚姻本質的蛻變:從生存聯盟到靈魂體驗伴侶
征友廣告的變遷,是婚姻價值轉向的絕妙注腳:
1960s 理想伴侶廣告關鍵詞: “擅長烹飪、清潔、洗衣、持家、理財、維修、養育孩子” —— 生產價值導向。
21世紀后的征友宣言高頻詞: “熱愛徒步、登山、音樂會、藝術展覽、旅行(尤其小眾目的地)、美食探索、閱讀、有深度的對話” —— 消費/體驗價值導向。
現代婚姻收益的核心公式已改寫:
? 消費互補性 >> 生產互補性 (主導地位易主)
? 教育匹配成為新基石 (相似背景、價值觀、智識水平)
? 晚婚成為理性選擇主流 (女約26歲,男約28歲初婚)
教育程度與婚姻概率的世紀反轉:
高等教育曾被視為女性婚姻的“障礙”。19世紀末,許多受過大學教育的女性終身未婚。1960年普查結果顯示,60多歲大學學歷女性中,29% 從未結婚(遠高于未受大學教育女性)。而如今,教育成為婚姻市場的“硬通貨”。2000年普查顯示,同年齡段(60多歲)大學學歷女性未婚率驟降至 8%!
當今,受過大學教育的女性比未受大學教育的同齡女性更可能結婚(尤其在30歲之后)。她們是晚婚趨勢的引領者:先追求學業事業,更成熟穩定時進入婚姻,生育較少孩子,但婚姻穩定性更高。大學成了重要的“婚姻市場”。
06 匹配市場的隱形算法:為何“優質”單身女性似乎更多?
許多人在社交圈中觀察到:35-55歲年齡段,條件優越(性格好、經濟獨立、有魅力)的單身女性,似乎比同等條件的單身男性要多。經濟學家如何解讀?
財經記者馬克·吉米恩(Mark Gimein)從拍賣理論中的“非對稱競價”獲得啟發,提出了一個解釋模型:
l決策權假設: 在我們的社會文化中(普遍但不絕對),女性通常是戀愛關系推進和婚姻決定的關鍵方(接受或拒絕求婚)。
l“上嫁”傾向: 處于婚戀吸引力“光譜”中端或中低端的女性,傾向于追求并嫁給吸引力等級高于自己的男性(“上嫁”)。
l高價值者的延遲選擇: 處于吸引力“光譜”高端的女性(年輕時即擁有眾多追求者),往往(有意或無意地)推遲做出最終承諾。她們自信有選擇權,更挑剔,更專注于個人發展(教育、事業),期望找到“完美匹配”或不愿過早“定下來”。
l時間差與匹配池變化: 當這些高吸引力女性在30多歲甚至更晚,決定認真進入婚姻市場時,她們發現:
與她們年齡相仿、條件相當的男性(吸引力光譜高端),很多已在更早的“搜索”階段被其他(可能更早做決定的)女性匹配走了。剩下的可選擇對象,往往處于吸引力光譜的中低端(相對她們自身的高價值而言)。
l“低就”還是“單身”? 面對這種“錯配”,許多高價值女性會產生強烈的“下嫁感”。與其接受一個感覺“不匹配”的伴侶,她們更傾向于選擇保持單身。
因此,在特定的年齡階段(尤其35+),婚姻市場上呈現出一種表象:“優質”單身女性數量 > “優質”單身男性數量。這本質上是搜索過程、決策模式和時間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動態結果,而非簡單的“男少女多”或“女性太挑”。
婚姻未死,只是在進化——理性搜索,浪漫相守
當蒂莫西·泰勒回顧自己的婚姻軌跡時,他坦誠地寫道:
“我當然相信真愛的存在,不過在生活中,我在30歲時迎娶了一個28歲的女人,我們倆都受過大學教育,并且都獲得了高等學位。相遇時,我們倆都有工作,而且都保住了工作。我直到37歲才有了第一個孩子...這種模式對我來說或多或少是自然而正常的...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出生于1960年,而不是出生于1940年或1990年。”
數據與社會學分析揭示的真相是:婚姻并未消亡,它正在進行一場深刻的進化:
生產職能被市場外包(家政服務、外賣、托育),風險共擔被社會保障體系部分覆蓋,生育不再是婚姻的核心甚至必要目標。現代婚姻的核心價值,愈發清晰地指向經濟學家開篇的感悟—— “一直處在戀愛中”的深層陪伴、情感支持、共同成長與生命體驗的共享。它越來越關乎質量而非形式,關乎選擇而非義務。
婚姻市場如同一套精密而動態的匹配算法,受制于時代的經濟技術浪潮與社會規則。身處其中,最好的策略或許是:在搜索中保持理性,理解市場規律,認識自身需求與價值,不盲目焦慮也不倉促妥協;在匹配后守護浪漫, 當理性引導你找到那個愿意共享“消費互補性”、共擔風險、攜手體驗人生的伴侶后,用心經營那份讓彼此感覺“一直處在戀愛中”的親密與承諾。
經濟學的透鏡讓我們看清了結構的變遷,而最終讓婚姻發光的,依然是兩個靈魂之間那份難以被模型完全量化的溫暖連接。
《出乎意料的經濟學》
蒂莫西·泰勒/著
比爾·蓋茨 朱寧 理查德·塞勒 戴維·奧特 聯合推薦
像刷劇一樣輕松的經濟學思維課
經濟學頂刊主編,《斯坦福極簡經濟學》作者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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