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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輯:
一代新人換舊人
2025年的上半年,原起點創始人之一林庭鋒(寶劍鋒)發了一則朋友圈,瞬間讓網文圈感受到了風雨欲來:
五年之期之(已)到,可以干點什么了,想想現在的環境,可以干點啥呢?
配圖是一張龍王踏海歸來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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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人們似乎又想起了五年前,以吳文輝(黑暗之心)為首的起點創始團隊敗走閱文集團的前前后后。
五年眨眼而過,吳文輝的離去,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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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在閱文集團剛剛成立的第二個月,中國移動和龍的天空以及浙江的媒體搞過一個很大的活動。
他們做了一個很像封神榜的東西,名叫“首屆中國網文之王”。不僅要評出網絡文學的“王”,還要評定“五大至尊”和“十二主神”。
從獎項的設置中,策劃方的主持人看來是金庸的小說以及《圣斗士星矢》的忠實粉絲,但好在以“80后”為主流的網絡文學大神們也是如此,這個活動很順利地得到了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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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文之王”最終由唐家三少毫無懸念地收入囊中,而“五大至尊”則分別是辰東、貓膩、夢入神機、唐家三少、我吃西紅柿。
除此之外,烽火戲諸侯、風凌天下、方想、酒徒、柳下揮、貓膩、月關等人則和上述幾位一起位列“十二主神”的行列。
從點擊量上來看,這份榜單在當時毫無爭議,且與“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上的人名高度重合,所謂仙之人兮列如麻,不過如此。
這個活動在搞了三屆之后,就因為人物的高度重合變得沒有意思起來,最終取消。而閱文集團的網絡文學大一統,讓這個頒獎變成了接近起點中文網年會般的存在,顯得雞肋而富有爭議。
倏忽之間,十年過去。2024年底,閱文集團搞了一個2024年度網絡文學榜樣作家“十二天王”名單,分別是:城城與蟬、神威校尉、蠱真人、孤獨麥客、康斯坦丁伯爵、一片雪餅、古羲、陸月十九、純九蓮寶燈、憤怒的烏賊、鶴招、米飯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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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度網絡文學榜樣作家“十二天王”名單
還是12這個數字,卻已經是物是人非,換了人間。當年“十二主神”,如今已沒有任何一人還在“十二天王”的行列中。
以新換舊固然是時代大潮滾滾向前,但老書迷在晃神之間,也會忍不住問一句,這十年變的,真的只有作者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2019年的11月,一部現象級的網絡文學IP上映,《慶余年》第一部在愛奇藝和騰訊視頻上映,全網開啟了狂歡追“小范大人”的狂潮,“超時點播”這種模式也在《陳情令》之后,正式成為了網絡平臺的定式。
作為閱文集團數年磨一劍的作品,選擇《慶余年》作為IP改編的標桿,顯然有起點創始團隊自己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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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余年》劇照
《慶余年》的經典劇情和完整劇情當然是第一位的,陳萍萍之死之類的劇情,成為了一代網絡文學讀者心中淚流滿面的意難平。
但除此之外,貓膩作為創世中文網時期第一位投效的“元老”,對貓膩的支持,其實也是吳文輝等人在表明一個態度。
資本本不該拒絕人情味,前提是不耽誤賺錢。但毫無疑問,《慶余年》身上的人情味,并沒有阻止閱文集團在IP道路上再進一步。
這一年,閱文集團版權運營收入達到 44.2 億,同比激增 341%,占整體收入的 53.0%。
但繁花似錦之下,卻已然烈火烹油,誰也沒想到,《慶余年》竟成了起點中文網創始團隊在閱文集團的最后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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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余年》內頁
2020年4月27日,巨變陡生,閱文集團突然宣布管理團隊調整,現任聯席首席執行官吳文輝、總裁商學松(藏劍江南)、高級副總裁林庭鋒(寶劍鋒)等部分高管團隊成員榮退,辭任目前管理職務。
閱文集團在一夜之間,突然換血,宛如2014年那樣,吳文輝又在倉促之下,被迫離開了他所熟悉的網絡文學王座。
只是這一次,站在他對面的不再是那個文藝青年侯小強,而是年富力強的騰訊嫡系高層。
騰訊影業首席執行官程武出任閱文集團首席執行官,而騰訊平臺與內容事業群副總裁侯曉楠則出任閱文集團總裁和執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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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文集團官方公告截圖
所有的猝不及防,都是早有端倪。
2017年的時候,春風得意的吳文輝在接受北大采訪的時候,在IP改編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面對關于IP這個事兒,吳文輝保持了難得的清醒:
“目前整個數字閱讀和網絡文學產業加起來也不過百億,但是下游的游戲等產業加起來有萬億。
同時下游對知識產權的尊重其實并不是很夠,它們會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偷竊創意,復制創意,因為這對他們來說成本很低。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這是現在我們碰到的一個困境。”
曾幾何時,吳文輝站在侯小強面前的時候,扮演了現實主義者的角色,他冷靜地看出了盛大文學的烏托邦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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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輝與侯小強
現在時隔七年,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再現),他還是那個現實主義者,騰訊集團現在告訴他:
你太慢了,網絡文學要為了IP時代服務,利潤不應該產在作品的連載中,而應該產生在作品IP的改編之后。
七年過去了,侯小強的影子似乎還站在吳文輝的對面,拿著盛大文學的宏大計劃,對著后者冷笑一聲。
只是這一次,吳文輝似乎很難再戰勝這個影子了,他默默收拾了自己的辦公室,摘下了“閱文集團首席執行官”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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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輝
在離職的時候,吳文輝在朋友圈發布了這樣的一段話,這位北大的理工男,和網絡文學20年書齡的老書迷,難得展現了文藝青年的一面:
“記得小時候看武俠小說,幾乎每一個大俠最愛的結局都是退隱山林。
我雖不是大俠,也不愛山林,卻也有個海邊讀書的夢想,今日便是這個夢想之始了。
過去十八年來,無數刀光劍影,但終算為中國網絡文學于中國和世界文化之中爭得了一席之地,終算為當年所蔑為微末的草根作家爭得足以自豪面對妻兒的稿費,每思如此,雖身心傷疲,只覺心滿意足。
然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面向大海,讀書看花,等我已久。
此時無法盡謝所有過去關注、支持、幫助的朋友,待風平浪靜,我于湖海之畔,掃席以謝諸君,只是彼時相待者,有茶,無劍。黑暗之心 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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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創始團隊
只是這一次,網絡文學世界未必還能容得下文藝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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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輝等人離職只是一場大戲的開幕式,在起點中文網創始團隊離開之后,一則消息在網絡文學圈悄然流傳。
閱文集團的新合同被曝光,許多大神級別的作者明確指出,這份合同實在是太不合理。
在傳言中,這份合同內容包括并不止于“小說版權全歸閱文所有,而小說作者只是被平臺‘聘請’創作,且平臺并不承認雇傭關系;閱文有權運營作者所有社交賬號進行宣傳等。”
甚至合同里還出現了“閱文集團可隨時終止協議并請第三方以原筆名續完小說”這樣的類似內容。
消息一出,激起千層浪,許多作家紛紛抗議,并在網絡上發起“五五斷更節”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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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網友的微博發文
雖然后續閱文集團迅速在5月6日辟謠,但這件事還是迅速發酵,成為了作者和網站“勞資矛盾”的焦點。
無論是吳文輝等人的離開,還是“五五斷更節”,本質上都是時代大潮拍打礁石轟起的滔天白浪。
閱文集團在2020年之前并非一帆風順,在“VIP制度”和網絡文學付費閱讀模式開辟了近二十年后,免費網文再次卷土重來。
與當年的“5200”或者各種盜版網站不同,這一次,免費網文穿上了高端大氣的外衣。
2018年5月,“趣頭條”下屬的免費網絡文學產品米讀上線,截至2018年12月末,平均日活突破500萬,在網文閱讀行業名列前三。
而“趣頭條”投資方中,領投的就是騰訊,在后者眼里,閱文集團和吳文輝的付費模式,從來都不是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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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文集團
不久之后,閱文集團更大的對手上線。
2019年11月,抖音旗下的免費網文閱讀APP“番茄小說”正式崛起。
隨后在2020年4月15日,也就是吳文輝團隊離職前不到兩周的時候,“番茄小說”聯合今日頭條、抖音、國內14家文化機構,發起“都來讀書”全民閱讀計劃。
而吳文輝“付費網文”的故事卻開始有些講不下去了,也是在2019年,閱文集團的月度付費用戶數為980萬,付費用戶比率為4.5%。
與此同時,閱文集團收入結構中,版權運營首次超過在線服務,占比達到 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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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小說
幾乎就在一夜之間,似乎免費小說的趨勢已經不可阻擋,連“網文之王”唐家三少都開始感慨:
“免費閱讀應該是未來的趨勢。我認為未來的內容就應該是免費的,所有付費可能都是在內容的增值上,就是我們所說的多版權運營上。”
但網絡文學的世界里只有一個唐家三少,可以靠著IP斬獲上億收入,或者只有很少數的頭部作者,才可以真正讓IP改編的收入超過寫書的收入。
吳文輝的“為當年所蔑為微末的草根作家爭得足以自豪面對妻兒的稿費”的行為和閱文集團以及整個網絡文學大環境中運用知名IP實現盈利和轉型,很難說孰是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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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吳文輝出走盛大后加入騰訊
沒有吃到的葡萄,可能是酸的,也可能是分外甜的。
歷史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堆事,摻雜著無數人的不知所措和無可奈何,在某個極短的時間,編織交匯,并最終構成后來的一切。
就像2015年的無數事情開啟了IP時代一樣,在2019年11月到2020年4月的短短半年之間,許多事情也將注定未來很多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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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在2025年,網絡文學30年之際,這個方向依然沒有被人們看到。
數據可以給我們一部分答案。中國網絡文學行業市場規模情況的統計數據顯示,市場規模一直在高速增長,但增速卻在2021年出現了急轉直下的趨勢,而網絡文學行業出海市場規模情況則與之相似。
當然,閱文集團的諸多數據也和大趨勢休戚與共。閱文集團的總收入,2020年和2021年分別約為83和85億元,隨后在2022年跌至76.3億, 2023年直接俯沖70億, 雖然2024借助《慶余年2》的熱播重回80億,但能否保證每年都有一部《慶余年2》依然是個問題。
而閱文集團之前最核心的在線閱讀業務在2021年之后,連續三年下滑。但在另一方面,閱文集團的IP改編收入和利潤率卻依然穩定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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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閱文收入創三年內最高水平
在2020年,閱文集團選擇另外一條路是對的嗎?誰也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閱文集團作為網絡文學曾經最有風向標的巨無霸,在逐漸喪失著引領網絡文學本身發展的那種絕對領導力,這種領導力也許并未體現在體量上,而是體現在“重新定義在網絡文學上”。
閱文集團的身上,流淌著起點中文網、晉江文學城這樣“舊時代殘黨”的血液。
在那個千禧年之后,榕樹下轟然倒塌的時代里,這些網站曾經用自身的建設,回答了“什么是網絡文學”這個宏觀的命題。
他們用“女頻”“男頻”“玄幻”“穿越”等一系列名詞,搭建了我們今日所認知的網絡文學的一切。
那是互聯網剛剛興起的年月,一群二十多歲的創業者和一群二十多歲的作家們,用著昂貴的撥號上網,在雙飛燕的鍵盤上不斷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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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渴望文字,渴望著更多的信息,堅信著自己和世界都會變得更好,文藝青年和理想主義者飲酒狂歌,撐起了一個網絡文學的創始時代。
但當時間來到IP時代,當年的青年們還在舞臺上,但已經穿上了定制西服,身材發福,看著跳動的股價,說著上億的資本交易,最終伴隨著商業洗牌,雨打風吹去。
而在上海陸家嘴的閱文集團總部之外,新一代的年輕人們急匆匆地趕著地鐵,他們手持智能手機,在短視頻和算法的包圍下沉浸其中。
他們不是缺乏信息的一代,而是信息爆炸的一代,他們看著網絡文學成長起來,但卻未必有時間一直看網絡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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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決定絕大多數東西,這是在各種行業都行得通的準則,但網絡文學顯然是特殊的那個,假如文學逐漸被抹殺理想主義,會怎么樣呢?
類似這樣“狼來了”的問題,在2024年之后,隨著AI的不斷發展,開始變得迫在眉睫了起來。
2024年,番茄小說的新條款中,爆出了這樣的內容:
“甲方可將簽約作品的全部/部分內容及相關信息作為數據、語料、文本、素材等用于標注、合成數據/數據庫建設、AI人工智能研發、機器學習……”
簡而言之,很可能作家辛辛苦苦塑造出來的人物、設定、情節等,會被網絡文學網站送到專業的AI數據庫,成為AI學習模仿的“養分”,后者可以在這些內容的訓練下進行再創作。
這件事雖然很快得 到了解釋和辟謠,但存在的可能性卻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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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小說的回應
隨后在2025年初,讀者又在起點中文網某LV5作者更新中,發現了未加刪除的AI對話指令,疑似作者本人使用了AI進行寫作,但復制到文檔中的時候不小心連AI指令一起端過去了。
從網站到作者的各種AI奇觀看下來,網絡文學到底是什么,似乎又在一片爭議中變得模糊化了。
套路化和大數據,曾經讓網絡文學變得逐漸千篇一律起來,但現在,AI來了,它可以創造更多千篇一律的內容,甚至文筆更好。
那如果沒有質變,網絡文學,會陷入“證明自己的作品不是AI創作”的怪圈嗎,這個質變,又該發生在哪個方向呢?
也許這是下一個10年或者30年,需要回答的問題。
往期回顧(點擊藍字):
策劃: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編輯: 洛溪 夏夜飛行

作者后記:
我覺得直到最后,我還是沒能講明白一個問題:那就是網絡文學到底在這個時代是什么樣的。
想不明白那就不講,《繁花》里說不該講的、說不清楚的、沒想好、沒規劃的、為難自己、為難別人的,都不響。
我覺得至少在寫網絡文學史的過程中,我是一個史家,不是文學家,如果一個時代還是進行時,那就不要強行設定一個結局。
后續還會有一個給書作的序言,修改一下作為終章發出來。
再之后?再之后是新系列的事情了,期待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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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雜志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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