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白溝,你可以花4.5元買到一個雙肩包,價格約等于一杯蜜雪冰城的檸檬水。
這不是什么荒誕的網絡傳聞,而是箱包行業從業者胡儷的親眼所見。她甚至專門開車30分鐘跑到白溝新城,就為了看看這4.5元的包到底長什么樣子。
但她至今也沒想通,牛津布、五金配件加上人工費,成本擺在那里,到底怎么做才能賣得這么便宜。
時至今日,“低價”已然成為白溝的一個標簽。這座以“中國箱包之都”聞名的小鎮,正在被極致內卷重新定義,似乎誰的售價更低,誰就能活下去。為了能壓縮成本,這些年,白溝逐漸有人將工廠遷徙到邯鄲等人工費用更低的地方。
然而內卷之中,胡儷卻給出了另一種解法。
2009年,她和丈夫一頭扎進這個遍是豪車和創富神話的小鎮時,她以為來對了地方。但隨后的幾年時間里,是持續的虧損、無盡的奔波和每年年底靠借錢給工人發薪的窘迫。直到她選擇艱難轉型,抓品質,拓渠道,才終于建立起自己的價值壁壘,年銷售額近5000萬元。
在供給過剩、價格透明的時代,白溝的箱包廠商們走到了命運的分岔口:一條路通向沒有盡頭的價格競爭,用更薄的布料、更廉價的人工,追逐著以毛為單位的利潤空間;另一條路,則需極大的耐心和堅持,在一片被“低價”標簽化的土地上,重新喚醒市場對“品質”的認知和信任。
這是兩種生存邏輯的對撞,也是兩條截然不同道路的選擇。
極致內卷下的商家百態
在胡儷的記憶里,白溝箱包市場的價格競爭由來已久。
2009年,22歲的她離開杭州,和丈夫一起來到白溝,拿出所有積蓄開了一家小型的箱包工廠。當時她對白溝的第一印象,是強烈的視覺沖擊和一種近乎幻覺的繁榮,“明明是一個小鎮,開車20分鐘就能繞一圈,但這里的經濟條件似乎特別好,豪車遍地都是”。
但很快,現實就擊碎了幻覺。
那個年代的白溝,信息不透明,銷路明確、返單穩定的優質客戶都在大工廠手里,像他們這樣的小作坊、夫妻店能接觸到的都是產業生態鏈最底層的訂單——零散、不穩定,且毫無議價能力,“你只要貴5毛錢,這個訂單可能就被別人撬走了”。
正因此,最初的幾年時間里,胡儷和丈夫幾乎沒賺到什么錢。每年10月份,結清供應商的貨款后,就到了借錢給工人發工資的時候,幾年下來家里的親戚朋友們都被他們借了個遍。當然,這也是當時大多數白溝小商家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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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前后,這種價格競爭隨著電商平臺的發展愈演愈烈。互聯網徹底打破信息壁壘,消費者可以輕松貨比三家,迫使商家們不得不參與這場殘酷的游戲。白溝的價格戰逐漸超越簡單的商業競爭,滲透到了產業帶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為了在電商平臺上獲得更多的流量和推薦,零售商們將價格一降再降,也把壓力傳導給了工廠。2020年,胡儷一個合作了4年多的電商客戶,竟然在原材料成本上漲的情況下要求她們將供貨價從以前的52元降到50元以下。為了拿到訂單,胡儷的供貨價一降再將,后期毛利率甚至不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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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利潤越來越薄,不少工廠為了搶到訂單,使出渾身解數:使用七八元一米的廉價面料替代三四十米的好料,在五金配件上節省幾毛錢的成本,甚至將生產線轉移到其他鄉鎮——在那里,一個熟練工人的月薪可以從白溝鎮上的七八千元降至四千元出頭,直接削減近半。
當成本壓縮到極限之后,一些工廠甚至開始投機取巧,利用優質樣品獲取訂單,在交付大貨時換成低成本的次品。
日積月累之下,一個尖銳問題擺在了所有白溝商家的眼前——產地偏見。在極端的價格戰面前,“白溝”二字幾乎與“低價劣質”劃上了等號。
“客戶一聽你的工廠在白溝,就會下意識地認為你的品質不好,經常遇見有客戶說白溝就沒有做好東西的。”胡儷告訴我們。
同時,整個產業帶的利潤也被削薄至“按毛計算”,一個擁有5到8個工人的小作坊,辛苦一年,刨除開銷后可能只剩下十幾萬元的工資錢。
而在這樣一個“不打價格戰就難以存活”的大背景下,像胡儷一樣選擇走高品質路線的商家們,則顯得尤為艱難和突出。
逆流而上的少數人
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工廠停擺近一個月。這段被迫停下來的時間,反而給了胡儷足夠的空間去思考。
她意識到,如果一直通過降價來爭取訂單,不僅難以盈利,還隨時可能被替代。必須掌握產品設計的主動權,做自己的品牌,才能走出困境。
“那段時間我們非常糾結,到底要不要堅持轉型,真的很難。”胡儷回憶起初期的創業階段,她甚至不敢組建團隊,所有工作都自己承擔。“我既做銷售,又負責運營,還要做客服,甚至自己上陣直播,相當于一個人干了四個人的活。”
“這個過程中最難的并不是生產環節,一款成本100元甚至更高價格的包,大部分工廠都能做出來。問題是,你能不能找到為之買單的客戶。”胡儷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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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面對客戶對產地的質疑,她用最真誠也最高成本的方式回應:“沒關系,你把這個包你拍回去以后,看品質,來回的運費我們來承擔。如果是你要發給國外的客戶看,那我們這個樣品就免費提供給你。”
為了建立信任,她幾乎24小時在線。“只要有客戶發消息來,哪怕是凌晨兩三點,我也一定會起來回復。”
這份堅持,為她贏得了第一批認可其產品品質的客戶。這些客戶的正面反饋,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我始終認為,我一定要把品質做好,只有靠好品質才能夠長期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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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她也展現了一個成熟商人的靈活性。在堅持抓品質,做品牌的同時,她并不完全排斥低價訂單。“我們畢竟是工廠,本身具備靈活性。我可以做符合當前價格帶的現貨,但如果客戶需要更便宜的產品,我也能接。我們可以根據客戶的預算,調整出可接受的質量與價格。”
這種“既有堅守,又有變通”的策略,讓她在殘酷的市場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間。
隨著線上業務逐漸走上正軌,胡儷對產品的開發思路也發生了新的改變。過去,她習慣于看平臺的熱品是什么,追著市場跑;現在,她選擇以客戶為中心,客戶在哪里,開發的方向就在哪里。
她還會頻繁地與下游分銷商溝通,聽取他們來自一線消費者的真實反饋,結合大牌發布會的元素和平臺熱銷品的趨勢,去開發真正滿足需求的產品。“以前我們開10個款,可能只有兩三個款能賣。現在我們以客戶為中心去開發,開10個款,至少有六七個款是能賣的。”
如今,胡儷的1688店鋪年銷售額接近5000萬元,其中70%的客戶來自海外,那些在海外做跨境電商的中國人,通過線上又找到了她。這些客戶之所以放棄廣州,選擇白溝的她,也是因為她做到了在品質同等的情況下,價格能夠比廣州便宜15元左右。她用的五金類輔料來自于廣州,卻享受了白溝的生產成本優勢。
這也是她堅持做品牌的成果,在價格戰的廢墟之上,通過品質建立起新的價值壁壘。
價格戰的背后
事實上,白溝的商家大多也都是被動卷入價格戰的漩渦。
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一種路徑依賴的慣性。在曾經那個“信息不透明,一個客戶可以握幾年”的黃金時代,成本領先就是最簡單有效的競爭武器,你只需要比別人便宜1元錢,就能搶下一個訂單。大多數小作坊也正是通過低價競爭賺到了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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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溝的商家告訴我們,一款商品只要當天銷量超過500件,第二天就能在全網各個渠道上看到同款,你賣50元,就有人賣49元,有人賣48元,有的標價甚至比成本還低。
這種成功的經驗,在互聯網時代被路徑依賴所固化,當流量紅利消退,面對日益增長的不確定性時,削減價格便成了商人們最熟悉、也最本能的“安全區”。平臺的流量推送機制則進一步加劇了價格戰的蔓延,商家們不降價就沒有流量。
同時,這也是缺乏創新的必然結果。當一個產業帶內,絕大多數玩家都在做同質化的產品,在相似的渠道上相互模仿,除了價格,他們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差異化的武器。缺乏原創設計、品牌塑造和技術革新的能力,使得競爭最終只能退化到最原始、最野蠻的成本比拼。
當然,這不僅是白溝的難題,也是無數“中國制造”在從“工廠”向“品牌”躍遷時,必須跨越的鴻溝。
更深層次地看,這場“戰爭”還暗含著一種集體性的不安全感。對于掙扎在產業鏈低端的小作坊和夫妻店來說,他們缺乏抵御風險的資本,更沒有試錯的奢侈。在“活下去”是第一要務的現實面前,追求品質與創新的長期主義敘事,顯得遙遠而蒼白。抓住眼前的低價訂單,即便利潤微薄,也比追逐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更具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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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胡儷這類做品牌的商家,用親身體驗展示了白溝的另一種可能性——即便是在價格戰最猛烈的漩渦中心,小商家依然有可能通過對品質的執著、對客戶的真誠和對設計的投入,在白溝存活下去。
如今的白溝,仍然有不少人繼續在價格戰的漩渦里下沉,4.5元的雙肩包是這條路徑的極端寫照。它的背后,是不斷向外轉移的工廠、被壓榨到極致的供應鏈,以及一批在村子里“掙個工資”的小作坊主。
但也有不少人,像胡儷這樣,成為一名“逆流者”,選擇了比拼價格之外的另一條路。不過這條路也異常艱難,需要對抗整個產業帶形成的刻板印象,需要付出數倍的精力去建立信任,更需要在“所有人都在做減法”的時候,堅持做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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