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黃河（1）

夜里，馬子海又一次在睡夢里被劈頭蓋臉的黃河浪濤驚醒。

滿腔翻滾著冰涼的河水，喉嚨里好像還卡著粗糲的黃河泥沙。人雖然醒了，但是夢中的壓抑依然沒有走遠。他大口喘著粗氣，干嘔著，想把滿腔的河水和滿嘴的泥沙傾倒出來，但是一切都是徒勞。

他日益嚴重的神經性頭疼，在今夜似乎達到了巔峰，仿佛有千萬根鋼針齊刷刷扎進大腦。這種刻骨銘心的疼痛，讓他時常失去對生命的渴望。有時，他會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干枯的草，頭疼發作時，只想劃一根火柴丟上去，讓那一把枯草瞬間烈焰騰起，化為烏有。或許只有那樣，才會更快地解脫。

馬子海掙扎著猛地坐起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多少年了，馬子海的記憶被精準地切割。他只能想起馬蓮灘邊濕漉漉醒過來的自己，自那之前的所有往事，就好像被天狗吞噬的月亮一樣，消失得無蹤無影。每每想到這一點，馬子海的前胸就好像被一個大磨盤壓著，這么多年來，他的心氣就沒有順過。

不管是在睡夢中，還是在現實中，馬子海時常會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馬蓮灘醒來的馬子海重生了。而那之前，他是誰？他經歷了哪些事情？有時候，這些問題就會像夏天瘋長的藤蔓那樣，緊緊地纏繞著他，而且越纏越緊，仿佛要跟他同歸于盡。

今夜，從噩夢中醒來的他，側過臉，借著窗欞外漏進來的斑駁月光，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全海燕。她的呼吸很輕，嘴角還帶著一絲淺笑，許是夢到了白天在田埂上追逐蝴蝶的孩子們吧。

他的夢境中，總會出現兩個妻子。一個是全海燕，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大活人；而另一個是一團模糊的影子，總是忽上忽下，若隱若現，讓人捉摸不透。

馬子海輕輕掀開蓋在身上的舊棉被，動作輕得像家里那只躡手躡腳的小貓。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地面的寒氣順著腳底往上鉆，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他輕輕地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將全海燕露在外面的胳膊掖進被子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這張臉陪伴了他近二十年，眼角的細紋里藏著河灘村的七溝八壑，她的鬢角已經斑白，就像是沾上了初冬的霜雪。

可他每次看她，總會莫名地想起另一張模糊的臉。那張臉上似乎總掛著委屈的淚水，卻又像被黃河的水霧籠罩著，怎么也看不清。

忍著痛，馬子海走出屋子。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墻角的老榆樹上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低鳴。月光像被揉碎的銀箔，溫柔地撒滿了整個院子，落在院角那口老井的井沿上，泛著淡淡的光。不遠處，伊犁河正靜靜地流淌著，河水在月光的照拂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纏繞在烏孫山下。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山頂的積雪反射著月光，像是給烏孫山戴上了一頂銀灰色的帽子。

馬子海走到院門口，靠在那棵已經有些年頭的青白楊樹上。青白楊的枝干粗糙，樹皮上還留著去年冬天風雪刮過的痕跡。他望著不遠處的伊犁河，河水奔騰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時而急促，時而舒緩。可不知為何，這熟悉的河水聲，卻總讓他想起另一條河 —— 那條在他夢里咆哮不止的黃河。（未完待續，友情提示：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