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數進入我們身體的各種“異己基因”

作者 | 老談談（北京理工大學生物學教授）

隨時進入體內的“基因”

所謂基因者，是存儲在核酸（一類生物大分子，包括DNA和RNA)上的遺傳信息。基因一般在細胞內，有時也會跑到細胞外。這些東西滿世界都是，無孔不入。手在飯桌上隨便抹一下，就會沾上“基因”；去美國走一遭，美國特有的“基因”就可能隨你的鞋底來到中國。呼吸時，“基因”會鉆到你的肺里；吃飯時，“基因”會乘機進入消化道；被蚊子或跳蚤叮咬了，“基因”會被注射到你的血液中。如果在海里游泳不小心咽入了一小口海水，哪怕只有一毫升，那么成百萬的細菌和上千萬個病毒就會進入你的胃里。每個細菌都帶有幾千個基因，自己算算這點海水含有多少基因吧。

可能進入你的身體的基因是防不勝防的，但只要平時盡量講衛生，防止各種“病原體”（它們絕大多數都是帶有基因的）進入你的身體就足夠了。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的策略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漏過一個。殺死有可能進入身體的一切帶有基因的“活物”：細菌、真菌、病毒、寄生蟲……但只要基因不是由這些“活物”所攜帶，我們一般就聽之任之了。比如燒開水，燙死了所有的細菌，就可以放心地喝了，不會考慮開水中的細菌只是死了，它們的尸體還在，尸體中相當部分的基因也會保留下來，并進入你的胃中。

既然有這么多基因、通過這么多渠道進入體內，我們的身體會不會亂套，被那些外來的基因攪得一團糟呢？一般不會。因為我們的身體有種種自凈能力，比如用酶消化掉它們，破壞它們的結構；建立一些屏障防止它們去不該去的地方，像消化道內皮、呼吸道粘膜、生殖道粘液之類的屏障就攔截了絕大多數的外源基因。漏網之魚則被細胞膜擋在細胞之外了。

涉及到基因移入體內的醫療技術

在醫院，一些“外源”的基因可能通過一些正常的醫學操作進入你的體內，而你大概從未想過這些治療過程和“基因”有何關系。比如輸血時，別人的“基因”就會通過血液進入受血者的血管中，因為每個有核的細胞都帶有基因。你也許會爭辯說，紅血球是不帶有細胞核的，但不要忘了，血液中還有相當數量帶有細胞核的白細胞也一起通過輸血進入受血者的身體了。如果誰進行了組織或器官的移植，不管是角膜移植、腎臟移植、還是骨髓移植，不用說，更會有大量的外源基因隨之進入受者的身體。

輸血時，大量的外源基因進入人體

你可能會說，上述醫院發生的“轉基因”事件，轉的都是人類自己的基因，問題不大。實際上，在器官移植實踐中，尤其在早期，由于器官缺乏，一些器官移植是異種移植。比如患者接受狒狒的心臟、狒狒的肝臟、家豬的腎臟，等等。這些異種器官移植的效果當然比不上任何人之間的器官移植，但在資源短缺的情況下聊勝于無。這樣，豬或狒狒的全套基因會隨之進入人體，這可比“轉基因食品”來得生猛多了。目前正在研究一種稍“溫和”的做法，就是只用動物的器官做手腳架，讓上面生長人類的細胞，生產出一個器官后再移植，這樣移植的就是帶有人類基因的器官。但這種操作混進少許動物基因片段還是免不了的。器官移植最大的問題是免疫排斥反應，這是人們對其副作用的主要關注點。盡管有人也擔心異種基因或異種器官攜帶的病毒可能會損害接受者，但至今尚未發現這種危害的真實存在。奇怪的是，在這些醫學活動進行當中，社會上并沒有對這類“轉基因”可能造成的危害加以廣泛關注，大概是因為沒有出現“轉基因”這樣的字眼，沒有得到“名主持人”、“名經濟學家”這類“名人”的關注。

我們的體內有多少“轉基因”

盡管我們的機體有重重防御機制，外來基因還是有機會進入生物體的細胞內，并改變原有的基因組，這屬于“純天然”的“轉基因”。事實上，在這個地球上每天都會發生大量的不同物種之間的基因組合。其中不同植物之間的雜交，不管是自然無意的還是人類有意為之，也是一種轉基因形式。其實更常見的途徑是，一類大家不太喜歡的、叫做病毒的小東西，在不同生物之間起到傳遞基因的“信使”作用。通俗地講，病毒本身就是一類基因的傳運體，它努力地把基因運到可以擴增自己的地方。人類在進化過程中經歷過無數次病毒入侵，其中有些病毒基因已經并入了我們的基因組。目前在人類基因組中還可以找到幾千種幾乎完整的病毒基因組，占了人類基因組總量的1.3%。這個比例看上去不算大，但假如你知道人類全部自身的、可表達的基因也只占全部基因組的1%，會不會覺得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被轉入的基因，比自身的基因還多？當然，我們的機體不會放任這些外源基因肆意作亂，會采取一些措施，讓幾乎所有的病毒基因保持沉默，這些不表達的病毒相當于曾經活躍過的病毒尸體。人體可以滅活它們，但沒有辦法扔掉它們，結果就是身體中每個細胞都成為攜帶這些病毒尸體的棺材。我們成天帶著這些死去的病毒到處跑。

上面談的還僅僅是我們自身基因組中的外來客。在我們體內，除了我們自己的基因組外，其實還存在著許多別的“基因組”。這些基因組不是父母遺傳給我們的，而是由位于我們體表的和侵入我們身體的細菌帶來的。它們存在于人體的體表、腸道、口腔等地方。這些微生物加在一起的重量只占體重的百分之幾，但這些細菌總的細胞數卻10倍于我們身體的細胞數。它們有數百個品種，也就是說，與我們自己只有一個基因組相比，它們有數百個基因組。其基因總數量是我們自身基因的一百倍！

人體攜帶細菌總的細胞數10倍于我們身體的細胞數

幸好這巨量的基因與我們自己的基因關系還不錯，可以幫助我們干很多事。比如幫助消化食物，產生維生素，抵抗那些新來的、不友好的細菌，等等。我們對它們的態度則是既利用又防備，只能讓它們在體表和消化道里做好人好事，想要穿透我們的表皮和腸道內皮，真正進入體內環境是不被允許的。但話說回來，既然它們的數目這么龐大，有個把DNA片段鉆進血液和組織中也不算什么駭人聽聞的事——如果不是由病毒這類裝備良好的基因載體攜帶，這些基因片段很難在體內掀起什么大浪。

食品中的轉基因

既然我們自己的身體帶有這么多外來的基因，作為食品的各種生物也不會純潔到哪去。任何即將變成食物的生物都會攜帶不屬于自己的外來基因，這幾乎是必然的，只不過我們懶得逐一檢查罷了。那么我們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單單對轉基因食品特別在意呢？

很多人害怕轉基因食物，是怕自己被“轉了”基因，但其實被“轉了基因”的是這些可食的生物，并不是我們。我們只是吃它們。任何食物都帶有基因，你不可能不吃“基因”，何必關心這些基因原本是誰的？如果我們硬要對吃進去的外源基因的來源“知情”，那請先看看自己的食譜，吃了多少道菜，一道菜里放了多少配料？當我們一股腦兒把它們吃到肚子里后，我們的消化液會一視同仁地處理不同生物來源的各種基因，而不管這些基因原來是否位于它“應該”存在的生物體內，還是在食用前已經被人為地安排到了另一個生物體內。

食品中含有無數的“外來基因”

DNA分子如果吃下去太多還是有副作用的，比如說可能引起痛風。但這不是什么特殊的DNA造成的，而是所有DNA中都有的一種基本成分：嘌呤核苷酸所引起的。不過，這已與轉基因的“危害”風馬牛不相及了。

有人會說，我們的擔心不在于吃進這些基因，而是被轉了這些基因的食物本身會變得有毒。這種可能性理論上存在，實際上微乎其微。前面講了，不同物種間的“轉基因”事件經常發生，作為食品的生物在進化過程中也同樣會發生這類事，沒有任何一種生物能獨善其身。一個動植物個體本身一般有幾萬個基因，再人工轉進去一個基因，大致地說，也就是在原有的幾萬個基因產生的效應之上再添加一個基因的效應而已。當然，這通常正是我們需要的效應。那些認為轉基因食物會造成不育或導致腫瘤之類的說法，過分夸大了轉基因的效應，不是神經過敏，就是杞人憂天。

自然界自發的轉基因過程我們控制不了，一般也不關心，但轉基因作物既然是科學家人為的操作，他們當然有義務保證它的食用安全性。也正是基于此，才會對每一個新的轉基因作物進行嚴格的安全性檢測。這僅僅是一種對自己行為負責的做法，而不是表明轉基因本身有多大風險。無數檢測也確實證明它們沒有危險，這一點科學家心里早就有數，只是再證實一下而已，也算是給疑慮重重的大眾一個交代。

注：狹義理解的“轉基因”是一種生物技術，而本文使用的“轉基因”是指廣義上的基因轉移，目的在于使讀者理解這種技術不過是對自然界廣泛進行的基因轉移過程的一種仿生技術，而不是人類別出心裁強加于自然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