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真諦就是把尿喝白。

大學的時候我讀了一點哲學內容，說是我陷入內耗焦慮的原因就在于我太空想了，而焦慮的反義詞就是具體，就是說要把精力投入到具體的事情當中去。我當時認為這句話很對，繼而又想，那么畢業之后找個班上，應該就不會焦慮了。現在上班之后發現不是這樣的，焦慮不僅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加重了。

當你發現你寒窗數年在簡歷上多添的那寥寥幾筆，卻壓根比不上那些“二代們”和關系戶的一句話時；當你發現你把好不容易乍現的靈感冥思苦想做成方案，在領導那里看來是一無是處不能采用時；當你發現老板隨便一晚上的飯局或者一個交錢才能聽的講座的費用抵得上你一個月工資時；當你發現你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個項目所拿到的提成不抵主管一個微末零頭時，你都會覺得上班毫無意義。

對于以上這些，你尚能忍耐，真正讓你覺得沮喪的，是你在某一天的六點半照常下班時，突然發現天已經成一片墨藍了，電瓶車不開燈都看不清楚路了。你這時候才會意識到，天黑的越來越早了，是越來越深的秋天了。你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你會為今天的碌碌無為而感到失落，為自己二十三四大好的年紀又浪費了一天而失落。你雖然一天做完了一些工作，但你還是覺得碌碌無為，因為你的許多工作內容不是在為社會創造價值，而是在為某一個個體創造利潤，而你所得到的，只不過是上位者所漏出來的僅能滿足生存所需的可憐的一點盈余罷了。

一位在銀行上班的朋友告訴我，你明白的太晚了，沒那么復雜，上班的真諦就是把尿喝白。我恍然大悟。把尿喝白，這是濃縮程度多么高的四個字。把尿喝白意味著你要在上班時間不斷的接水喝水，不是在去廁所就是在去廁所的路上，直到尿都是白的，也就證明喝的差不多了，也就差不多該下班了。

我在往期文章里寫過，說是身為農民的父母對我的期望，就是希望我能找到一個“坐著”的工作，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這就是我們家的進步。但實際上如今的我在電腦前敲鍵盤打字，和三十年前我媽在工廠里踩縫紉機，沒有任何區別，這只是生產力進步帶來的工作方式上的改觀，本質上都還是為他人打工而已。甚至我覺得我的工作的必要性不如我父母種地產糧，因為他們做的是必須的工作，人必須得吃飯，而且因為種地勞累且收益低，不會有人想著去替代他們，而我的工作，可替代性就強了。

嚴格來說，我父母從事的工作是第一產業，即農林牧副漁，我的工作是第三產業，即服務業。理論上來說，我的工作是要為我父母的工作服務的。我有一次摸魚，在A4紙上作圖，想看看我的工作需要幾個中間階段才能聯系到我父母，畫圖畫了半天，過了十多個中間階段都聯系不上我父母，就更別談服務了。這也太間接了，還不如我直接給我父母轉錢來得直白。

繼而我又想，為什么我想把我的工作和我父母的工作聯系起來呢？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農閑時進廠就又成農民工了。假如說我的工作能夠直接服務于農民或工人，那么我當然認為我的工作是有意義的。如果不能，那自然會覺得空泛。我相信讀我文章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支持為農民工人服務的。為什么支持呢？因為他們的工作是生產力的直接展現，是不可或缺的，因為不可或缺，所以有意義。

如果說不可或缺的工作才是有意義的話，那么我認為，人類有史以來，有意義且值得歌頌的工作有三種:第一是提高生產力的人。這其中包括農民、工人和科學家。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而農民和工人是踐行和擴大生產力的核心力量。第二是促進物質和精神財富分配公平的人。這其中包括思想家、革命家、政治家等等。做大蛋糕很重要，分好蛋糕更重要。第三是豐富并創造精神文化財富的人。這其中包括文學家、藝術家、教育家、哲學家等等。除此三種以外的其他工作，可替代性都非常強。

那么，我又陷入思考了。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從事的都不是這三類工作，那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就注定了毫無意義了呢？我想也不是的。我們雖然在范疇上不屬于這三類，但是我們可以使得我們的工作與其無限接近:我們可以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歌頌并支持農民工人和科學家；我們可以呼吁分配公平，倡導分配公平；我們也可以利用他人的經驗，先豐富自己的精神文化。

只要能做到這三點中的任何一點，就可以給我們的無意義的工作賦予意義，或者說，工作本無意義，就是圖個工資罷了，我們不是給我們的工作賦予意義，是給我們把尿喝白的時間賦予意義，給我們的這一天的日子賦予意義。這樣的意義是我們自己賦予的，也就屬于我們自己。

這樣雖然在短時間內可能并不會讓我們的薪資有更好的改觀，但一定能使我們的思維不至于在千篇一律的上班中生硬僵化。思維不僵化，才能使得我們的精神文化得到豐富，我們只有先豐富了自己的精神文化，才能去談創造精神文化的事情。有了這樣的目標，那么暫時的無意義的上班，就是權宜之計，就是厚積薄發，就是謀而后動了。把尿喝白的過程，也就不那么空泛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