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緣起:和琴姐的結識可以說十分的偶然,琴姐在深圳經營著一家名字叫“雪花飄”的東北飯店,而當地的朋友力薦這是全深圳最好吃的東北菜了。
當地的朋友和琴姐極為的熟識,作為招待來自東北的我,“雪花飄”酒樓自然是不二之選了。
受訪人:琴姐(以下稱琴),九七年之前為長春某機械設備廠的質檢員,九八年初企業因經營不善而下崗,琴姐的人生故事就是從下崗之后開始的。
琴:來,都把杯都倒滿,舉起來,給老家的小兄弟接風!來,干了!
琴姐的喝酒做派和她的外表幾乎是大相徑庭,琴姐應該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但歲月沒有在她臉上沒有留下太多的印記,只有琴姐那不羈的煙酒嗓告訴世人這個女人“不容易”
東北的酒桌風俗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喝好的人們就會倆倆相聚,或是高聲疾呼,或是頻頻點頭,相互所說著自己的衷腸。
我和琴姐座位相鄰,已經是喝了將近一斤白酒的我都快抬不起頭來了,而琴姐還是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一邊抽著煙一邊在和周邊的人一起打趣兒。
我感覺自己要出洋相,借口上廁所,就從包房當中躲了出去,從廁所出來,我就坐在酒店的大沙發上,一邊吹著空調,一邊望著繁華街道上忙碌的人們,不禁讓我有一點兒想家的感覺!
“這邊的人就是這樣,總是在忙,也不知道這些南方人在忙什么?”琴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坐在了我的身邊。
“好點了嗎?服務員給這位先生倒杯茶!”琴姐對服務員喊道。
“呦!謝謝琴姐,讓您費心了!”我趕緊的客氣道。
“都是老家來的,客氣什么啊!來,喝茶!我來深圳一晃都二十多年了,一個東北人,為了錢,為了活下去,把自己的大好年華全傾灑在了這兒了!哈哈哈!”琴姐略帶一絲憂傷,一絲調侃向我說道。
山:琴姐你來深圳這么長時間了?也屬于是半個深圳人了吧?
琴:我會講粵語,但我從來就不承認自己是深圳人,我是東北人,地地道道的東北人,雖然這么多年都沒回過老家了。
山:是哪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我們從哪里來!
琴:我喜歡你這句話,哪里人不重要,我們永遠要記著自己是從哪里來的!
山:琴姐,你的這個酒樓在深圳開了多久了?剛來深圳就是做餐飲嗎?
琴:哪有,我是九八年下崗之后才出來闖蕩的,我那幾年去過沈陽,去過大連,整個兒東北都那個熊樣兒,處處都有下崗工人,找個打零工的活兒比他媽的吃屎都難。
“后來我就去了北京了,大都市嗎,找工作肯定比在東北要強上不少,我先是在小飯館子里面兒給人刷碗,洗菜!一個月就整個五六百塊錢,除去房租,基本上啥也沒剩下!”
山:那功夫全國都一個樣兒,有份工作就很不錯了,指望掙錢,那是不可能的!后來您就一直在廚房干嗎?沒想換一份兒工作?
琴:那操蛋的地方能干的下去嗎?后廚房洗菜,刷碗都是我的活兒,要是趕上客多,我還得上前面兒給客人端菜收拾桌子去,私人小飯店你應該知道的!
“活兒累一點,工資少一點也就算了,最讓我不能忍受的是我們那個小老板兒,只要身邊沒人總想占你點便宜,加上去小飯館吃飯的人也都是些個良莠不齊的二逼暴發戶,所以那功夫讓我身體和心理上極度的不適應。
“我也知道找活兒不容易,我在那家小飯店咬著牙堅持了半年,我才不干了,我的辭職是有原因的,是他媽的那個二逼的小老板讓我給他當小的,說一個月給多我漲二百塊錢,我不干他就在廚房里面兒硬來,我也沒管著他那臭毛病,抄起菜刀就懟到他的褲襠跟前兒了!“
山:這小老板兒太目中無人了吧?還敢這么干?整死他都是應該的。
琴:男人嗎!不都是這副窮得行嗎?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兄弟你別介意!
山:嗨,姐你多慮了,我對這樣的逼人也是相當的鄙視。那后來你辭職之后小老板把錢都給你結算了嗎?
琴:他媽的,這孫子當月的工資一分錢都沒給我結算,我就去找勞動局,勞動局說要我舉證,讓我去法院去起訴他去,你說說,我為了這個事兒反反復復的杯踢皮球,折騰了一個月,我眼瞅著自己手里面的錢越來越少,索性去他媽的吧,就讓那孫子拿著我那一個月的工資給全家人買藥去吧!
山:的確是耽誤不起,對于在外面兒打工的人碰到這種事兒也真的是無奈。后來,您就去了南方?
琴:沒有!我當時哪有那個魄力啊,我得找活干啊,我就滿大街的轉悠找合適的工作,我就發誓絕不再飯店里面兒干了,說啥也得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再也不想面對那些個酒蒙子了。
“我在北京的第二份工作是在秀水街跟前兒找到的,幫著一個河南的大姐賣服裝,河南大姐人挺好,給我開出的工資相當可觀,一個月八百塊,這在當時屬于是高工資了。“
山:九十年代末能拿到八百塊錢,熟識不低,那功夫我還在農村念初中呢,一個星期的伙食費差不多要十四五。一個月開八百元,應該是有結余了吧?
琴:嗯,那是我經歷的一段最快樂的時光,我每個月除去租房子二百,還能往家里面寄三百,自己還能再攢五百。
“家里里面兒要錢的地方老多了,那功夫我父母身體都不好,我媽基本上常年在醫院里面住院,兄弟子妹幾個也都是下崗職工,你就說說,唉!“
山:那會兒都那樣兒,我姑父以前是石油冶煉廠的職工,最后不也下來了嗎,在早市賣了三年多的炸油條,最后來也沒給我表姐湊上念大學的學費,后來來我表姐高中畢業就去學了裁剪去了嗎。琴姐當時你就沒有別的想法嗎?比如自己干點小買賣什么的?
琴:怎么沒有,我就想著自己開個小商店,或者開個服裝店,自己當自己的老板,就再也用不著看別人的臉色了。
“我跟河南大姐干了三年,不好容易攢下拉了一萬兩千塊錢,哪成想啊,我家的弟弟在老家惹事了,拿著棒子給人砸死了,需要賠償,我這一萬兩千塊錢也沒留住,一股腦全給人家當賠償款了!“
山:辛辛苦苦兩三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他,他為啥打人啊?有糾紛?
琴:剛開始家里面人都瞞著我,后來我才知道,我哥家的孩子得了白血病了,我哥和我嫂子也都是下崗職工,兩口子每日每夜的在工地上給人搬磚,也掙不夠孩子的醫藥費啊。
“我弟弟瞅著也干著急,這小子跟誰也沒商量,大半夜的就去截道去了,據說剛開始敲暈了幾個人,搶了能有二三百塊錢吧,后來吧,膽子就越來越大,下手也沒個輕重了,這不嘛,一棒子給人砸死了!“
山:都不容易啊!當年但凡有活路兒,我想應該是不會有人去冒這個險的。你弟弟后來咋判的?你呢?你還跟著大姐做服裝生意嗎?
琴:我的錢都轉給家了,家里面都拼西湊湊了能有二十萬塊錢,我哥和我嫂子把單位分的房子都買了,才算是湊上二十萬!
“因為也取得了對方家屬的諒解,所以我弟弟被判了死緩,再過幾年就該出來了吧!“
“我自己又在河南大姐那里干了能有大半年吧,我這面兒賺的夠不上家里面花的,老爹老媽的身體要錢,我的小侄子的病也要錢,我弟弟在服刑也得需要錢,反正當時我家的主要問題就是缺錢,缺的不是一星半點,也都是不能緩的。“
“可我再能干,也填不滿家里的窟窿啊,就在我整天愁容滿面的時候,我遇到了我人生當中的一位“貴人”,是她徹底的改變了我的一生!“
山: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一位大老板?
琴:大老板談不上,其實我跟她認識已經很久了,她是我的一位客戶,每個星期都會來這面兒挑選衣服的,她會買很多的衣服,只要我們這面有新的款式就給他打呼機,她就會過來挑上一大包的衣裳,看人家消費看得我是瞠目結舌,好多次,我都再跟河南大姐研究這是不是哪位官太太啊!
山:哈哈哈,官太太怎么可能去秀水街買服裝呢!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琴: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北京領事館的官員夫人和工作人員都上這兒來逛,這面的衣裳便宜,款式多,一點兒也不輸國際大牌!
“在我給家里匯去我三年的積蓄之后的一個星期吧,她又來了,她看我愁容滿面的,就沒著急挑選衣裳,反倒坐下來跟我聊起天來了!“
“我那功夫苦于沒錢,再加上心里面兒憋屈,現在有個人想聽我說出心里話來了,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把我這些年遇到的苦事,難事一股腦的全給到了出來,其實我的事兒,總結起來就一樣,“沒錢”“!
山:這個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她幫你了嘛?
琴:她是一個臺灣人的三兒,臺灣人在北京二環里開了一家頗有名氣的夜總會,她平時就幫著臺灣人搭理打理夜總會的生意。
山:哦,也是個人物啊!
琴:她問我想不想跟她干,一年保守估計至少拿十萬塊,如果努努力,一年三五十萬也不是不可能的!
山:太缺德了,這不是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嗎?你去她那里工作了嗎?
琴:我明白她的努力工作的意思指的是什么,但那功夫我沒得選,明白嗎?沒得選!想要賺錢,想要改善家里的現狀,我就需要犧牲自己!
“我去了他們的那個夜總會,當時管我們這些人叫服務員,或者女公關,工作就是給客人點點酒,陪客人唱唱歌,當然……,還有很多想要賺大錢的女孩子,就得陪客人出去玩兒!“
“我的貴人,也就是臺灣人的老板娘,負責整個兒夜總會的運作,哪個客人點哪個女孩都是由她安排的,這個行當管這種工作叫“媽咪”!“
“咱們是東北人啊,管人叫媽咪,那不就是叫人媽嗎?我感覺別扭,始終喊不出口,一直借經理這個稱呼喊她!“
“她并沒有不高興,她告訴我想要賺錢,就要先改變自己,按照規矩來,我們是在執行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們不是再為這個世界設定規則的人!“
山:她說的沒有問題,我們的確是在適應這個社會,在融入這個看似不太完美的社會,可哪個社會又是完美的呢?錢難賺,屎難吃,基本上是整個兒世界的共識,在哪兒工作都不容易,各行有各行的苦楚,琴姐,你賺到錢了嗎?
琴:夜總會的收入不錯,但我也親眼見到了很多賺大錢的同事,一晚上就可以那上萬元的那種!你知道那種錢是怎么來的嗎?
山:我懂!
琴:你不會因為這個瞧不起我吧?你是不是也認為我也是那種人?
山:我尊重每一個職業,人活著都不容易,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有誰會去夜總會工作呢!琴姐,我理解,甚至來說十分同情你那個時期的一切遭遇。
琴:你知道,還有比和客人出去還賺錢的人嗎?我是指在夜總會里!
山:還有比出去陪客人還要賺錢的人?那,那就是老板了吧!
琴:傻兄弟,老板娘才是最賺錢的人,客人們喝酒老板娘是要抽水頭的,包括姑娘們出去也是要抽水頭的!
“一晚上下來,老板娘的水頭,能有幾萬塊呢!”
山:那么多?哇,放在今天這也不是個小數字啊!
琴:當我了解了夜總會的運作之后,我就要決心想成為一名媽咪,我也要向老板娘一樣,我要發財,我要賺錢!
山:我對這個行當多少了解一點,沒有靠山是很難立起來的,再有,你這不是搶了老爸娘的生意嗎?她能同意嗎?
琴:我怎么可能去搶她的生意呢,是她帶我入行的,我們之間相處的也十分好,我是永遠不能搶她的生意的。
“零四年的一天臺灣佬老家那面的正房殺到了北京了,和臺灣佬還有我們夜總會的老板娘打成了一鍋粥了!當時夜總會停了 能有幾天的時間!”
“臺灣佬在,夜總會老板娘的逼迫下,下決心帶著她回了臺灣,先是和他的正房離婚,然后同時贏取現在的她!”
“你能聽明白我說的是什么意思嗎?”
山:我明白,跟正房離婚然后小三上位,對吧?
琴:哈哈哈,對!對!他們回臺灣那功夫北京這面的夜總會就由我來說著算,我看著每晚的現金流水,感覺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錢,錢,全是花花綠綠的錢,那感覺就好像走在鈔票鋪成的路一樣,走上去軟綿綿的!
“但我沒有多拿一分錢,當老板和老板娘從臺灣回來的時候,我把每一筆賬,都算得明明白白的,交給了新的老板娘!“
“他們兩口子對我十分的滿意,后來一商量,他們就把整個夜總會全交給我打理了,我的收入她們抽取百分之六十的水頭!“
山:不錯的合作方式,哪怕是百分之四十,那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吧!
琴,即使是百分之四十那也是相當的可觀,我半年的時間,就幫家里面還清了所有的債務,我還給我的父母和我的哥哥買了房子,當然是在老家!
“再到后來臺灣佬去了廣東又開了一家夜總會,因為沒有合適的人手,就把我安排過去了!“
“臺灣佬把我安排過去,也是因為那面的生意不行,招不上來高質量的姑娘!“
“你想啊,家庭日子過得去的是不可能去干這個的,過不下去的,人家可能有志氣,也不愿意,進入這行,咱們公道的說,這一行始終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行當!“
山:的確,很多人都瞧不上這一行當,但很多人從來就沒有深究這一行當出現的原因,不是窮誰能走上這一步啊!我接觸過這一行當的很多人,小伙子,小姑娘都有,每個青春靚麗的面龐后面都隱藏著一個破碎的家庭!
琴:很高興,你能這么客觀的去看待這個不太光彩的行當。
山:有什么客觀的,人生在世本來就是如此,人活著不過就是為了一口飯吃罷了,有能力的人可以天天吃宴翅,沒有能力的人可能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琴姐,你知道還有很多人吃不上飯呢嗎?
琴:我以前認為這種事是不存在的,但后來,我接觸過很多貧困地區的姑娘,他們那里真的吃不飽飯!窮,很窮,窮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
“我通過朋友給我介紹了很多的姑娘,什么地方的都有,那功夫我才發現,有故事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而是每個人都有一段兒艱辛的故事!
山:琴姐,你會強迫他們工作嗎?我的意思是強迫他們接待客人?
琴:哈哈哈!你可能是影視劇看多了吧,強迫是不存在的,當年這行當的錢好賺,每個人進了這行兒,都會主動要求去賺錢,而我呢,負責把關,很多心里變態的人會去折騰這些孩子,他們都是我賺錢的工具,我要想一個大姐姐似的去關心他們,去給他們撐腰,如果做不到這點,那么就不要吃這碗飯!
山:你要為他們負責?
琴:那是必然的啊,你抽姑娘們的水頭,你怎么能不給他們撐腰呢?
“那是我到廣州的第二年吧,一個客人把姑娘帶出去,用蠟燭燒,用鞭子打,唉!人性的黑暗是你永遠都無法想象的!”
“那姑娘已經是被折磨的不能動彈了,我把她送去了醫院,我發誓要把那個變態佬給揪出來,哪怕把廣州城翻個底朝天也在所不惜!我沒有翻動廣東城,在十萬元現金的懸賞下,那個變態佬,被抓住了!”
“我讓人把他帶到了山里,也把姑娘遭受過的行為在他身上試了一遍,最后來那個變態佬兒被折騰差點兒沒死了!”
山:活該,這種人人渣,就應該這么對待!對了,琴姐,官面上對你這種行為不管嗎?我的意思說夜總會里的業務!
琴:呵呵!老弟,你是第一天進入社會嗎?你記住所有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貪”,對貪的人你就讓他吃飽了,給他養肥了,養壯了不就行了嗎!
“一零年之后我的條件好上很多了,我就不想再做這一行了,畢竟這不是一個光彩的行當,我需要漂白自己的身份,我需要一個正經的行當去做,我聽朋友建議到了深圳,在這兒開了我第一家小飯店。”
“后來,買賣兒還行,我就又開了如今這家規模更大的酒樓!”
山:你為什么選擇開酒樓呢?比如做美容院或者開一家旅店不是更好嗎?
琴:因為我想家,但我又回不去,只有純正的東北菜,才能讓我想起家的味道!
完稿于2015年。深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