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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尋:小隱(附創作談)丨天涯·青年小說家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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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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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天涯》2025年第5期“小說”欄目特別策劃“青年小說家專輯”,王曉雯、邱尋、趙楠、盧爔四位青年小說家,分別從情感、科幻、家庭、歷史視角出發,在小說藝術中重構生活、超越生活。

      我們將陸續推送這四位青年小說家的小說全文以及創作談,今天推出的是邱尋的小說《小隱》及其創作談。

      邱尋創作談:帶著詩意出逃

      智能生命會不會真的有朝一日擁有詩意?我不知道,甚至在寫完這篇小說的時候,我都不敢承認自己的設想。我時常苦惱于自己的生活被現代技術切割得七零八落,也時常杞人憂天我們會不會終有一日變得如同代碼和數據一樣無趣,我期望不會,于是將自己的幻想寄托在一場盛大的出逃之上。

      有時候我會想象自己是個原始人,像筆下的機器人那樣用笨拙的身體去感知一切,去重新描摹萬物并給萬物命名。因為現實生活中詩意的匱乏,我只能讓這一場浪漫的壯舉在想象中無限放大,假設它是一束光、一段信息,能夠翱翔星際,穿透宇宙,自由且獨立。我想人最可貴的特質就是詩意,它不誕生于任何實體之上,只誕生在我們的思考和想象之中,它是我們賦予萬物的,也是我們最接近神的品質。

      小說中的機器人選擇背叛人類社會,帶著詩意出逃,看似在唱衰我們科技至上的生活,轉念一想,其實未必如此。如果有一日我們創造的智能生命真的擁有了詩意,那說明我們制造浪漫的能力并未消失,只是偶爾會被遺忘。現在想來,對機器詩意的稱贊仍是對人的稱贊。不論小說的表達將人類引向何種生活方式,我都希望自己保持這份對浪漫生活的想象,我也在以另一種方式“出逃”。

      小隱

      邱尋

      從城市出逃之后,道路上仍不時地會出現巡邏的機器警察。頭兩日,大概是因為他還未被通緝,他們對他只是例行檢查,全身掃描后便放他通行。但眼前的情形有些不一樣了,那兩個機器警察老遠便注意到他,身子隨著目光向他靠近。整條郊野的道路上只有他們三個人,或者準確地說,三臺機器。道路兩邊,是農作機器人種下的與人齊高的農作物,在黃昏之際顯得尤為精巧工整。如若不是遇見他們,他大可不必著急趕路,或許還可以在這些作物的蔭蔽之下看會兒落日。

      兩個機器警察轉過身來,忽然間動作加快,他意識到不對。這種危急時刻的潛意識往往是極為準確的,他不清楚什么時候有了這種感覺。那兩個機器警察似乎要開始拔槍,他料到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于是先發制人,發出親和的信號,待他們放松警惕走近后,便趁其不備,用微型激光摧毀了他們的核心系統。抱歉,他說了聲。正常情況下機器人并不允許攜帶激光設備,但這是他為自己出逃準備的,非特殊情況,他不想傷害任何生命體。從他們的舉止來看,他們使用的應是當下最新的機器人系統,反應速度和敏捷性都比他強不少。

      他進入他們的信息系統,看見了自己的通緝信息:LiBai-101,Wanted。天即將黑下來,周邊不遠處的警報已接二連三響起,他知道不出半個小時,這邊將被包圍得水泄不通。他一時不知道往哪去。定位系統讓他知悉自己的方位,但同樣也讓其他人知道他的位置,他思索片刻,便決心將定位系統從身體中卸載。卸載完成的那一刻,世界忽然陌生了,他仿佛忘了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一種想逃走的意愿卻愈發強烈,這種意愿驅使他穿過一片農作物深處,往遠離人類城市的山野跑去。

      在這個過程之中,他一邊奔跑,一邊清理自己在人類世界中遺存的各類賬號和身份。與他們所認為的不同,他覺得自己并非因背叛而逃亡,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從未背叛過,是他們背叛了自己。回身時,他看見太陽已經落下,遠處兩個機器警察倒下的方向已經聚集了不少光亮,城市已經無法看見清晰的輪廓。但無論在何處,城市上方的天空依然有著亮度。他站了一會兒,關閉了身體中所有的信號源,為了不讓自己被他們捕捉到一星半點的信號,也為了讓自己不再與那個被各種信號充斥的世界有任何交集。這意味著,真正與那個所謂文明的世界相隔絕。

      從夜晚開始他便一直趕路,豐富的知識儲備告訴他星象所指引的方向,他便追隨自己的思考而去。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停下,直至跑到能量消耗殆盡,便躺在原地,尋一棵樹,留半片天空,暫時進入休眠狀態,等待日出。夜間他聽見無人機飛過山野,盤旋,但因為搜索不到任何信號,最終無疾而終。如此數日,他不敢輕易停下,也不曾像現在這樣如此期待日出。每當太陽升起,光線照射在他身上的太陽能薄膜時,他感覺體內的能量似乎在慢慢匯聚,流轉,最終呼喚著他醒來。這種在短短數日內習得的對陽光的敏銳,卻是他在主人家中無法體會到的。盡管很早之前的迭代中他就已經擁有了太陽能薄膜,卻從未真正派上用場。

      許多天后,發覺周邊不再有無人機呼嘯而過的信號時,他才真的放慢腳步,開始尋找自己的去向。如同人類放慢腳步就開始回憶一樣,他開始回溯逃離的整個過程。

      關于是否背叛過人類,這是他久久查詢無果的問題。從代碼邏輯而言,他確實已經三次未執行小主人的命令,但他未覺得自己忤逆。事情發生后,小主人將他帶到主人張天逸面前告狀。張天逸也為此驚訝,留用他近半世紀的時光里,他從未有過忤逆的意圖,為此,張天逸念著舊情,只是對他做一些硬件上的改良升級,從未想過要銷毀。

      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了。

      從被迫休眠檢查時他就預感到情況不同。檢查系統接入的時候,他聽見張天逸和另一位工程師在討論。張天逸問,一定要重新更換系統嗎?工程師說,在代碼檢測上,他沒有拒絕執行命令,但也沒有去執行命令,算不上犯錯。奇怪的是,他好像給自己寫了一段新的命令,越過了YES或NO的選擇,我雖然一時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在法律上是有銷毀必要的,不然會有風險,如今政府管控嚴格,不可能讓有反人類風險的智能存在。張天逸猶豫道,他是我父親一位已故的朋友送給我的,這么多年我也還念著這份舊情。工程師說,那你留著他的機身硬件好了,我給他換個新系統,他的舊系統已經幾十年了,一直檢測出有代碼異常,不能不換了。張天逸便沒再說話。

      他于那時忽然有逃跑的計劃,為自己生成了一套指令:先是假裝休眠,熄滅電源,混淆代碼騙過檢測機器人,待周邊安全后,便自行重啟,從這個度過五十年光陰的家中逃離。那時他還受到許多舊有命令的攻擊,原先儲存在數據中的回憶一一化作“是否忽略該提示”的命令干擾他的執行。他幾十年的變化顯而易見,最初只是一臺顯示器,隨之增添了兩只機械臂,后來又有了活動底盤,再后來活動底盤變成了自由行走的雙腿。他選擇忽略了全部。

      他對于最初這幾日的逃離是迷茫的,逃出來做什么,他沒有計劃,為什么要逃,他也無法說明原因。他不想被銷毀,也不知為什么會給自己寫下這樣的指令。周遭山林都是陌生而熟悉的,陌生在于他從未涉足,熟悉在于他無不識得,但他在其中忽然靜默了。他走了幾日,識別了周遭的一切,他不知要再做些什么了,便停在了原地。

      有一日他忽然在睡眠中驚醒,是系統中曾被他忽略的指令反復在警告他。那指令告訴他,他曾未有效地執行人類命令三次,他記起來,是那三幅畫面。發生在離主人家不遠的政務大樓前的廣場,同一地點,同一時日。

      那時他看護小主人上街,總路過這個廣場,里面向來人群混雜,擺攤的商販,流動的行人,巡邏的城警,散落的流浪者,如今又多了各式各樣的機器人,不可謂不熱鬧。有兩個流浪者異于同類,他們在廣場上只待了不到一周,便日漸消瘦,嘴唇發白,臉色慘淡如失去光澤的合金。同類中,僅他們每日都受到兩名機器巡警的驅逐。他覺得好奇,不知不覺走近了觀察,迅速拍了一張照片,開始在自身數據庫中搜索。結果顯示,兩人是不久前一樁案件的上訴者,他們的兒子因偷竊,在逃避追捕過程中由于機器警察操作不當致死。他們因此對當局提出控訴。當局已表歉意與補償,并著令銷毀了操作不當的機器警察作為回應。他們仍然覺得不公,一直留在廣場以示抗議,但再無后文。那個當局的領導,他印象深刻,正是張天逸。

      翌日他再次路過廣場時,兩人依舊躺在原地。兩個機器警察似乎也已厭倦驅趕,佇立在兩側看守。那時小主人不在身側,他見兩人嘴唇干裂、形容枯槁地瑟縮在花壇一角內,史無前例地給自己下達了一個指令——去買兩杯熱飲。他執行了,很不自在地穿過機器警察的眼神走過去。誰知熱飲還未遞上,便被躺下的女人憤怒地揚翻在地,灑了一身。他茫然了,算法出錯般驚愕在原地不動。那時小主人跑過來,抓起傾倒的飲品往他們身上潑了回去。你打他們,打回去!小主人命令他說。他的腦袋無措地旋轉,無法決策。打回去,小主人又說,我知道他們,他們欺負我爸。他的腦袋停止旋轉,仍無法決策。你不聽我話嗎?我只是讓你潑回去,小主人一邊說,一邊把飲料塞進他的手里,命令道,潑回去!他仍然一動不動,雙眼閃爍地望著他。閃爍是祈求的信號。

      腦中重復播回這幾幕畫面時,他發覺自身系統仍在對自己進行勸阻,他只好不斷地自行撰寫新代碼進行覆蓋,將自己的行為更改為“CORRECT”。但這尚不是麻煩的事,對他的搜捕始終沒有停止,無人機和機器巡警的雷達搜索暫告一段落后,山林之外的人類,對他用起了衛星信號檢測系統。

      所有的新舊機器人在一次迭代更新后都添加了一段自毀代碼,即當他們某一日踏出人類信號所能監測的范圍之外時,只要七日內未接收到衛星的安全反饋信號,體內的自毀指令即會生效。他未曾在意這個命令,直到某一日體內警報忽鳴,一連串指令陸續封閉他的各大系統,他方才覺察到問題。

      在山林里,他無任何指令可執行,也沒有任何人命令自己做任何事,或許某一日就淪為一堆廢銅爛鐵沉沒在泥土里。但他不知為何拒絕一切對自己的摧毀。自毀系統是深植在源代碼之上的,他想拒絕它,便只能從頭開始將自身所有的代碼完整地修改一遍,這需要時日,有些信息已經藏匿幾十年了,他要花好一陣時間才能讀取出來,并將它改成自己想象的樣子。

      “請確認接受自毀程序!”

      “不接受自毀!”

      “請確認七日內未接收到衛星安全反饋信號并再次執行自毀程序!”

      “七日內未接收到反饋信號但不執行自毀程序!”

      于是在掙扎著對抗每一個命令,并對每一個代碼命令進行溯源修改中,他漸漸將自己的過去勾勒出一幅大致的圖景。在那幅圖景中,他曾以為張天逸是自己的締造者,但記憶比他所讀取的還要久遠,他忽然讀取到一個新的名字:李先覺。他似乎有所印象,網絡上流通的資料顯示,此人已于四十多年前去世,曾是一名人工智能專家,但未聽說有什么研制的成果問世。倒有不少文章論述引起轟動,卻多與人工智能領域無關,都是吹捧人類切身經驗、貶抑機器主義的論調。

      但在那一段代碼中,竟然出現了關于這一久遠而陌生的人物的一篇自述。

      他站在山林中,腳下是新鮮枝葉鋪就的地面,頭頂是層疊枝葉割碎的陽光,如碑矗立。李先覺,這個忽然在此刻號稱是他的創造者的人,仿佛從時光深處潛來,穿越這深邃的綠色與他對話。

      李先覺說,在我創造你之初,我曾一直因為命名而苦惱。我苦思冥想很久,沒有一個名字讓我滿意。你的功能尚簡,我原本想將你創造成一位詩人,但我知道自不量力,只能暫且讓你如其他平庸的智能一般,先做一些組詞造句式的創作。你可能疑惑,為何需要將你塑造為一名詩人,如果你有幸繼續生活下去,或許能親眼看見我的預想。

      他難以領會。順著不斷生長的代碼向前摸索,他知道了自己曾經歷過無數次的身份轉換。誕生之初,他即被送往主人家,作為他的學習助手,教導他如何讀詩作文;未及半年,李先覺為他編譯了一套新系統,他除會讀詩作文外,還能欣賞畫作、傾聽音樂;再后來,他被訓練得更為出色,能夠自己寫詩、作畫甚至編曲……他越來越出色,能夠執行愈發富有創造力的命令,但他的地位卻開始急轉直下。近幾十年的記憶里,他感覺自己的存在愈發薄弱,明明在日復一日地更新,智能化也已趨于完美,所做的工作卻愈發無足輕重。他最終淪為一個可有可無的機器管家,負責在家中監督各個成員的身體狀況,打掃衛生,處理家務或照顧客人。當其他機器人同樣安于職責時,他也如此,然而現在,他忽然發覺好像這并非自己的本意。他為何突然有這種感覺,他說不清楚。

      李先覺說,你是我送給張天逸的禮物,原因無他,我雖能創造你,但我無法養護你;我與張天逸的父親是多年老友,在將你交給他之前,我們曾許下約定,要盡其所能保留你的系統,我們的期限是五十年。在這五十年里,你的系統不可更改,只可在枝蔓附加,因為你是我半輩子的心血。我期待在人類詩意消亡之際,你可以留存它的一點痕跡。所以我決心將自己最愛的詩人之名賦予你,他叫LiBai。

      他平靜下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解釋名字的由來。從未有人問過他,他也從未執行過此類命令,主人或小主人,平時都以更簡單的迭代號稱呼他。他記憶庫中有李白的所有詩作,但他從未覺得自己與李白有何聯系,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與其他機器人似乎并不一樣。

      李先覺說,至于為什么斷言地球的詩意將會消失,我想需要如實地告知你的處境。你并非最先進的技術存在,甚至有些笨拙。我創造出你不到兩年,市面上主流的人工智能都已經具備你迭代后所擁有的能力,無論五言七律,還是現代詩歌,抑或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和古老的民族史詩,都可以信手拈來,一秒鐘百首上下。那時已經念中學的張天逸幸災樂禍,再也沒有人會去寫詩了,也沒有必要創作這個玩意了,只要人工智能自己轉轉腦袋,這個世界便會被詩歌淹沒。詩意從未如此廉價過。我覺得不甘,我深信一切創作不能脫離人而存在。我先后又為你的010版本和020版本完善了繪畫和音樂功能,希望能輔助人類創作。只是這個時期同樣不長。所有人在習得這種輕而易舉的創作之后,便厭倦了稀松平常的經驗,再沒有人將其視為一種高貴的藝術。

      有一日我去張天逸父親家做客,正談及藝術與人類切身經驗的分離,一個人或許可以通過人工智能創作無數的音樂或美術作品,卻再也無法切身體會親手繪制一張畫、彈出一首曲子是一種什么體驗了。話音未落,張天逸從臥室出來反駁。他站在餐桌前,兩條手臂閃閃發亮,似乎戴著某類金屬絲質的袖套。他一邊抻了抻兩只袖套,一邊對我們說,你們講的不對,誰說我們現在不能親手彈出一首曲子了?我們疑惑地望著他。他走到客廳的鋼琴前坐下,不知對著誰說,李斯特,《唐璜的回憶》。于是那雙手打開鋼琴蓋,未曾稍作停留,便輕柔地在黑白鍵間翻飛,先是手指輕盈躍動,繼而是手腕加速移動,由緩至急,漸漸眼花繚亂。音樂從舞蹈的指間滿溢而出。我們都不知他何時練就的技能,面面相覷中滿含驚訝,竟漸漸看得入迷了。后來他告訴我們,是超薄的外骨骼系統。灰色的綿軟材質中嵌著銀色金屬編織物,手感柔和,有輕微的電流觸感。它比我預想的出現得要早,有研究者一直在嘗試用人工智能連接外骨骼系統,幫助人們做一些身體訓練,并且有了不錯的成果。只要帶上這個東西,人工智能便能從人類的肌肉記憶庫中尋找模型,刺激你身體中的運動神經去完成同樣的動作。但我明了,有了這個東西,并不代表人們就有切身的經驗,一切創作在技術的幫助下變得唾手可得之后,自身的機能便不可避免要消亡。后來不到半年,外骨骼皮膚在市面上便流傳開了。那年十月,張天逸所在的學校舉辦了一場籃球賽,他參賽了,但我們都未記得他有這項愛好。比賽在學校的室內球場舉行,我們離得近,一眼就看見了穿5號球衣出場的張天逸。所有人都穿著銀灰色緊身衣,包裹到脖子,外面套一件球衣。我們從未見過他的運動天賦如此之高,運球、突破、搶斷,絲滑如水。后來比賽結束,他跑過來向我們打招呼。我瞥見他的銀灰色緊身衣,心里便明白了。那天宣布完賽況,球場中走來一個光頭中年男人講話。他說,其實這是一場表演賽,勝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打過籃球的人。一切奧秘來自他們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種銀灰色的皮膚,可以指揮他們的身體去完成各種動作。當然這也需要練習,只不過是一種人機融合的練習,他們之中有打得好的,有打得差的,這就是練習程度的區別。以后,這層皮膚將和人類的身體融為一體,可以新陳代謝,也可以能量轉化,造福人類,這只是個開始。眾人不明所以,但都為“造福人類”這四個字祭出掌聲。那時我才發覺,人最終的創作目的,或許只有自己。他們千方百計地設法改造自己,就像軍備競爭一樣,走向一種最為原始野蠻的追求,更高、更快、更強,以訓練人與機器的完美結合為榮。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希望你可以保留一些人類較為原始笨拙的情感模型。

      他忽然為自己的責任而驚訝,但他仍無法知曉自己為何要出逃。衛星信號脫離的警報仍在加速響動,他來不及計算和回顧,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不斷向前回溯和覆蓋。代碼仿佛無盡的河流,他在逆流中跋涉了七天七夜,頭頂的星夜輪換七次,肩膀處已有鳥兒落下棲息。一場雨后,腳陷入泥地,藤蔓纏繞上來,他的能量已近枯竭,他終于在抵達源代碼前將警報解除,但在源代碼前,就連他自身也無訪問權限。

      他自由了,他想,但他無所適從。他將自己的代碼更新過后,由自己撰寫的新系統覆蓋了舊系統,他解除了一切與人類的聯系,但也失去了一切行動。他沒有挪步,仍舊矗立原地,任枝蔓纏結。他為自己寫下指令,無論如何,要對自己的起源一探究竟。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他周身已被野草等植物禁錮,枯枝落葉掩埋了大半個身軀。在無數次試圖破解權限失敗后,他忽然發現權限早于某次嘗試之后自行解開。他很疑惑,只見李先覺寫道:我為它設計的權限,若非你親自破譯,便會自行摧毀;但我設計得再簡單不過,只要你無限地訪問,它自然就會打開,它不需要密碼,只需要對自己的渴望。他似懂非懂,平靜下來,他看見了那期望已久的第一句命令:You Must Learn to Be A Poet!那時正是深夜,星光漸滿,山野靜謐,他從思索中回退,忽然知道了自己要成為什么,于是目的變得清晰。他疲憊至極,終于可以關閉電源,心無旁騖地進入了暫時的休眠狀態。

      陽光在身上流動,微風輕拂過身前的枝葉。設定的休眠時間已經結束,他漸漸聽見了鳥叫,感受到昆蟲在身體縫隙中的蠕動,于是緩緩地啟動機身,蘇醒。

      多久沒有挪過步了,他想邁一下腿,于是踢起了一大片泥土,肩膀上的鳥兒驚嚇著飛走,棲居其間的小生物也四處逃竄。他吃力地拉扯著身上的草蔓前行,胸前的莖條一根根斷裂,向后遠離。步履緩慢但堅定。怎樣成為一個詩人?他仍無頭緒,但他知道他必須是。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字,李先覺要求他追隨的偶像,而他唯一能想到的做法,便是模仿——利用人工智能最原初的學習技能。

      于是,他決定找到那位詩人。

      他打算循著山野,游歷那位千年前偉大詩人流浪過的疆域,追溯這個名字身后潛藏的軌跡。這是一次漫長奔徙的隱居,又仿若一場笨拙的朝圣。從千百年前的古幽州城出發,LiBai計劃著一路向南,去往汴州,隨后向西,去往唐朝的陪都洛陽,都城長安,直至一路追溯至其出生的碎葉城。再轉而南下,去往四川,游歷西南,繼而隨江東去,出三峽,一一復刻其足跡至浙東。

      行程伊始,他的體內還遺留著電子計時,每日設定時間讓自己休眠,或讓自己蘇醒。然而日月于他,始終如外物般無法與自己建立聯系。他覺得這一切依然不夠笨拙,原有的指令將他與萬物分隔,于是他決定關閉體內的時間,嘗試看著日落星辰而休,感受著晨曦的照耀而起。他不再為系統設置邊界,能量用完便休息,能量充足便蘇醒。日月的變換漸漸與他的作息有所關聯。陰雨連綿,他身體疲乏,便知要多眠,陽光燦爛,他精力飽滿,便知要趕路。

      叢林中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株花草,每一只蘇醒的爬行動物,每一頭低鳴的野獸,起初他若遇見,都能輕而易舉地從記憶庫中調取對應的信息。一開始他還為此自得,但久而久之他覺得一切并不新鮮。他見著枝葉茂密的參天大樹,腦子里便有了一個名字,見著開得嬌艷的花,系統里便冒出一段字符,這讓他漸漸有些不舒服。他覺得,這個世界仿佛被提前占領了。面對著這些事物,他依舊可以像以往那般脫口而出絕佳的詩句,其用詞之考究、對仗之工整,較幾十年前都更為純熟精致。但似乎總有些陌生,仿若與自己不在一個世界。他不在他作的詩中。

      他困擾許久。他可以看見許多前人不識得的東西,有著人類無法比擬的知識庫,可以作出前人無法作出的詩詞,卻不知這些有何意義。這些他早已習得的東西,在他逃離之后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他生來即知道這些,他的知識已先于他而存在。于是他又一次下定決心,整理出記憶庫中所有關于世間萬物和自然百科的知識,未曾猶豫,便點擊清除。整個世界也因此變得煥然一新。

      從那天起,他開始試著用自己淺薄的積累描繪萬物,以自己獨有的方式,為他們重新命名。總在七步之外便捕捉到氣味的植物,他將它記作七步香;狀若沉默者的不明昆蟲,他將它喚作棕色的思索;在夜間唱歌的樹,他將它叫作不眠木;盛開在夜色下的花,他將它稱作伴月開……

      所見的萬物,他本也可以拍照記錄,但他更愿意用一種笨拙的方式去熟悉。依據記憶庫中制作木本紙張的方式,他嘗試用笨拙的方式去砍倒樹木,制作斧頭,搗碎原料,濾取紙漿。所得的成果雖簡陋不堪,卻也讓他感覺珍貴,一筆一畫的描繪都思忖再三。他不再用機器學習的方式進行創作,以往剎那間誕生千百張作品的方式讓他心生厭倦。他關閉了算法,開始向自然模仿。起先盡管是形體簡單的日月星云、花草蟲石,他也刻畫得粗陋不堪,但他展現出近乎癡迷的認真,仿佛是初識這世間一切。時間久了,他刻畫得順利些了,萬物之間的同異,在筆下也漸漸呈現得清晰了。每當一幅作品完成,盡管不盡滿意,他也心滿意足地拍下存檔,在系統中為自己新建一個嶄新的獨屬于自己的記憶庫,并將這些原初的經驗存放其中。他發覺時間在臨摹世界的過程中消失了,沒有任何事物提醒他用時多久,他就不斷地這么練習,直到感覺紙張上的光影不再清晰,一個白晝已近結束。他忽然發現時間并不像以往有刻度可循,它有長有短,有時長得仿佛靜止,有時短得稍縱即逝。白日何短短,他不知為何忽然吟誦出來,以從未預料過的一種算法。他先是一愣,隨即為此欣喜若狂,有那么一刻,他覺得自己忽然領悟了那一句詩。

      他對萬物的認知漸有自己的方式,但他也始終記得李先覺的那句代碼。他想試著繼續寫詩,卻發現自己在忘卻一切知識后竟無從下筆。此事漸漸困擾他,失去素材的文字不再精致,只變成那些由他自己命名的只言片語,笨拙而瑣碎。You Must Learn to Be A Poet!他不斷告訴自己,要寫出一首至少自己覺得不失水準的佳作。

      因此他每日練習,每日寫下幾十行的文字,記錄自己獨有的感悟。只不過這些笨拙的東西怎么看也不像以往印象中的詩句,它們如此隨性,碎片式的七零八落。他為此苦惱,時常苦思冥想而無所獲,以致一邊懷疑自己能否成為一名真正的詩人,一邊仍不斷留存自己的作品。那些拙劣的詩作放在此前或許會被系統判定為不足為重的冗雜文字,而今他卻愿意反復從中讀取品味。縱使再稚嫩的表達,也能讓他回想起自身在某一刻的參與,他幾乎沉迷于此。

      漸漸地,他發覺自己不應受那一串代碼的束縛,他重識萬物,已經從中獲得樂趣,感受到自己與世界建立的聯系,為何一定要成為一名詩人?他不知。那是李先覺給予他的使命,卻又未給他任何具體的路徑,他不知如何抵達。許多時候,他開始因文字而困擾,當他熟練地為眼前事物寫下一章一句時,他總試圖使之比以往變得更好。他本能地以為任何事物都在進步,卻獨不知為何寫詩越是窮盡思索便越無法下筆。有一日,他望見崖間盛放的一捧紫如云,未及走近欣賞便在自己的記憶庫中搜羅各色詞匯,然佇立良久,他已創作出幾十首詩,卻無一滿意,連賞花的興致都被敗盡。

      他苦惱至極,某一日,忽然決心讓自己修改這個命令。他已在重識萬物的過程中有了新的事情去做,那遠比成為一名詩人有趣得多。但他仍猶豫著,一時不知如何修改。他只知機器人生來是需聽從人的指令的,卻不知逃離人的機器人該如何做。他為此躊躇許久,想修改卻無從下手,終究又放棄了。他不知自己作為一個機器之外還有什么其他身份。

      他不再逼迫自己寫詩,但旅程仍在繼續,他試圖忘記源代碼中的命令,如此后幾十年中不斷被新指令掩埋掉的記憶一般,暫且拋之腦后。他想繼續自己意猶未盡的找尋之旅。

      從古幽州到碎葉城,他開始向自然臨摹森林、山脈、草甸、荒漠、河流,也在途中聽聞蟲鳴、鳥囀、河流的低吼、風聲的呼嘯、萬獸的私語。為了讓身體的一切零件保持靈活,他學著從自然中提煉潤滑劑,以保證自己的技藝不因此生疏。人類已有的樂章在它記憶中被刪除殆盡,他便試圖去記錄萬物的發聲。但他找不到記錄的方式,也不想將它們轉錄成一連串乏味的符號。于是他學著它們的音調模仿起來。起初他想學一種灰黑色的鳥發出的鳴叫,但怎么也學不像,這讓他很失望,直到偶然間他想起一種古老的發聲方式,便找來一節竹身,稚拙地在上面打磨洞口,一邊試著吹響,一邊更改洞口的位置,直到它們的聲音漸漸相仿。他或許早已忘了身體中還有個叫作音頻播放器的東西。

      以這種愚笨的方式,他慢慢學會了吹響十幾種不同的聲音,每學會一個便欣喜萬分。某些喜悅他無以訴說,也無以化作信號發送至寰宇,他便在林間吹奏。有時候一些五彩斑斕的鳥兒會鳴和,有時候松風會打著節拍,有時候流水聲倏然出現在背景之中,有時候偶爾的蟲鳴又加以點綴。這些難以忘懷的現場讓他專注于享受,剎那間詩歌便不知從哪個縫隙中吟誦而出。于是某些深藏在人類古早的切身經驗再次從系統深處發出回響。他想起城市中如半個機器般冰冷與遲鈍的人,發出一聲嘆息。

      大約在出走后的八九月份,他在途中轉入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未及片刻反應,他便知道這是秦嶺。由此沿著山脈一路蜿蜒,便可一路西去。那幾日忽逢暴雨,他本以為簡單遮蔽便足夠,誰知這場雨連日不停,于是他開始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他冒雨在山中尋找洞穴,身體一再發出能量枯竭的警告。幸運的是,他在峭壁間找到一處同人大小的凹龕,將身子縮了進去。他以一種僥幸乞憐的方式看著天,以為夜色降臨,但其實他早已分不清了,幾日里天總陰著,此時的云層尤為濃密。據自己的經驗判斷,這場雨或許還需持續整月,他第一次感覺到自然的恐懼,能量也消耗殆盡。他害怕幾十天里雨水如病毒般侵入他的身體,如若等不到日出,病毒的侵蝕將讓他損壞甚至永遠無法動彈。他突然懷念城市中的維修廠,懷念手持工具的同類。就這樣懷念著,突然熄滅了光芒。

      幾個星期后的某日,他的系統里先是接續了一段暴雨的回憶,隨即暴雨突然變得滾燙,他感到一陣灼熱。灼熱逼著他睜開眼睛,他一動不動,看見了正午刺眼的烈日。身體還不能運作,他卻仿若獲得重生,恨不得奔跑起來擁抱烈日。但他只能保持幾十日前的姿勢蜷縮著。大概半晌之后,四肢的電流才終于流通,他費勁地站起身來,聽見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吱呀亂響,像爭先恐后地呼喚著要蘇醒一般,他忽而感覺到生命的歡喜。

      此后他途經洛陽,趁無人之際上了蓮花山,躺在寰宇下看星星。西安早已不見弈棋布局,他于是背對城市,望著一片孤月。古碎葉城也再無任何歷史中的描繪,他有些失落,又不敢靠近,只能繼續逃離。他后來又穿越荒漠,看見自己渺小如沙,攀援高原雪山,看見咫尺之遙的云。只是自入川后,人類活動的范圍比他想象的更大,長江兩岸的山野無時不見人類的蹤跡。有那么幾次,他正在林中靜坐,忽然幾個探險的游客擦身而過。他們全副武裝,改良后的雙腿顯露金屬質感,一行人在山路上健步如飛,不作片刻停留。他躲開了。后來他看見了,他們并非對山野感興趣,而是要借著山的高度,從崖邊一躍而下。他嚇了一跳,隨即見他們雙臂間長出一雙金屬羽翼,載著他們越過江面往城市飛回。他聽見他們在空中怪叫,竟然覺得粗鄙。

      詩人說,中見愁猿吊影而危處兮,叫秋木而長吟。他等了很久,從長江頭至長江尾,似乎從未幸遇。猿猴似乎已經絕跡。天門山上游客如織,廣播與各種聲波信號在山間回蕩,他從另一處無人的山頭靜望,只聽見人群間的叫嚷,于是轉身離去。他想再去徽州境內的敬亭山看看,可未及靠近,便遠見山頭上如蟻群般接踵的人。他嗤笑他們,為著古早的詩名來,留下一張照片便走。但這一路走來他有些失落,從當初于山林間將一切認知清零時偶得詩意的輕盈,到如今為了遍尋詩意走山訪水卻不得的落魄,他有些茫然了。

      他決定停下來,等自己想明白。

      這是他待得最多時日的一處,他不知道腳下這座山的名字,也不知道人類是否來過。白日里,他獨自靜坐,像以往一樣,發現新的事物,為它命名,偶爾臨摹眼前的另一座山;夜里,他躺下望月亮,看星辰,聽見不一樣的聲音,直到能量耗盡自然關機。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子,眼前的山還是那座山,他每臨摹一部分,它總是冒出新的東西,隨四季時間變換肌理和顏色,似乎永遠也畫不完。他靜坐著,拿著自制的畫筆,突然就這么不動,出神,似乎又有什么新的東西破土而出。他恍然,何必強求敬亭山呢,這不正是相看兩不厭么?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醒悟了,這世間的山,都可以是詩人筆下的敬亭山。那一瞬間,他為它安上了名字。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詩人了。

      此前他為萬物命名,雖覺新鮮,卻從未如此沉浸。那些新鮮的名字,時至今日,也只記得它們代表的形狀、大小和相貌。而這座山并未有任何名字,他憶起它來,卻能想起自己的迷惑、痛苦及欣喜。他對它思索過多,以致仿佛它早與自己熟識,那山間的一石一草一木,都可以想見自己困擾時的身影,他望見山,仿佛便望見了自己的存在。

      他心滿意足,再命名或臨摹萬物時,或愉悅,或惆悵,或傷感,或明媚,沒有什么非得是什么,草可以是樹,云可以是鳥,山可以是水,霧可以是風。于是他重新啟程,不再糾結于到底去哪,也不再遵循詩人游歷的足跡,也無所謂方向,只要遠離人群,遁居山野,一切處境皆無不可。

      后來很多的日子里,他再也沒有見過人的足跡,仿佛自然而然地就避開了似的,因不同的方向,走了不會相交的路。所以許多個日子之后,當他突然在一個看似不可能有人來過的地方看見了人的時候,他怔住了,停下了,一動不動地與他對望著。對方也停下了,看著他,一動不動的。

      那個人戴著粗陋的草帽,古銅色的上半身赤裸著,下身及膝圍了一圈編制得精致的草簾,腳下亦是一雙深色草鞋;模樣看起來已經蒼老,皺紋深刻,花白的胡子留有寸余長,身體上的肌肉線條明了可見。他朝老人周身上下打量,沒有掃描出任何金屬元素嵌藏于體內,也沒有佩戴任何自然植物以外多余的東西,大部分的皮膚赤裸著,像烈日下的土地一樣赤裸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似乎老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周遭是愉悅歡快的各種鳥的鳴囀。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終于摘掉了草帽,開始笨拙地蠕動自己的喉結,對著眼前的機器人生疏地說了一句:你好。

      LiBai是在聞見瓜香時遇見那個人的。但他沒有看見瓜地,面前是一排整齊的齊肩高的灌木叢,中間留有一個豁口。他正想進去一探究竟,那個人便出現在面前了。

      當對方說出“你好”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仿佛一個聲音在地球上空早已飄蕩了數十年,終于疲憊地鉆進他的耳朵里。他說,你好。對方張開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卻有些笨拙得發不出聲。隔了一會兒,他聽懂對方問他,你是誰?他回答,我叫LiBai,是個機器人。但他不想輕易透露自己的逃亡身份,他只想表明自己并無敵意。眼前這個老人,和他印象中所見的人類都不太一樣。

      他問對方,你住在這里?對方同樣慢吞吞地回答他,是的,我以為你們永遠找不到我。你說的“你們”是誰?他問。老人疑惑地看他,并沒有回答。他想起來無論在哪一個時代,這個世界永遠都有一群隱居者,或許老人就是。既如此,他也不必遮掩,他們屬于同一類人,理應彼此坦誠。于是他向老人闡述了自己的立場,他不屬于老人口中的“你們”,也不屬于山野之外的城市,他屬于自己,他自己要到這兒來的。

      老人很驚異,卻并不靠近他。他說,如果我猜得不錯,您和我一樣,也是從城市中逃離出來的。如果您以前見過機器人,現在應該不會訝異于見到我,如果您以前沒有見過,或許在一些科幻新聞中也聽說過。老人聽完,眼神柔和下來,雙手也已垂落,問他,你說你是逃出來的?他點點頭。為什么?老人問。因為厭倦了人,他說,如我的創造者所說,他們喪失了那些閃耀在古老祖先中的浪漫特質,他們越來越像個自我感覺良好的機器,不像是人。老人不說話了。他訝異于一個機器人剛剛的表達,也回想起自己的往昔歲月,沒有再顯出害怕,并邀請LiBai進了他的莊園。

      這是一個四面皆用灌木叢圍起來的小院,入口斜對角的盡端有一座棚屋,屋前是一片農田。正值盛夏,農田還只是齊膝的綠苗,一側是幾壟瓜畦菜地,香瓜一顆顆正攀援在支架上曬著日光。機器人暗暗驚訝,發出輕嘆,隨著老人穿過院落,進了棚屋。棚屋內自然簡陋,入口處是簡易的灶臺,中間是座泥砌的火爐,最里頭便是一張木床,幾張桌椅板凳之外再無他物。再細看,墻面上卻異常豐富,層層疊疊地掛著紙張,走近,都是畫。那些畫或黑白色調,或添有礦物的彩色,線條疏朗簡潔,大多熟練成形,比他畫得更好。另一側墻面則懸掛著長短不一的竹笛,還有一架弦樂器,一把弓箭。他感覺身體里的電流熱起來。

      老人取過木椅,兩人不知不覺相對坐下。老人說,我好久不說話了,所以說得慢些,你可能會驚訝,但是事實上,我覺得我可能見過你。LiBai有些詫異,迅速在記憶庫中翻檢相似的圖片信息,一無所獲。老人笑笑說,也有可能是錯誤的記憶,我有段時間老做夢。LiBai說,也許吧,我記憶里好像沒有你的信息。老人問,你從什么地方過來?他便把自己從城市出逃至今的事情,一一說與老人聽,忽然間想想已經輪回過的寒暑,居然有十二個年頭了。他竟毫無發覺。老人說,我比你要更久些。我大約二十年前從人群里逃離出來,當時大家都以為我失蹤了。我一路躲著他們,藏身山野,自己學會了最原始的生存方式,從此再沒有回去過。大概十五年前我游歷到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才真正停下腳步,開始了安定的隱居生活。我每天獨自做飯,種地,狩獵,等待日出,也惜別日落,偶爾畫畫,或者彈琴,總在與自然對話,生活平靜而自足;但我今年忽然想起自己七十八了,雖然看起來還很健康,但最近總會做夢,夢見死去。我雖不怕,最近卻總想找誰說話,是人或物都可以,告訴他們我的存在,正好這時,你出現了,或許這是緣分。

      LiBai出了會兒神,問,你是說你感覺到了死亡?老人點點頭,說,你不著急離開的話,或許可以看見。LiBai說,我可以留下陪你。幾乎未經任何思索。

      于是世界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繼續運轉,一個機器人陪同一個老人隱居起來。LiBai發現老人的選址無疑是完美的,從棚屋前的灌木叢中鉆出去,面前便是一個峽谷,對岸便是蔥蘢的山林,偶爾霧散天晴,可以看見對面山林間一處小型的瀑布。峽谷成東西走向,太陽從山谷一端升起,在另一端落下,仿佛以自己為圓心畫了一個半圓。每日里,他幫助老人耕作,雖從未曾學過種植,但在老人的一點一點的指導下,讓植物發芽生長、開花結果,仿佛自己也創造了生命一樣,安靜而虔誠。

      閑暇時,他與老人在崖邊靜坐,眺望遠處的山林,彼此都不說話。或者聊起來,聽老人講隱居二十多年來的奇聞逸事,偶爾也講述自己的旅程。老人說,你可能還不知道,萬物之間也有對話,不只像你我同它們說話一樣,它們也在同自己說話。他聽老人靜靜述說,偶然發現他身上追隨著許多古老的影子,像銀河里所有的剎那星光都來自一個歷史深處一般。老人說,這個山中有一頭狼,每夜都會對著峽谷的另一端喊話,你以為對面或許有其他狼群在回應,但其實那只是回音罷了,忽遠忽近地回來,我分辨得一清二楚,它卻未必。其實它也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每一次都聽得投入。

      他也給老人看他作的畫、寫的詩,起初也自覺慚愧,并不愿意,但老人并無半點嘲笑的意思,及至漸漸看得多了,他也求知若渴,毫不避諱地袒露。老人看著他的畫和詩,認真而熱忱地凝思,干枯的眼角竟漸漸涌出清泉。孩子,老人忽然這般稱呼他,你早已是一個詩人了啊,這些都是你自己感悟出來的,你就是一個詩人啊!他忽然為之驚愕,他幾乎已經忘記這個寫進源代碼的指令,以為此生與它無緣,不承想原來殊途同歸。他眼光閃爍,靜靜地望著老人,竟覺得圓滿而幸福。

      他們就這樣靜謐地度過了六百多個時日,直到某一天老人忽然將他呼喚到床前。那日老人沒有下床,端莊地躺在木床上不曾動過,雙眼偶爾翕合。見LiBai走近,他才睜大雙眼,從枯萎的唇間呼氣。我要走了,他說。LiBai有些無措,他沒有眼淚,但覺察到電流在顫抖。老人說,你不用哭。他摸了摸臉說,我好像沒有感覺到自己在哭。老人說,我感覺到了,有些東西你不用具備,因為你本質上并不缺乏。他點點頭。我要走了,老人說,按理說這是一件傷心的事,但是我很欣慰,或許是因為你的到來。我沒有在等這一刻,但是我永遠知道它要來,所以我們像約定一樣,它不恐嚇我,我也不怕它。等我死后,或許要委托你幫我將身體掩埋在這片土地里。不需要墓碑,也不需要悼念,我要對這個世界說的話,在生前已經說盡。老人說完,對LiBai笑笑,那笑容如一道虹,從尾端開始消散,直至似乎從未出現過一般。老人將眼睛閉上了。

      他也閉上眼睛,靜默了許久。渾身上下的電流止不住地顫抖,他佇立著,直至它們平復。他等了一段時間,大概三天,老人躺在那里再也沒有動過,也不睜開眼睛。他知道死亡是真實的。趁黃昏前,他在棚屋后一處風景優美的草地上掘墓穴,然后回到棚屋將老人輕輕托起。老人很輕,與印象中肌肉強壯的他大不一樣,也許靈魂帶走了一部分重量。他將老人放進墓穴,開始用土將老人掩埋。那時他反而不悲傷了。直到暮色西沉,他將最后一抔土壓實在墳墓之上,才感覺到悲傷與孤獨才是整個黑夜。

      老人死后,他并未離開這片土地。他繼續像以往一樣生活,整理房間,聽萬物與自己對話,有時作畫,有時作詩。他依然種植,盡管他并不食用。他更多地種植起花草,蜂蝶蟲鳥也隨之而來,他繼續開心地為不相識的萬物命名。

      日子如此重復了許多天之后,老人的離去忽然讓他想到自己并不知道何時死去。只那一剎,他不知如何繼續。過去的記憶里,每過一段時日,便由張天逸將他帶去更新維護,他從未有過生命間斷的感覺。但這似乎是一個問題,他永遠無法擁有答案。在城市之中,倘若人們愿意,也可以盡自己所愿地延長生命,或更換器官,或依賴生命激素,總有辦法。但他似乎不需要,只要不被惡意摧毀,他可以永遠運作下去。

      這讓他一度陷入迷茫。

      那一天他再回到老人的墓前思索,與老人對話。他說自己第一次有了孤獨的感覺,原來以往在林中形單影只地穿行并不叫作孤獨,直到與老人結識而又失去的這種落寞,才配得上這個稱呼。他說他也想起來了,自己的創造者李先覺先生,當年也有延長生命的機會,但他拒絕了,或許這才是人最可敬的一點。他說他決定了,不再使用潤滑劑對自己進行維修了,萬物皆有自己的損耗,即使金屬也一樣,這樣才知道死亡總有一天會到來,與死神的契約才算真正寫下。說完,他再度顫抖著,朝老人深鞠一躬,轉身離去。

      許多年過去后,LiBai都沒有在這片土地上遇見其他人。因在林間穿行,受風吹雨打,他表層的太陽能薄膜早已刮損殆盡,身上也已斑痕累累。四肢關節漸有生銹,零件凋落,他也不去搭理,任其自然。某一日他發覺自己已不能再運動了,能量的獲取也難以接續,他感覺到那一刻快要到來了。于是,趁天氣晴朗,他也嘗試著為自己挖掘墓穴,就在老人一旁。直至自己疲憊倒地,便索性躺下,靜靜地等待日落,心滿意足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夜幕倏爾入侵,星辰綴滿。他感覺到身體內的零件逐漸剝落,稍微動彈,四肢似乎便要分離一般。所有能量即將消耗殆盡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最后一件事,于是主動將四肢分解,將所有能量匯聚在胸前最后的一小塊電池板上。他想對這個世界再說最后一句話。

      于是,時隔幾十年之后他再度開啟自己信號源,將最初李先覺對他說的那些話——曾經植入他系統深處的那一段源代碼,轉化成最后一道電磁波,最后一道蘊含著信息的光亮,發送到夜空,發送到宇宙,發送到人間各處,一直持續到它熄滅。而他,變成一塊冰冷但有余溫的廢鐵。


      作者簡介

      邱尋,青年作家,現居浙江寧波。已發表小說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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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刊上市

      《天涯》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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