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空襲卡塔爾境內哈馬斯目標：當內塔尼亞胡炸彈投向美軍基地所在地

當地時間9月9日，以色列對卡塔爾境內的哈馬斯（Hamas）目標發起空襲。

未遂的“斬首”

盡管哈馬斯被許多國家（尤其西方國家）認定為“恐怖組織”，但自2012年起該組織就將事實上的總部遷移至此，絕大多數政治首腦也以卡塔爾為樞紐從事“臺面上”的活動，卡塔爾作為哈馬斯“東道主”的身份也得到國際間心照不宣的默認。加沙沖突爆發后，卡塔爾作為和以色列及哈馬斯均“說得上話”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充當了停火和人質/囚犯交換的調解人發揮了舉足輕重和不可替代的作用。

不僅如此，卡塔爾是美國在海灣地區最重要的軍事盟友之一，位于卡塔爾首都多哈西南約35公里的烏代德空軍基地是美國最大的海外軍事基地之一，自2003年起就是美軍在中東最重要指揮樞紐之一——聯合空戰中心所在地，美國容忍哈馬斯將卡塔爾當作其對外交涉大本營，系出于方便干預中東暨巴勒斯坦事務的戰略需要，而哈馬斯方面也相信“背靠大樹好乘涼”，認為包括以色列在內的仇家必不敢、不至于在美軍卵翼下對自己動手，在卡塔爾居間調停的加沙停火談判方酣之際更加不可能。正因如此，在卡塔爾的哈馬斯各單位長期處于“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和平狀態。

以色列正是利用哈馬斯這一麻痹心態，對其多哈總部發動了空襲。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聲稱，此舉系針對一天前哈馬斯襲擊耶路撒冷公交車站并導致5人死亡報復。

以色列國防軍稱襲擊代號“火力峰會”（Summit of Fire），目的是摧毀哈馬斯多哈總部，“斬首”其高層領導人，尤其是長期活躍于多哈的哈馬斯加沙行政長官兼首席談判代表哈利勒.哈亞(Khalil Al-Hayya)。盡管以色列方面最初宣稱“達到目的”，但后續信息顯示并沒有哈馬斯高級官員遇害，哈馬斯方面死亡5人中職位最高的是哈亞的辦公室主任魯巴德（Jihad Lubbad，Abu Bilal），知名度最大的則是哈亞之子哈馬姆.哈亞（Hamam Al-Hayya，Abu Yahya），另三名遇害者瓦希德（Abdullah Abdul-Wahid，Abu Khalil）、哈蘇納（Moumen Hassouna，Abu Omar）和馬姆盧克（Ahmed Al-Mamlouk，Abu Malik）均為現場保安。空襲尚有第六位受害者——卡塔爾內部安全部隊士兵胡麥迪（Bader Saad Mohammed al-Humaidi）。

各國反應自不同

盡管美國是當今世界對以色列支持最堅定、徹底的國家，盡管特朗普（Donald Trump）堪稱美國歷任總統中對內塔尼亞胡“戰爭路線”袒護最無保留的一個，但此次針對一個美國堅定軍事盟友境內、正履行美方也公開首肯的停火談判使命的目標發動的空襲，仍然促使特朗普政府作出相當勉強、尷尬的回應。

在事發后不久舉行的白宮新聞發布會上，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宣讀了一份基調閃爍其詞的聲明：“卡塔爾是一個主權國家，也是美國的親密盟友，它與我們一起努力并勇敢地承擔風險來促成和平，而單方面轟炸卡塔爾境內并不能推進以色列或美國的目標”，盡管聲明仍一筆帶過地稱消滅哈馬斯是“值得追求的目標”，但縱觀全文，白宮聲明顯然意在表明“然而卡塔爾境內不是消滅哈馬斯目標的合適地點”。有消息稱，特朗普隨后向卡塔爾方面承諾“下不為例”，萊維特稱事發后特朗普親自和卡塔爾埃米爾、首相通話，并“感謝他們對我國的支持和友誼”、“他向他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在他們的土地上”。

這一聲明基調顯然代表了特朗普政府的官方立場，以至于隨后舉行的簡報會上，當記者逼問特朗普“是否認為以色列最近的空襲破壞了和平談判”，萊維特居然把聲明中上述段落一字不差照本宣科了一遍。

卡塔爾方面對此次襲擊表現得十分惱火，就在襲擊發生前夕，卡塔爾空軍的F15戰斗機還在和駐卡塔爾美國空軍進行聯合演練。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卡塔爾領土自加沙戰爭以來第二次遭到空襲，而上一次空襲（2025年6月23日）系伊朗為報復以色列空襲其境內目標，出于反美反以目的發動的導彈戰。兩次遭遇無妄之災，動手的目的卻截然相反，對此卡塔爾和海合會（GCC）盟友普遍以“侮辱”形容，作為以色列和哈馬斯之間的調解人，卡塔爾外交部“以最強烈的措辭譴責以色列的懦弱襲擊”。當地媒體稱，遭受襲擊后卡塔爾表露出退出加沙停火調停的意愿。

世界各國領導人紛紛對以色列此舉表示強烈譴責。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稱此次空襲是對卡塔爾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公然侵犯”，表示“加沙戰爭各方必須努力實現永久停火，而不是破壞停火的前景”；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稱，針對卡塔爾的襲擊“無論出于何種原因都是不可接受的”；西班牙外交部稱此次襲擊“侵犯了卡塔爾領土主權，公然違反了國際法”、“西班牙政府強烈譴責以色列轟炸卡塔爾領土”；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稱以色列此舉是“無法容忍的暴力擴張和對卡塔爾主權的侮辱，無論他們的目標是什么，此類襲擊都對整個地區沖突升級構成嚴重風險。這種行為直接危及促進和平與安全、確保所有人質獲釋以及實現持久停火的努力”；意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表示，她“真誠支持埃米爾阿勒薩尼（Tamim bin Hamad Al Thani,）和卡塔爾，重申意大利支持一切結束加沙戰爭的努力”、“意大利仍然反對任何可能進一步加劇中東危機的升級形式”；英國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表示，譴責“以色列對多哈的襲擊，這侵犯了卡塔爾的主權，并有可能使整個地區的局勢進一步升級”，稱“當務之急是立即停火、釋放人質并向加沙提供大量援助”；德國外長貝爾博克稱以色列在多哈的襲擊“令人無法接受”表示這不僅侵犯了卡塔爾的領土主權，也威脅到各方為解救人質所做出的集體努力；歐盟歐洲對外行動署發言人表示“以色列今天對多哈哈馬斯領導人的空襲違反了國際法，侵犯了卡塔爾的領土完整，并可能導致該地區暴力事件進一步升級……我們全力聲援卡塔爾當局和人民……我們將繼續支持所有旨在實現加沙停火的努力”；海合會秘書長布達維（Jasem al-Budaiwi）稱此次襲擊是一次“卑鄙而懦弱的行動”，并承諾與卡塔爾團結一致，此次侵略行為違反了“所有國際法和條約”，并敦促國際社會追究以色列的責任；沙特、阿聯酋、阿曼、科威特、巴林、土耳其、巴基斯坦、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埃及、伊朗、約旦、伊拉克馬爾代夫、黎巴嫩、敘利亞、蘇丹、哈薩克斯坦、毛里塔尼亞等海灣、中東、阿拉伯及穆斯林國家也表達了對以色列此舉的譴責與憤怒情緒。

哈馬斯稱此次襲擊是“令人發指的罪行、公然的侵略以及對所有國際準則和法律的公然違反”，稱此舉“對姐妹國家卡塔爾的主權構成了攻擊……并揭示了占領的犯罪性質及其破壞達成協議機會的意圖”。哈馬斯駐伊朗代表卡杜米(Khaled al-Qaddoumi)指出“陰謀業已失敗”，稱以色列的行動“得到了美國的直接支持”，并指責華盛頓打著停火談判的幌子為襲擊鋪平道路；巴勒斯坦國副總統、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執行委員會副主席謝赫（Hussein al-Sheikh）表示“我們強烈譴責以色列針對姐妹國卡塔爾的令人發指的襲擊”；加沙政府媒體辦公室主任薩瓦布塔（Ismail al-Thawabta）表示：“‘以色列’占領者在卡塔爾首都多哈市中心犯下了懦弱的暗殺罪行，而多哈是巴勒斯坦抵抗力量與占領者之間談判的調解國”；巴勒斯坦伊斯蘭圣戰組織（Jihad）將此次襲擊描述為“公然的犯罪行為”。

也門胡塞武裝最高政治委員會（Houthi Supreme Political Council,）主席馬沙特（Mahdi al-Mashat）表示，阿拉伯和穆斯林國家必須“關注”以色列的計劃，以免為時已晚：“我們警告不要讓該地區所有國家都犯下同樣的罪行……如果我們不團結起來對抗猶太復國主義威脅，多哈事件還會在其他國家再次發生，甚至更多”。

很顯然，此次針對美國在該地區最重要軍事盟友境內目標的襲擊令以色列在國際間的支持度和理解度再下新臺階，非但環顧宇內幾乎聽不見一聲附和，甚至“一頭沉”的美國特朗普當局也罕見地顧左右而言他。

更加為難的中東愿景

國際事務智庫新線戰略與政策研究所（New Lines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Policy）高級主任博哈里 (Kamran Bokhari)指出，“以色列針對伊朗等國的哈馬斯是一回事，以色列去年就這么做了。但卡塔爾是美國的主要盟友”，特朗普的以色列政策被以色列左翼媒體《國土報》譏諷為“把加沙事務外包給以色列代理商”，這種做法本就因久不能實現“加沙和平”卻任由以色列在當地橫沖直撞而飽受詬病，如今以色列罔顧美方難堪，將這種“橫沖直撞”擴展到美軍基地之側，擴展到美國本身支持和鼓勵的和平進程交涉現場，這無疑將令美國和特朗普本人在巴以乃至中東問題上更加為難。

盡管哈馬斯方面高級談判代表幾乎毫發無傷，且即便卡塔爾負氣退出，躍躍欲試的埃及也可以填補停火談判調停者的空白，但以色列國防軍不顧國際慣例對和平國家（還是美國軍事盟友和基地所在地）談判對手發動“斬首”襲擊的事實，卻足以令對方陣營中最堅定的和平主義者信念動搖，并勢必對中東和平前景產生深遠影響。

一些中東問題分析家指出，以色列若不受約束（它最近還對也門、黎巴嫩、敘利亞和伊朗發動襲擊或派兵進入）可能會在其他國家對哈馬斯采取行動，這將給該地區增添更多焦慮，也將令美國在該地區的處境更加尷尬。

有人相信，以色列此舉可能令其國內分歧加劇，主張解酒人質優先的一派會與主張尋找一切口實擴大對巴勒斯坦領土占領的一派間爆發更激烈的爭吵。

自第一任期起，特朗普便極力推動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單獨媾和并建立密切關系，以節省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政治投入，其重返白宮后對以色列的一味袒護已令這一努力進退維谷，此番作為特朗普上述外交努力重要“落腳點”的海合會六國之一卡塔爾以“調停人”、“東道主”身份被以色列空襲，美方明明事先得到通報（美官方業已確認）卻無力阻止，這足以令本已因巴以沖突升級而意興闌珊的海合會諸國對“單獨與以色列媾和”、甚至對“把自身安全放心托付給美國”感到懷疑和信心動搖，若無可信的止損方案和作為，這種情緒或將從根本上撼動自海灣戰爭結束以來中近東的政治軍事平衡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