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的本質是什么？

鄰居家的水管爆了，滿屋子都是水，你得知后，主動上門幫忙修好了，我們通常認為，這是一個善舉，你的行為具有道德價值，現在的問題是，這種價值的根源在哪里？

這里有四種可能的來源，你可能說，這個行為符合了“樂于助人”的普遍道德原則，因此具有道德價值；你也可以說，這個行為幫助了鄰居，確保了居住安全和減少了損失，這是有價值的事情，因此具有道德價值；你也可以說，你的行為動機，是利他的，是善良的，因此這個行為具有道德價值；你也可以說，你幫助鄰居，促進了社群團結和增進了社群整體福祉，因此這個行為具有道德價值。但道德價值源自哪里呢？大家可以思考三秒鐘，這些觀點好像都對，但是又好像缺少了一點什么說服力。

其實，在這些所有的觀點中，我們都默認了一種觀點，那就是，道德價值是相對的，一個行為的道德價值不是來自于行為本身，而是來自于行為之外的某個東西。或者說價值不是獨立存在的，它總是依賴于一個“載體”，比如說，人的動機、或者某個好的事情，或者某個目的，或者某個原則。但是哲學家，馬克斯·舍勒一一否定了這些倫理觀，他認為，價值必須是被直觀地給予的，而不是通過其他載體或者中介被確定的。

在舍勒看來，幫助鄰居修好了水管這個行為之所以具有道德價值，是因為這個行為本身所承載的‘關愛價值’”，而這個價值質性才是道德價值的根源。而不是這個行為出于某種善的動機、或者符合某個善的事業，或者符合某個善的目的，或者符合某種普遍道德原則。舍勒認為，價值本身是客觀存在的，是獨立存在的，是先天的，而且價值還具有其本質特性，他稱之為：價值質性。關于這個概念我們后面展開。舍勒的倫理觀打破了三種傳統的倫理觀念：善業倫理學、目的倫理學和以及康德的義務論倫理學，舍勒稱之為形式主義倫理學。

首先我們來看什么是善業倫理學？善業這個概念不好理解，可以簡單理解為好的事物、有價值的事業，善業倫理學將道德價值的根據建立在具體的善業之上，比如你捐款增進了社會福利；你幫助鄰居促進了社群團結等等，這種觀點認為，一個行為的倫理價值依附于一個有價值的事物，價值是事物的一個屬性。舍勒自己舉過一個財富與價值的例子，傳統善業倫理學認為，財富是善的，因為它能滿足人的需求，比如買食物、改善生活等等，所以，追求財富的行為是善的，這里的善的倫理價值就依附于財富這個善業。

善業倫理觀認為，道德價值是依附于好的事物或者有價值的事物，比如，這個蘋果有好吃的價值，是因為蘋果本身甜的。好吃的價值是來自于蘋果的一個屬性。同樣，如果一個善的行為脫離了具體事物，那么這個行為就沒有道德價值，價值不能獨立存在，就像好吃的價值不能脫離于蘋果一樣。但舍勒恰恰認為，價值是一種先天的質料性存在，他稱之為價值質性，價值質性是價值自身的本質特性，它不依賴于善業，也就是價值其他載體，它是獨立存在的。價值質性就像“光”一樣，蠟燭、燈泡是“發光的東西”，但“光”本身不依賴于蠟燭或燈泡；同樣，事物是“承載價值的東西”，但價值質性本身不依賴于事物，比如，美的價值質性可以存在于不同的藝術品中，藝術品是善業，但美的價值本身是獨立于具體藝術品而存在的。

關于價值和善業之間的關系，或者價值和載體的關系，舍勒還舉了一個形象的例子，每一個水果都有其特殊的美味。我們認為，水果有好吃的價值，是因為水果本身的美味，因此，我們認為美味是水果的本質特性。但舍勒認為，水果只是好吃價值的載體，好吃的價值不存在于水果之中。舍勒還舉例，價值與善業的關系就像顏色與事物的關系一樣。我們通常認為，是事物具有顏色，顏色是屬于事物的特性，但是實際上事物并不具有顏色，是因為人的眼睛感受到了不同的反射光波，通過我們的視覺神經轉化為我們大腦的顏色的觀念。綠色不存在于小草之中，美不存在于藝術品之中，正義不存在于法律之中，神圣也不存在于上帝之中，綠色、美，正義、神圣是獨立于事物而存在的，也是獨立于人而存在的。

并且，價值質性是先于善業而存在的，還是上面那個財富和價值的例子，善業倫理學認為，財富是善的，因為它能滿足人的需求，所以，追求財富的行為是善的，這里的善依附于財富這個善業，以及財富能滿足需求這個目的。但舍勒反問：如果一個人用財富去資助貧困學生，另一個人用財富去賭博、揮霍，為什么我們會認為前者的“用財富”是善的，后者是惡的？答案不是“財富”這個善業本身有“善”或“惡”的屬性，而是“資助貧困學生”契合了“仁愛和正義”的價值，“賭博揮霍”違背了“節制和責任”的價值，這些價值質性是先于財富這個善業而存在的，財富只是承載這些價值的“容器”。如果沒有“仁愛、正義、責任和節制這些先在的價值，我們根本無法判斷“擁有財富”或“使用財富”是善的還是惡的。

善業倫理學只看到“財富是好東西”，卻沒看到“財富之所以好，是因為它能用來實現更高的價值”；而舍勒的價值倫理學，正是要把“價值本身”從“善業和其他目的”的依附關系中解放出來，確立價值的客觀性和優先性。關于價值與載體的分離，這個思想是理解舍勒思想的關鍵，只有我們將價值從復雜的關系中解放出來，我們才能對它進行更清晰的理解和分析，這也正是舍勒價值倫理學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