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龍：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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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甄小龍

今天的福州有些陰天，為了讓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早點回來，讓兩個世界的親人團聚的時間長些、再長些，太陽早早地請假了，月亮則主動提前到崗。

恍惚間，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好像還沒有把福州的地址告訴爸爸，應該把寫著地址的信封在爸爸的墳頭焚化，告訴他我們挺好。

扭頭，看著醫(yī)生的診斷，一時間，又陷入了糾結。按理說，我早幾日就應該趕回家，今天早上就能跪在爸爸的墳頭，磕幾個頭，告訴他我現(xiàn)在的境遇。可是，醫(yī)生的診斷讓我不得不留在福州，只有這里的醫(yī)院和醫(yī)生能治療我的身體。

身為天秤座，竟久久找不到那個平衡點，一邊是養(yǎng)我的人，一邊是我要養(yǎng)的人，還有一邊是我不爭氣的身體……

最近刷胖橘和胖虎的小視頻，深深地觸動了我。胖橘為了救回胖虎的命，找到通往奈何橋的交界點，義無反顧地跳下去，跨過奈何橋，及時阻止了胖虎喝完孟婆湯，拼命把胖虎拉回到人間……

那一刻，我就在想，人世間到底有沒有奈何橋？橋的陽界端在哪里？另一端是不是真的有孟婆？如果真的有奈何橋，如果16年前，我沒有離家千里，如果我當時找到了通過奈何橋的路，是不是也能把爸爸救回到陽間？

都說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而每年的七月十五，則是我最思親的日子。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午夜時分，我應該在十字路口燒幾張紙錢，焚化寄往天堂的信封。

昨夜，暮色四合時，我站在蟬鳴漸歇的橋頭，點燃了一支白蠟燭。跳躍的火苗映著河面漂浮著的月亮，我將最后幾張黃裱紙拋進銅盆的瞬間，火焰突然打了個旋兒，像是老式二八自行車鋼圈反射的陽光，倏地扎進記憶深處。

那輛飛鴿牌自行車的三角梁，曾是我童年最穩(wěn)固的橋梁。父親用藍布條把后座纏成云絮般柔軟，載著穿碎花棉襖的我穿過露水未晞的田埂。他后背蒸騰的熱氣裹著煙草味，在育紅班紅磚墻投下的陰影里，我攥著五分錢冰棍向他揮手，卻不知這座鋼鐵鑄就的橋，正將懵懂稚子渡向人海茫茫。直到那個暴雨如注的深夜，車頭綁著的手電筒在縣醫(yī)院急診樓前碎成星芒，高燒驚厥的我在他浸透雨水的臂彎里，第一次聽見這座橋的震顫——原來父親也會發(fā)抖。

鄉(xiāng)鎮(zhèn)中學的土路上，時光流轉成淡金色的面包車轍。高一的某一個早讀，那是一個深秋的早晨，冀中平原的天氣已經有點涼了。父親把西裝的翻領穿成中山裝的立領，不是為了好看，只是為了保暖。風塵仆仆的父親把借來的200塊錢塞到我的手里，說了句“好好學”就回家了，因為他還要回去打工，爭取早點把錢還上。爸爸漸行漸遠的背影模糊了我的眼睛。紙幣邊緣的汗?jié)n突然讓我明白：這座搖搖晃晃的橋，承托的何止是四十里顛簸！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里，站臺上飄著各種方便面和香煙的氣味。父親單腳踩著碩大的蛇皮袋，正把腌菜壇子往行李架推，米色西裝的腋下裂開道不規(guī)則的豁口。當列車員催促送客者下車，他忽然掏出個搪瓷缸塞給我，缸底磕掉釉的地方，新補的錫片閃著異樣的光。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轟鳴中，這座鋼鐵長橋把故鄉(xiāng)抻成細瘦的月臺，卻把父親的年華碾作枕木下的碎石。

波音737舷窗外的云海翻涌如忘川，即將成為中尉排長的我攥著凌晨最早航班的登機牌穿越三千里雨幕。急救室心電監(jiān)護儀的波紋，最終平直成奈何橋下的忘川水。老家的院子里，我跪在靈床前，握著他尚有余溫的手掌，突然想起那年自行車后座散落的槐花瓣——原來生死兩岸的擺渡，早在我們共度的晨昏里埋下伏筆。

老人們說三年未得夢，是亡者已飲盡孟婆湯。可今夜中元，月光照至水中央時，我分明看見對岸有人影佝僂如橋。他腳下青石板上水霧氤氳，手中搪瓷缸盛著忘川水，卻固執(zhí)地把錫片補丁的那面轉向人間。陰陽兩界的擺渡人提著燈籠經過，笑說此橋本無孟婆，不過是生者執(zhí)念化成的鏡花水月。而那些穿越生死的舊物件，此刻正在河底閃著溫柔的光，像父親當年補過的搪瓷缸，像車頭破碎的手電筒玻璃，像西裝外套上歪扭的針腳，都是凡人對抗遺忘的錨點。

是夜風起，天上的月亮格外圓，格外亮。我摩挲著手機里永遠定格的號碼，忽然懂得奈何橋原是活著的橋梁——父親用半生搭起的這些橋，早把來世的路標刻在我掌紋里。

望著眼前的白云、圓月，聽著簌簌作聲的樟樹葉，我的眼睛一時間無法對焦，朦朦朧朧里，我下意識百度了一下“奈何橋”。沒想到，人世間竟然真的有實體景觀奈何橋，而且還是兩座。國外的是泰國白龍寺奈何橋，另一座則是重慶豐都鬼城奈何橋。

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我的心好疼好疼。16年前，我所在的位置就在成都，距離奈何橋只有一步之遙…… 0

《我們的父親母親》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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