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莎·蓋爾霍恩
1998 年 2 月 15 日,瑪莎·蓋爾霍恩去世。
她的訃告主要講述了兩件事兒:其一,她是20世紀最偉大的見證者之一,二十世紀最高產的戰地記者之一;其二,她曾是偉大文豪歐內斯特·海明威的第三任妻子。
好在瑪莎已經死了,看不到這篇訃告,因為她極其不樂意提起海明威,“在遇到他之前,我就是個作家,之后我一干就是45年,我的人生不是任何人的注腳。”
這個容貌姣好的女人寧愿冒著槍林彈雨穿越火線,也不愿當海明威同床共枕的妻子……
讓我們從頭開始,講述那一段很酷的、89年人生。
1黃金巷
![]()
瑪莎·蓋爾霍恩
瑪莎·埃利斯·蓋爾霍恩,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父親喬治·蓋爾霍恩是一位公開的進步人士,同時也是圣路易斯最富盛名的婦科醫生。母親埃德娜是全美婦女選民聯盟的創始人之一,一生致力于種族平等,在種族隔離盛行的圣路易斯,蓋爾霍恩家是少數幾家歡迎黑人前來就餐的白人家庭之一。
![]()
年幼的瑪莎·蓋爾霍恩
7歲的瑪莎就跟在母親后面參加了為爭取婦女選舉權而舉行的“黃金巷”集會。
瑪莎永遠忘不了那個陰雨天。圣路易斯體育館的主干道兩旁,約7000名盛裝婦女撐著黃色陽傘,系著黃色綬帶。隊伍的末尾,七名身著白色衣服的婦女代表著支持婦女參政的州,大量身著灰黑衣服的婦女代表著不愿讓步的州。她和另一個女童瑪麗·陶西格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瑪莎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因為母親說,她們代表未來的女性選民。
![]()
“黃金巷”集會
這場盛會在瑪莎幼小心靈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家里人來人往,瑪莎羨慕地看著母親極富感染力的演講和揮斥方遒的的戲劇天賦,嘆了口氣。自己似乎沒有遺傳到埃德娜的長袖善舞,她覺得自己的脾氣似乎有點太“剛烈”。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瑪莎嘟囔著將攤在桌上的筆收了起來,寫的詩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幼時,瑪莎就讀于約翰·巴勒斯學校,這是她父母共同創辦的學校。秉承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的原則,不分性別,男女同校。
![]()
埃德娜·蓋爾霍恩
1926 年,瑪莎從約翰·巴勒斯學校畢業,進入費城郊外幾英里的布林茅爾學院學習。她有幾門課成績不好,心思也不在學習上,1年后,她做出了一個決定:輟學,當記者。
說干就干,她給全美各地的報社寫信,懇求他們給她一個機會,并且隨信附上從高中就開始寫的詩。沒多久,紐約州奧爾巴尼《時代聯盟報》給了她回復,瑪莎得到了一份見習記者的工作。
![]()
瑪莎·蓋爾霍恩
工作辛苦,早出晚歸對于瑪莎來說甘之如飴。然而作為報社唯一的女記者,金發碧眼,年紀不足20歲,她不得不面對那些“醉酒”同事的騷擾。
性烈如火的瑪莎選擇舉報上司性騷擾。
結局是瑪莎被解雇。于是她扛著兩個行李箱,一臺打字機和七十五美元漂洋過海搬到巴黎,就像她的偶像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那樣,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酒店安頓下來,尋求機會。
2巴黎居
![]()
瑪莎·蓋爾霍恩
20世紀30年代的巴黎是全球創作者的“磁石”。
巴黎擁有世界級的博物館、畫廊、出版社、劇院、咖啡館,對先鋒藝術、實驗文學、激進思想、生活方式的包容度極高。創作者們一來容易尋到展示作品的地方;二來可以結識同行,進行一場激烈的思想碰撞;三來出版商匯聚,千里馬也得尋到伯樂才成。
![]()
瑪莎·蓋爾霍恩
最初,瑪莎的日子非常艱苦。文字沒人賞識,稿件投不出去,依靠家里寄來的津貼度日。面包、咖啡是生活的主要組成部分,偶爾接到零星翻譯工作,拿到錢后,歡歡喜喜出門吃一頓“大餐”。
“那段時間,我活得像是下水道的老鼠。”
她在構思一部長篇小說,“我14歲時就開始意識到自己想寫作,” 許多年后,瑪莎在一次采訪中說道。“在那之前,我一直如饑似渴地閱讀。”
![]()
瑪莎·蓋爾霍恩
熟悉了巴黎的大街小巷后,瑪莎開始為美國的報紙雜志撰寫稿件,內容主要集中在藝術家們的生活,巴黎的咖啡館文化,普通市民的日常穿搭等。雖然文字質樸了些,但觀察視角獨到,很受美國讀者的歡迎,這才逐漸賺到些錢財。直到《紐約時報》巴黎分社給了她一個工作機會,瑪莎這才有了穩定收入。
與此同時,年輕的金發女郎情竇初開,愛上了伯特蘭·德·朱弗內爾。
![]()
伯特蘭·德·朱弗內爾
伯特蘭是法國香檳地區一個古老貴族家族的繼承人,比瑪莎大五歲,兩人相遇時,他早已娶妻生子。
1930 年底,瑪莎懷孕了。
“你不愿與我結婚嗎?”瑪莎問道。
“親愛的,我很愛你,但我的妻子馬塞爾拒絕結束我們虛假的婚姻。”伯特蘭回答。
![]()
老年的伯特蘭·德·朱弗內爾
瑪莎回美國墮胎,伯特蘭追到美國,盡管瑪莎的父親很不贊成女兒的這段關系,但瑪莎還是跟著情人返回歐洲。
彼時歐洲大陸正處于激烈動蕩期,法西斯主義的崛起、法國右翼勢力抬頭,鼻尖仿佛縈繞著二戰的硝煙。瑪莎滿懷熱情加入了一群年輕的法國和平主義者團體,他們反對戰爭,反對暴力。瑪莎在給《紐約客》的文章中寫道:貧困和熱情是我們的共同點。我們人生的目標就是趕走那個明顯在把我們拖入另一場戰爭的邪惡老頭。我們相信,沒有法德和解,歐洲就不可能實現和平。
![]()
瑪莎·蓋爾霍恩
1934年,瑪莎以學生的身份游歷德國,與希特勒青年團共處一周后,她的和平主義信仰徹底消亡。她看到街頭暴力和種族壓迫,她看到納粹分子恣意燒毀書籍,她看到市民們對暴行視而不見,整個國家在白色暴政的壓迫下寂靜無聲。
德國的恐怖氛圍讓我感到窒息,我忽然意識到記者不能僅停留在記錄表面現象,我們需要揭露權力背后的壓迫機制,我需要重新思考寫作方向……
![]()
瑪莎·蓋爾霍恩
德國之行讓瑪莎從理想主義者變為現實的“剖析者”,彼時伯特蘭繼續為“法德和解”四處奔走,道不同不相為謀,瑪莎與男人正式分手,她離開歐洲回到美國,思考未來。
3海明威
![]()
因母親和埃莉諾·羅斯福曾是布林莫爾學院校友關系,瑪莎受邀到州長官邸共進晚餐,瑪莎與埃莉諾相交甚歡,自此開始書信往來。
瑪莎回到美國,恰逢哈里·霍普金斯創辦聯邦緊急救濟管理署(FERA),25歲的她成為其中最年輕的一員。
![]()
埃莉諾·羅斯福
每天5美元補貼,瑪莎從一個在經濟大蕭條沖擊下落寞的城鎮奔波到另一個。
北卡羅來納州,“看起來身體上受到最大打擊的是年輕女孩……我在一些工廠觀察過她們,那里的工作負荷簡直不人道。她們八個小時都不能休息;在一家工廠,她們告訴我,她們甚至抽不出時間穿過房間去飲水機取水;她們站著吃飯,眼睛盯著機器……我發現三個女人躺在廁所的水泥地上休息……”
馬薩諸塞州,“人們裹著破布、破 鞋迎接冬天。營養不良的孩子們臉色蒼白、消瘦不堪,他們失業的父親心煩意亂,卻無能為力,有時甚至希望他們都死掉……”
![]()
瑪莎·蓋爾霍恩
貧困、梅毒、饑餓、看不到曙光,親眼目睹的東西比她此前腦海里勾勒的情況可怕太多。
瑪莎拿不出統計數據,但她可以用文字,將那些通過她眼睛看到的、在絕望中掙扎的人們展現在讀者面前。
在瑪莎不知情的情況下,她的報道被遞交到了埃莉諾手中。于是,在瑪莎因為煽動愛達荷州失業工人暴亂而被FERA解雇之后,羅斯福夫婦邀請她到白宮與他們同住。瑪莎寫道:“那兩個月里,房子里總是擠滿了密友和有趣的人(亞歷山大·伍爾科特、阿爾弗雷德·倫特、琳恩·方坦等),這是你能想到的最令人愉快、最隨和、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
瑪莎·蓋爾霍恩
通過與這些金字塔尖人們的聊天,瑪莎得以探究20世紀30年代女性通常不會討論的話題,明確了未來之路:我希望我所寫的東西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引發思考,并影響他們的后續決定。
1936 年末,瑪莎的父親去世,母親帶著幾個孩子在佛羅里達共度圣誕。瑪莎來到基韋斯特和他們會合,四個人在旅游景點閑逛,轉進街角一間名叫“邋遢喬”的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瑪莎一眼就看到角落中那位英俊的黑發男子,她認得他,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彼時海明威已經因《太陽照常升起》、《永別了,武器》等著作蜚聲國際。熱愛打獵、釣魚的中年男人脫去年少的青澀,在金錢、權勢的贊美中脫胎換骨,顯出軒昂氣宇。
最初,海明威以為瑪莎和她弟弟是情侶,他單純欣賞地看著眼前這位活力四射,雙腿長而有力的女人,直到他們開始探討文學、寫作和國際政治時,他感覺到了靈魂的共震。
當說到西班牙內戰時,海明威忍不住抱怨:“我的妻子不希望我前往戰區。”瑪莎卻揚眉道:“我想去西班牙參與報道。”
![]()
瑪莎與海明威
這句話撓到了海明威心坎里,他邀請蓋爾霍恩家一起吃飯,將妻子兒女介紹給他們。
兩人很快便發展出一段亦師亦友的感情。
4西班牙
![]()
1937年2月27日,瑪莎與海明威一同前往歐洲大陸。
3月初,瑪莎徒步穿越安道爾邊境抵達馬德里。她以《克里爾》雜志記者身份進入西班牙,沒有經費,全程都是瑪莎自掏腰包。“法西斯主義在整個歐洲蔓延,我無法不參與其中。”
她多次冒著生命危險沖進前線,是少數幾個報道馬德里圍城戰的女性記者,也是唯一一名在現場報道特魯埃爾戰役的女記者。
![]()
瑪莎·蓋爾霍恩
而且,當男人們專注于戰略戰術分析、前線陣地報道時,瑪莎卻將目光投向了戰爭中的普通人,尤其是婦女、兒童和老人。
將領、士兵、英雄,有無數雙手為他們著書立傳,而廢墟中哭泣的女人,饑腸轆轆的孩子,在炮火中艱難求生的普通人,只有瑪莎會將他們的悲傷與希望講述給別人聽。
聚焦戰爭,卻不歌頌英雄,而是“從下往上”的將普通民眾的生活展現出來。這個獨特的視角成為她標志性的報道風格,也重新定義了戰地新聞的標準。
![]()
瑪莎·蓋爾霍恩
瑪莎的才華和勇氣獲得新聞周刊 《科利爾報》的認可,他們正式聘請她作為特派記者報道西班牙內戰,如此一來,穩定的收入讓她再無后顧之憂。
瑪莎在佛羅里達酒店與海明威、羅伯特?卡帕等記者共同工作,1937 年,他們共同度過了那年圣誕。
沒有槍炮聲侵擾,在烤火雞、香腸那熟悉的氣味中,兩個志同道合的男女在異國他鄉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
瑪莎與海明威
然而,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如同天雷勾地火,一名記者將他們的結合稱作:“韌鋼和打火石的結合”。兩人都脾氣火爆,性格獨立,不少人都覺得,他們倆大概也就能成就一段露水姻緣吧。
為“北美報業聯盟”報道戰爭的海明威,給了女友不少信息資源支持。而“海明威女友”這一標簽,卻將瑪莎圈進一個怪圈:
“她的名氣和成就必然是來源于海明威的支持。”
"一個女孩兒不可能懂這些,必然是海明威在背后指導她。"
![]()
瑪莎·蓋爾霍恩
為了洗脫“污名”,瑪莎不得不獨自一人深入戰區保持工作的獨立性。她帶著一個背包,口袋里揣著大約50美元,跟隨經驗豐富的戰地記者們在西班牙奔波。她愛海明威,但她得證明一點:瑪莎的成就完全通過自己努力得來。
1939年3月28日,馬德里陷落,西班牙內戰結束,瑪莎和海明威回到美國。海明威打算與寶琳離婚,迎娶瑪莎為妻。
5愛與恨
![]()
寶琳·菲佛,海明威的第二任太太。
她先成了海明威第一任太太哈德莉的閨蜜,然后以朋友身份拜訪海明威的家庭,最后趁著“閨蜜”忙于照顧孩子時爬上了海明威的床。
如今,海明威與年輕漂亮的瑪莎擦出激情的火花,他的心和靈魂都落在 ”她是那年冬天西礁島上風韻最別致的異鄉客“ 身上,對寶琳再無眷戀。
![]()
海明威與第一任妻子哈德莉
“父親剛給了我一大筆錢,你不是想買一條船嗎?” 寶琳哀求道。
然而海明威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乘船去了古巴,住進哈瓦那的“兩世界酒店”(Hotel Ambos Mundos)。不久后,瑪莎來到古巴與他會合,他們租下了“守望塔農場”( Finca Vigía),并自費對其進行大規模翻修。
![]()
寶琳·菲佛
這是一棟乳白色的房子,房前有大棵的棕櫚樹和木棉樹。兩人在房子的兩頭寫作,海明威將新作 《喪鐘為誰而鳴》獻給了瑪莎,而瑪莎則在完成西班牙見聞錄:《受難的戰場》。
“我會把我過大的鼻子、不整齊的嘴唇、過于伸出的耳朵修整好,把臉上的疣子和黑痔去掉以后再去見你。”寶琳神經質地照著丈夫新歡的模樣,將滿頭黑發染成了金色。但郎心如鐵,海明威還是堅定地離開了第二任妻子。
![]()
守望塔農場
離婚三周后,他迎娶了瑪莎。
兩人在夏延聯合太平洋鐵路的餐廳里舉辦了一場低調地婚禮,瑪莎對婚姻很自信,她寫信給埃莉諾·羅斯福:“歐內斯特和我天造地設,我們是天生一對。”
她堅信自己是理智地步入婚姻的,她完全了解丈夫,他們靈魂相似,興趣相投,她會是海明威夫人,同時也是瑪莎·蓋爾霍恩。
![]()
瑪莎與海明威
然而,兩個性格強勢的人想要和平相處并不那么容易,除非一方愿意妥協,愿意臣服。
瑪莎是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嫁給一個被世人稱為天才的男人對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是一場考驗。
有時柔情似水,有時卻暴躁非常,強悍有力與幼稚可惡在海明威身上交織出現,瑪莎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了。
![]()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1941年1月,瑪莎和海明威結婚后不久,《科利爾報》派遣她前往中國,報道日本帝國主義的野心以及對周邊國家的威脅。“我犯了一個錯誤,說服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婚丈夫陪我去報道中國戰事。我一直甜言蜜語,直到他沮喪地嘆了口氣,答應了。”
海明威去世17年后,瑪莎出版《我與他人的游記》中曾有一篇題為《馬先生的老虎》的文章中寫到那一段經歷:“那是我可恥的自私,我再也沒有這樣做過,以后的‘恐怖’之旅都是單獨行動。”
6在中國
![]()
當他們抵達香港,海明威立刻結識了一群當地的拳擊手和警察,他們結伴去喝酒打拳,留下瑪莎獨自一人探索這座城市。很快,女記者迷失在這所富饒、令人震驚且錯綜復雜的充滿著異域風情的城市里。
她看到了被送進工廠工作的小男孩兒,熟練為鴉片館客人裝煙斗的小女孩兒……“我茫然地四處走動,張大嘴巴,我從未如此快樂,只是略感疲憊。”
![]()
瑪莎與海明威
接待者安排她乘坐飛機,在嚴寒中飛越中國大陸16個小時,從空中俯瞰飽經戰火摧殘的景象。“在此之前我與大多數西方國家一樣,對此毫不關心,但現在我確定,這是西班牙戰爭的重演,一個自由無辜的國家遭到了野蠻霸道的獨裁者的入侵。”
![]()
瑪莎與海明威在中國
當他們進入中國腹地,糟糕的環境令瑪莎的雙手因脫皮真菌感染而劇痛。賓館里,她躺在當作床的木板上,無力地拍打著蚊子,對面是”沒心沒肺“的海明威,正沖著她咧嘴微笑:“太晚了,你早該知道這趟旅途不易。”比身體的不適更令人沮喪的是,他們發現中國在與日本的戰爭中表現疲軟,不僅僅是因為裝備落后和戰略失誤,還因為其領導人蔣介石拿到美國的援助后,沒有將這些援助用于國家利益,而是中飽私囊。
![]()
瑪莎、海明威與余漢謀將軍,中國重慶,1941 年
在重慶,瑪莎和海明威受邀與將軍及其夫人共進午餐,他們發現,將軍住所的富麗堂皇與外面的貧困形成了鮮明對比。當瑪莎鼓起勇氣詢問附近乞討的麻風病人時,她得到的卻是漠然的、毫不在意的目光。
而當她和海明威秘密地被帶去會見中國共產黨國際代表見面時,眼前的名叫周恩來的青年穿著破爛的制服,但他卻是一位引人注目的人物,一位非常英俊的男人,有著“明亮而有趣的眼神”,以及令人無法抗拒的使命感。
![]()
瑪莎、海明威與宋美齡,中國重慶,1941 年
“他是我在中國遇到的唯一一個真正的好人。”瑪莎道:“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去推廣他的事業。美國對蔣介石的投入太大,以致《科利爾報》從未考慮過刊登‘直截了當的真相’。正如我不能寫蔣介石政權的腐敗一樣,我也不能贊揚那些反抗蔣介石政權的人的正義性。”
海明威給了沮喪妻子一些安慰,“他給了我明智而富有同情心的建議,教我如何寫出那份妥協的報告。”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好吧,這段旅行或許真的是一場瘋狂蜜月。”瑪莎無奈地道,但還是覺得非常難過。她寫信給朋友:如今,只有非常年輕、非常憤世嫉俗、非常無知的人才能享受新聞寫作的樂趣。我害怕,我心中的正直,我的寫作已被玷污……
回到古巴后,更大的失望席卷而來,這一次,令她痛苦的是海明威。
7殺破狼
![]()
老實說,海明威如同火山般噴薄而出的才華讓瑪莎感到震驚,也有些嫉妒。但當他們從中國回來后,男人與伙伴們沉迷于劃船、打獵、釣魚,幾乎不動打字機,卻又令她感到不悅。
如果瑪莎膽敢問他是否有新作品在醞釀,海明威的反應異常激烈。
“你個自負的婊//子,竟然敢質疑我的作品。” 男人怒氣沖沖地道,”我必須得提醒你我們兩人文學聲譽的差距,等你被蟲子吃完很久,他們還會讀我的作品!”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如果瑪莎是海明威前頭那兩個更溫柔順從的妻子,便不會與他爭執下去;如果瑪莎是更細致入微的性格,或許能意識到海明威那些虛張聲勢的背后藏著對失敗的恐懼。他的父親因抑郁癥自殺,而海明威強撐著不肯承認自己內心的軟弱和黑暗。
他們吵架,他像“一條馴服的眼鏡蛇”,她也一樣脾氣暴躁,有時甚至互相恐嚇。瑪莎開始懷疑這段婚姻是否正確:都說戰爭可怕,但戰爭讓我更加充實,而婚姻讓我脆弱。“因為當你同意‘磨平所有棱角,保持低調’時,你有時會迷失自己,迷失在內心深處。”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珍珠港事件爆發后,瑪莎提議前往歐洲,但海明威卻不樂意,他打算在古巴建立一個類似西班牙內戰時期馬德里“第五縱隊”的反間諜組織。
海明威從哈瓦那酒吧的朋友中成功招募了一支八人團隊,并說服聯邦調查局每月撥款500美元作為運營經費。該組織的正式名稱叫做無友(Friendless),但絕大部分人都稱之為:“騙子商店(Crook Shop)”。
瑪莎·蓋爾霍恩
![]()
瑪莎·蓋爾霍恩
隨著騙子商店“接管”了守望塔農場,派對和飲酒聚會開始持續到凌晨。瑪莎變得越來越不耐煩,與海明威的爭吵也開始加劇。于是她獨自離開,前往加勒比海,采訪當地的戰爭準備。
這次旅程諸多不順,她先是被颶風和暴雨困住,又因為暈船得厲害被獨自丟在小島上。在蘇里南,她的手腕骨折了,還感染了登革熱。
病痛之際,海明威溫柔繾綣的信來到她身邊,瑪莎如同一個疲憊的孩子般回到海明威的身邊。然而平順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他們再次吵起來,海明威也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越來越暴力。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他們在從哈瓦那歸家的路上大吵一架,因為海明威喝多了,卻還非要開車。瑪莎在暴怒中開著海明威心愛的林肯轎車撞在樹上,然后她獨自走回莊園,把海明威留在了那輛撞壞的車里。
1943年,瑪莎再次離開海明威前往倫敦。
只要分開,他們就相互掛念,瑪莎給丈夫寫信:“你屬于我……我們面前還有美好的未來。我會努力在老去時變得美麗,如果做不到,我會努力變得善良。我非常愛你。”
瑪莎·蓋爾霍恩
![]()
瑪莎·蓋爾霍恩
但只要聚在一起,他們就有吵不完的架。為了一切爭吵,房子、寫作、錢、海明威的貓。
海明威趁著瑪莎睡覺時把她弄醒,大喊大叫,說她寫的東西一無是處;瑪莎則趁海明威酗酒,將他養的那群兇狠的公貓全部閹割。
海明威想要瑪莎臣服,做他乖順的妻子,瑪莎卻絕不允許任何人擺布她的人生,哪怕那個人是海明威。
1944年初夏,一切愛恨糾葛都將在此時落下帷幕。
8諾曼底
![]()
瑪莎決定去諾曼底采訪,希望海明威與她一同前往。
結果,兩人為此爆發了一場“戰爭”。瑪莎指責歐內斯特酗酒、神志不清,而男人反唇相譏,罵她是個自私的妻子,道德偽君子,只因為貪圖名利才去前線。
無奈,瑪莎決定獨行。
瑪莎·蓋爾霍恩
![]()
瑪莎·蓋爾霍恩
臨走前給海明威留了一封信:若沒有經歷這一切我就回來,對你而言我將一無是處……如果我不過是給莊園建一座豪華的石墻,然后坐享其中,你根本不會愛我……我們會一起寫書,一起欣賞秋天,在玉米地里散步,等待野雞的出現,我們會過得很愜意。
然而海明威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他聯系《科利爾報》,說自己愿意前往諾曼底。當時,每家雜志或報紙只能派一名記者進入前線,《科利爾報》最終選擇了名氣更大的海明威。
瑪莎、海明威與英格麗·褒曼
![]()
瑪莎、海明威與英格麗·褒曼
瑪莎心若死灰,時間太緊了,她向英國政府申請記者資格卻遭到拒絕,難道,真的要與諾曼底登陸失之交臂?海明威剛到倫敦就因車禍腦震蕩住院,瑪莎沖進來一句關心的話都沒說,直接暴怒道:“我真沒想到,你是個恃強凌弱的混蛋。我們完了,徹底完蛋了!”
說完,奪門而出。
瑪莎沒打算退出,1944年6月6日晚,在船隊啟程前往諾曼底之前,她站在碼頭上思索計劃。這時,一隊軍人走近,“小姐,您在這里做什么?”
瑪莎·蓋爾霍恩在意大利戰場
![]()
瑪莎·蓋爾霍恩在意大利戰場
瑪莎亮出了一枚過期的記者證。她鎮定地指著視野中最大的物體——一艘側面帶有紅十字的笨重白色醫療駁船道:“我奉命采訪醫療軍官。”
或許是她的態度太過冷靜,軍官行了個禮,讓開通道。瑪莎登上醫療船后,立刻把自己鎖在僻靜的衛生間。她在角落的地板上安頓下來,這才無法控制地渾身顫抖起來,因為一旦有人發現,她就會立刻被捕。瑪莎從背包里掏出酒瓶灌下一口,她靜靜地等待著,直到黎明時分,船開始穿越海峽,忐忑不安的心才重新揣回肚子里。
羅伯特·F·薩金特拍攝的《通往地獄的出租車——再返回——進入死亡之顎》是諾曼底登陸最著名的照片之一
![]()
羅伯特·F·薩金特拍攝的《通往地獄的出租車——進入死亡》
暈船暈得臉色發青的她走出了衛生間遠遠看去,數千艘驅逐艦、戰列艦、攻擊艦和運輸艦組成了龐大的艦隊沉默前行,空中部隊升起,同時投下數千枚炸彈……
瑪莎搭乘的船是第一艘抵達戰場的醫療船。登陸艇靠岸后,她與醫生和醫護人員一起登上奧馬哈海灘,不是以記者的身份,而是以擔架員的身份跳進冰冷海浪中,緊隨掃雷艇之后,搶救傷員。
瑪莎·蓋爾霍恩在戰場
![]()
瑪莎·蓋爾霍恩在戰場
海明威乘坐的登陸艇在抵達奧馬哈海灘前遭到敵方火力攻擊,無奈掉頭返航。數百名持證記者,都端著望遠鏡,安然坐在海峽里的艦艇上奮筆疾書。唯有瑪莎,冒著槍林彈雨用眼睛記錄著戰爭、鮮血和死亡。
幾天后,海明威的報道出現在《科利爾報》的頭版頭條,而瑪莎則因為違反軍事條例被捕并被剝奪了戰地記者資格。
但真相無法被掩蓋,戰場上有16萬名男子,卻只有一名女記者——瑪莎·蓋爾霍恩。
9刀與兵
![]()
諾曼底登陸日之后,瑪莎留在了歐洲,并成為1945年4月達豪集中營解放時第一批趕到現場的記者之一。
她與海明威此后只見過兩次面:一次是 1944 年在巴黎偶遇,海明威身邊已經另有新歡——一個名叫瑪麗·威爾士的女人;另一次是在倫敦,雙方商定離婚事宜,并于 1945 年底正式離婚。
海明威與第四任妻子瑪麗·威爾士
![]()
海明威與第四任妻子瑪麗·威爾士
在他們的婚姻瀕臨破裂之際,海明威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海明威寫詩罵她:“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名叫瑪莎的女仆,她們都那么樂于服從命令,蓋爾霍恩挺可愛,可惜就是太野心勃勃了。”
“我希望瑪莎·蓋爾霍恩死掉,但我拒絕在她的葬禮上發言。”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后來在巴黎一家酒吧里,面對一群朋友,海明威貶低了瑪莎的成就,把她的陰//道比作熱水袋松弛的瓶頸……他告訴朋友,他曾經扇了瑪莎耳光,“因為女人只懂得殘忍,像她這樣傲慢的女人就應該受到額外的打擊。”海明威洋洋得意地道。
鑒于海明威的聲望和文壇地位,瑪莎認為在兩人分手后,她唯一可行的選擇就是保持沉默。她只是寫了封信給母親:“海明威是個令人厭惡的人,再多的才華也無法遮蓋這一點。”
瑪莎與海明威
![]()
瑪莎與海明威
然而,作為唯一一個主動離開海明威的女人,無數采訪者想從她這里拿到一手“資料”。但瑪莎始終沉默以待,如果他們堅持追問,她就會把其掃地出門。
很多年后,瑪莎在《我與他人的游記》中寫到:在遇見UC時,我并非初出茅廬,已經發表過多篇文章。作為一名戰地記者和小說家,我的人生不是任何人的注腳。
離婚后,瑪莎就從海明威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完全拒絕談論大文豪,即便在《我與他人的游記》中,她也只用“UC”來稱呼他。直到1961年,瑪莎收到海明威自殺的消息時,她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道:“我理解他自殺的原因。”
瑪莎的《第82空降師:熱點地區的主人》。該文章發表于1946年2月23日的《華盛頓郵報》
![]()
瑪莎的《第82空降師:熱點地區的主人》
瑪莎只回過古巴一次,那是在1986年,她完成尼加拉瓜工作后去了守望塔農場。心愛的木棉樹被砍掉了,一切都已經變了模樣。
在離開哈瓦那前,瑪莎一邊喝著朗姆酒,一邊對朋友道:“古巴讓我明白,我已經老了。”她微笑:“在海明威人生的電影里,我是惡棍,壞女孩。我選擇扮演惡棍,而不是掩飾。” 她臉上顯現出一抹回憶之色:“他曾發電報說,‘你是戰地記者,還是我床上的妻子?’”
守望塔農場的客廳
![]()
守望塔農場的客廳
“我以為自己可以擁有一切……記住,愛情會過去,唯有工作永存。”
10在路上
![]()
離開海明威后,瑪莎輾轉于不同的戀情之間,大多時間都會與已婚男人相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厭倦,大步流星,將男人們拋在腦后。結過一次婚,最終以離婚告終,沒有孩子。
1949年,瑪莎從意大利孤兒院里收養了個男孩,取名喬治·亞歷山大,她親切地稱他為“桑迪”。但,后來因忙于工作,與養子的感情并不親近。
瑪莎與收養的孩子桑迪(疑似)
![]()
瑪莎與收養的孩子桑迪(疑似)
1966年,瑪莎·蓋爾霍恩58歲,以職業標準來看,她已經到退休年紀。但她義無反顧地前往越南,擔任戰地記者,為倫敦報紙《衛報》報道戰爭。
她不參加新聞發布會,獨自一人探訪孤兒院、難民營和醫院,將目光投注到那些駭人聽聞的平民傷亡中去。
瑪莎·蓋爾霍恩,1978年,70歲
![]()
瑪莎·蓋爾霍恩,1978年,70歲
隨后,瑪莎發表了六篇文章,公開抗議越戰。
“我想寫越南人,寫那些被人們遺忘了也是人的平民。我想謙遜地介紹他們,讓大家明白我們正在摧毀誰……傷亡并非越共所為,而是美軍的軍事戰術所致……”
文章對美國的越南政策毫不留情的鞭撻,以至于美國政府吊銷了瑪莎進入南越的許可。她被逐出教會,美國出版社不再出版她的作品,但瑪莎毫無畏懼。
老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
老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她繼續報道戰爭和戰爭中的人們,“只要有機會,我就會關注戰爭。”
一位朋友曾寫信問她是否害怕過,瑪莎回信道:“不,我每分每秒都感到憤怒,對每件事都感到憤怒。”她告訴朋友,“我覺得這個世界在任何時候都糟糕透頂,”她說,“總會有那么一些人拼命地抗爭,不讓事情變得更糟,糟糕到令人無法忍受。”
一直在戰場上行走的瑪莎·蓋爾霍恩見到過無數暴行,達豪集中營是她多年目睹暴行的頂峰。“納粹摧毀了西方文明的希望。” 瑪莎道:“我和其他人都必須適應這一新現實。”
暮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
暮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1979 年,她過了 70 歲生日,但在接下來的十年里繼續工作,報道中美洲內戰、1989 年美國入侵巴拿馬。
1990 年,82歲的瑪莎挨家挨戶走進巴拿馬城的貧民窟,報道美國入侵造成的平民傷亡……
1991年海灣戰爭爆發,瑪莎的行囊收拾到一半,但她頹然地丟下老花鏡:”我年紀太大,無法親臨沖突現場了。“她嘆息道。
1995年,她最后一次出國旅行去了巴西,報道街頭兒童被殺害案件。旅行非常艱難,因為瑪莎視力逐漸衰退,已經到了連自己手稿也無法閱讀的程度。
老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
老年的瑪莎·蓋爾霍恩
工作到筋疲力盡,報道到身體無法承受,寫作到失明。大多數時候,瑪莎獨自一人游蕩在地球上,她一生游歷過53個國家,形容自己 “永遠地流離失所——一個在地球上的旅行者”。
98年初,她向朋友坦白道:”我的問題有兩個,第一,我的身體太老了,我再也無法做我想做的事情了。我幾乎只能久坐不動,除非真的被綁在椅子上;第二,我很無聊。“
1998年情人節那天,她選擇在倫敦的公寓里吞服氰化物膠囊自殺。
因為瑪莎·蓋爾霍恩以自殺的方式結束生命,許多人覺得她與海明威殊途同歸。
我不這么認為。
晚年的瑪莎被多種疾病困擾:嚴重的卵巢癌、心臟病、失敗的白內障手術、聽力嚴重下降、因摔倒導致髖部骨折……她在寫給友人的信中抱怨:“我現在像個囚徒,連出門買一份報紙都做不到 —— 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瑪莎·蓋爾霍恩出席于 1946 年左右在紐約市西班牙難民援助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布會
![]()
瑪莎·蓋爾霍恩
海灣戰爭爆發時,她試圖以記者身份前往伊拉克,但因年齡與身體原因被多家媒體拒絕。
對于一個常年奔走在戰場上的女人來說,這樣的生活與死亡何異?
海明威通過酒精、藥物對抗內心的黑暗部分,最后依然被黑暗吞噬。他用一把獵槍結束了絕望而失控的人生。
而瑪莎?蓋爾霍恩,在身體嚴重失能后,驕傲地選擇死亡。“我寧愿選擇有尊嚴地離開,也不要像個嬰兒一樣被喂食、被擦洗”。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
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
一個如同失控的列車,橫沖直撞地脫軌而出;
一個行駛到老舊報廢,揮揮手離開人生的舞臺,又怎么會一樣?
非要評價的話,瑪莎·蓋爾霍恩比歐內斯特·海明威更加“硬漢”。
瑪莎·蓋爾霍恩
![]()
瑪莎·蓋爾霍恩
用瑪莎的一段話來結束本文,希望能給您稍許啟發:
這個世界上有你想要做的事情,與你必須做的事情;有你以為的自己,與你在這樣一個夜晚成為的自己。在馬德里昏暗喧嘩的街上,跟隨著你的腳步,走向它應去的地方。去所有能去的地方,看遍一切,并試圖感同身受。
我想要燃起對事物的熱情,想要滋養我的心智,想要滿世界旅行。我寧愿在黑暗和危險中擁有快樂,如同行走在刀鋒上,也不愿迷失道路,忘記自己的本性。——瑪莎·蓋爾霍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