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動小手關注自然之友
撰文、圖片提供/ L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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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 Zhang
水下攝影師、洞穴潛水員
杜克大學環境管理碩士
曾參與拍攝央視紀錄頻道 CCTV9《Z世代青年說》,獨立導演拍攝《Shakrs in a Changing Sea》,入圍2025年羅利電影藝術節。
公眾號:Lily的水下世界
個人網頁:www.lilyzhangimaging.com
寫在前面
2024年6月,我從杜克大學的本校區搬家到了位于北卡羅來納東部的海洋實驗室,開啟了第二年的研究生學習。
三小時車程,從達勒姆一路駛向莫爾黑德城(Morehead City),身旁的景色從高松樹和橡樹林,逐漸變成了撲面的海風與濕熱的空氣。
在開始我的研究生學習之前,大家都說北卡森林資源豐富,適合徒步,卻很少有人提到,這里是美國東部甚至于世界頂級的沉船和鯊魚潛點。每年夏季,在幾艘特定的沉船,都能看到沙虎鯊成群出現,成為了這里的明星物種。
作為潛水員,我很好奇:為什么北卡有這么多沉船?沙虎鯊又為何偏愛這些殘骸?它們只在夏季聚集嗎?當地潛水員是怎樣與它們相處的?
帶著這些問題,我聯系了北卡州立大學(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的Carol Price博士。她我講述了一段關于社區、鯊魚與科學的故事,而我用了一整年把這段故事拍成了紀錄片。
今天,我想把它分享給你。

每年8月30日是世界鯨鯊日。設立這個節日,是為了讓更多人關注這種溫和的“海洋巨人”的生存處境。鯨鯊隸屬于軟骨魚綱、真鯊目、鯨鯊科,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魚類。與龐大的身形不同,鯨鯊卻以微小浮游生物為食,是一種濾食性動物。如今,它們已被列入IUCN 紅色名錄的瀕危物種。
然而,不只是鯨鯊,全球的鯊魚都面臨相似的威脅:過度捕撈、誤捕、棲息地喪失和氣候變化,讓它們的名字不斷出現在IUCN紅色名錄之中。
和鯨鯊一樣,沙虎鯊同樣是一種“被誤解”的鯊魚。它們滿口鋒利的利齒,看似兇猛,卻性格溫和,對人類并無攻擊性,并且展現出驚人的生存智慧。在2024到2025年間,我跟隨當地的資深潛水員和科學家深入了解這個物種,拍攝了一部紀錄短片《Sharks in a Changing Sea》,講述他們如何用一雙雙眼睛、一次次下潛和呼吸,默默積累起無價的海洋知識。
趁著世界鯨鯊日的契機,我想帶你一起潛入美國東岸的北大西洋,把目光從“海洋巨人”轉向另一群同樣令人驚嘆的存在——那些在沉船殘骸間靜靜游走的“微笑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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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Mujeres島海域的鯨鯊
攝影:Tanya Houpperm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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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卡羅來納Atlas沉船旁的沙虎鯊
攝影:Tanya Houppermans
沙虎鯊(Sand Tiger Shark,學名 Carcharias taurus)廣泛分布在全球熱帶和溫帶大陸架附近的沿海海域,從澳大利亞到南非,從日本到地中海,都能見到它們的身影。然而,這種鯊魚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由于生長緩慢、性成熟晚、繁殖力低,以及分布范圍與漁業高度重疊,它們極易受到過度捕撈和誤捕的威脅。IUCN紅色名錄已將沙虎鯊列為易危物種,而在澳大利亞部分水域,甚至被列為極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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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虎鯊的全球分布范圍
在不同地區,人們還給沙虎鯊取了頗具畫面感的名字:在澳大利亞,它們被稱為“灰護士鯊”(Grey Nurse Shark);在南非,人們叫它們“斑點鋸齒鯊”(Spotted Ragged-Tooth Shark)。光聽這些名字,就能想象出它們滿口尖牙、外表“兇神惡煞”的樣子。但事實上,它們性格溫和,對人類并無攻擊性。
沙虎鯊在數百萬年間幾乎沒有發生顯著變化,被稱為真正的“活化石”。它們在漫長的進化里積累了驚人的生存智慧:是唯一一種會主動吞咽空氣的鯊魚,把氣體儲存在胃里,從而能像潛水艇一樣懸停,不必像其他鯊魚那樣不停游動才能呼吸。這種獨特的“懸浮術”,讓它們能夠優雅地在復雜的沉船與礁體間緩慢穿梭。它們的牙齒也是生存的秘密武器:大約每8-15天就會更換一次,一生能掉落近三萬顆牙齒。不斷替換的鋒利新牙,確保它們在捕食魚類、甲殼類和鰩魚時始終裝備齊全。
沙虎鯊的繁殖方式是殘酷的生存法則:在母體子宮里,最先孵化的胚胎會吞食其余同胞,直到只剩下最強壯的一只。成年后,雌性平均每年也只產下一只幼鯊,這是所有鯊魚里繁殖率最低的之一。
正因為繁殖極慢,再疊加人類活動的干擾,沙虎鯊變得尤為脆弱,更需要我們的關注與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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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卡羅來納外海的 Caribsea 沉船旁游弋的沙虎鯊
攝影:Tanya Houppermans
在美國水域,沙虎鯊的分布范圍從緬因灣延伸至佛羅里達,并進入墨西哥灣北部。由于種群數量下降,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已將其列為“關注物種”。自1997年起,美國國家海洋漁業局(NMFS)在《高度洄游物種綜合漁業管理計劃》中規定,在聯邦水域范圍內全面禁止捕撈沙虎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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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漫長的海岸線上,北卡羅來納(North Carolina)是一個頗為特殊的區域。它位于美國東南部,大西洋西岸中段,恰好是墨西哥灣暖流與拉布拉多寒流交匯的地方。這種洋流的碰撞帶來豐富的營養物質,孕育了極高的生物多樣性。但與此同時,復雜的水文條件、頻繁的風暴與濃霧,再加上多變的淺灘和沙洲,使這里成為航海的險境。自殖民時期以來,無數商船和探險船在此觸礁沉沒,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里又因潛艇戰與海上交火而不斷增加新的殘骸。如今,已有超過兩千艘船舶長眠于此,因此北卡外海被稱為 “大西洋的墳墓”(Graveyard of the Atlan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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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商船、戰艦到潛艇
數千艘沉船靜臥在北卡外海的沙洲與暗流之間
其中最具傳奇色彩的,是二戰期間沉沒的德軍潛艇U?352。這艘VIIC型U艇于1940年在德國弗倫斯堡建造,1941年服役。1942年春,它從法國圣納澤爾出發橫渡大西洋,企圖在美國東岸實施襲擊,卻于同年5 月9日北卡羅來納外海被美國海岸警衛隊驅逐艦Icarus投下的深水炸彈擊沉。這是美國東岸首次擊沉的德軍潛艇。艇上15人遇難,33人被俘,余生都在戰俘營度過。1975年,潛水員George Purifoy和好友通過翻閱史料和不斷探索,終于在莫爾黑德城以南42公里的海底發現了這艘殘骸。U-352靜臥在 35 米深的沙質海床上,微微傾斜,卻依然保持著完整輪廓。此后,George 在莫爾黑德城創立了奧林巴斯潛水中心( Olympus Dive Center),帶領無數潛水員探索這片海域。如今,這家潛店由他的兒子Robert Purifoy 繼續經營,已成為北卡最知名、最受歡迎的潛水中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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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期間沉沒的德軍潛艇 U-352 殘骸,如今已成為魚群與沙虎鯊的棲息地;聲吶成像下,完整的船體輪廓依然清晰可辨。(圖源:NOAA國家海洋保護區辦公室 )
曾經象征死亡與戰爭的殘骸,如今在海底成了新的生命綠洲。銹蝕的鋼鐵與斷裂的木材,逐漸被藤壺、海葵與魚群覆蓋,小魚藏身于縫隙間,中型魚類追逐其后,而頂級捕食者沙虎鯊也在殘骸間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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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轉變并非偶然,而是一個正在被系統研究的新興領域:沉船生態學(shipwreck ecology)。沉船為海洋生物提供了罕見的硬質基底,最初是微生物膜和小型附著生物“打底”,繼而小魚群和大型無脊椎動物加入,最終演替出復雜的食物網,吸引鯊魚等頂級捕食者。而在遼闊沙底上,沉船則像一座座“海底驛站”,為魚類和鯊魚提供落腳點,讓本來孤立的海域彼此聯通。
但這個過程并非一成不變。金屬縫隙里的化能合成細菌,會意外養活管狀蠕蟲等奇特生物;拖網經過時可能改變船體結構,讓原本穩定的家園瞬間破碎;而金屬本身也在海水與微生物作用下逐漸腐蝕坍塌,生態系統隨之退化。
這些環環相扣的過程——從最初的演替和分帶,再到生態連通性、能量流動、干擾和棲息地退化——共同塑造了沉船生態的動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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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并非靜止的遺跡,它們在海底不斷經歷演替、分帶、連通、能量流動、干擾和退化等過程,構成一個動態的生態系統。(插畫:Alex Boersma)
在北卡外海,沙虎鯊直到 2000 年左右才在沉船區形成穩定聚集,這與沉船的材質和生態演替過程密切相關。早期沉沒的木質船體在溫暖、富營養的海域中,往往數年到十余年便被海水腐蝕或被微生物分解殆盡,難以維持長期立體結構;而二戰時期的大量鋼鐵船體可在數十年至上百年間保持框架,既為藤壺、海葵等附著生物提供基底,又能承載更大規模的魚類活動。二戰沉船多在1940年代沉沒,至1980-2000年間恰逢生態成熟期。而沙虎鯊偏好復雜的結構、豐富的食物來源和相對穩定的環境條件,這些正是成熟鋼鐵沉船生態所能提供的。
因此,從20世紀80年代幾乎難覓蹤跡,到2000年后逐漸出現明顯的聚集現象,正好符合沉船生態演替與沙虎鯊生態需求相互契合的邏輯。研究顯示,部分雌性沙虎鯊會年復一年返回同一艘沉船。也因此,北卡的沉船不僅是鯊魚的庇護所,也成了科學家的觀測點。依托這些天然的窗口,研究者和潛水員共同建立了公民科學項目Spot A Shark USA,通過影像和長期監測,幫助我們更好地了解這些“微笑的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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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在北卡潛水員和研究者的共同努力下,Spot A Shark USA數據庫已經收錄超過2800條沙虎鯊的個體記錄。通過對這些數據的分析,科學家逐漸揭示了沙虎鯊在沉船間的季節性利用、棲息地忠誠度和繁殖行為。這些成果在傳統科研難以覆蓋的領域填補了關鍵空白。更重要的是,這項公民科學項目動員了潛水社區的力量,讓潛水員在貢獻科學數據的同時,增強了對鯊魚保護的理解與責任感。對于沙虎鯊這樣易危的物種而言,這種科學與社區結合的力量,正是未來保護工作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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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員Dottie Benjamin正在拍攝沙虎鯊
攝影:Steve Barlow
結語
在大洋彼岸的美國東岸,北卡羅來納外海星羅棋布著成千上百艘沉船。它們曾經承載過寶藏與生命,卻因風暴、濃霧、擱淺,或是戰爭的炮火,最終沉入海底。
百年之后,這些“海底遺跡”仿佛一座座莊嚴的教堂,在幽暗的海底重獲新生。藤壺、海葵與各類無脊椎動物在船體上落腳繁衍,在原本荒蕪的沙地上建起了層層演替的生態系統。這里,來自南方的墨西哥灣暖流與北方的拉布拉多寒流交匯,激蕩起豐富養分,吸引小魚聚集,中型魚類追隨其后,頂級掠食者沙虎鯊也隨之而來。
從戰爭遺跡到生命綠洲,從科研空白到公民參與,沙虎鯊與北卡沉船的故事提醒我們:人與自然的關系從來不是割裂的。沉船見證了人類的歷史傷痕,卻在時間的洗禮下成為新的生態遺產;潛水員的快門與科學家的數據,共同匯聚成關于鯊魚的知識網絡。
在這個世界鯨鯊日,我們選擇從沙虎鯊的視角講述大海的另一種可能:即便是被誤解的“微笑鯊魚”,也在海底教堂中靜靜延續生命。希望今天的故事,能讓我們在關注“海洋巨人”的同時,也更懂得海洋中無數生命與我們的緊密相連。
被誤解的從來不只是鯊魚,而是我們與自然之間尚未完成的對話。當野生動物悄然適應著人類的存在,我們是否也能學會在理解中與它們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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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Sharks in a Changing Sea》靜幀:潛水員在北卡沉船旁與沙虎鯊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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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的預告
也許你此刻正好奇:為什么鯊魚總被描繪成“冷血殺手”?北卡的沙虎鯊會根據季節選擇不同的沉船嗎?又或者,潛水員上傳的一張照片,真的能改變它們的未來嗎?
在這篇文章之后,我還將分享兩篇相關的故事:下一篇會聊聊影像和媒體如何影響鯊魚保護,我與真實鯊魚同游的時候它們的行為是怎么樣的;最后一篇則帶大家走進公民科學,看看人類與鯊魚如何學會和平共處。
希望這三個小故事能連起來,讓你對鯊魚有一個更完整、更真實的認識。也期待你能和我一起,重新認識這些被誤解的海洋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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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Sharks in a Changing Sea》海報
搶先看預告片
參考閱讀
本篇文章基于Lily在杜克大學的畢業論文,需要更完整的參考文獻和學術細節,可以在這里查閱:
Zhang, Lily (2025). Sharks In A Changing Sea: Documenting SCUBA diver marine knowledge on sand tiger shark (Carcharias taurus) population and ecology in North Carolina. Master's project, Duke University.
Retrieved from https://hdl.handle.net/10161/32255.
有關紀錄片的更多信息可以在項目網站查詢:
https://www.lilyzhangimaging.com/sharksinachanging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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