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沐鑫
立秋,天微涼,奶呼呼的小侄子拉著我直奔花架:“姑姑,姑姑,有蟲子。”順著小侄子指的方向,只見兩條肥肥胖胖的大青蟲,懶洋洋地趴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我那盆培育好久的花椒木盆景,葉子幾乎被啃光。弟妹們在一旁暗笑,他們似乎早就知道,我責怪他們,為何不幫我挑下來,弟妹們的回答更讓我哭笑不得。他們說,母親囑咐過,不要動,她以為是你養的呢?我無語了,我怎么會去養蟲子呢?母親聽我們講話,從臥房出來,笑著說:“你小時候不愛抓蝴蝶嗎?好幾次因為在路邊玩蝴蝶遲到被老師責罰。”母親指著大青蟲說,這大青蟲長大退了繭,必是兩只漂亮的大蝴蝶。我一時語塞,這是母親對我獨有的寵溺,自小如此,從未改變。
“公主”的百褶裙
那年夏日,恰同學少年,閨蜜王玉珍穿著一件白色的百褶公主裙。夏日的風掀起那裙擺,像一只翻飛的白蝶,引得同學們一陣陣驚叫,玉珍用手壓裙擺時,讓我想起了瑪麗蓮·夢露的經典名場面,那畫面我至今難忘。
愛美是女孩的天性,我借了玉珍的裙子,回家試穿給母親看,迫不及待地跟她描繪自己多么多么想要一條一樣的裙子。母親絲毫沒有察覺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問我:“你同學在哪買的?”這可難住了我,玉珍說這裙子是廣州的親戚送的。我如果說了,我認為母親定是不愿去尋的,于是扯了個謊,說在松柏街上買的。母親摸著我的頭說:“沒事,明天趕集,姆媽幫你去找找。”我高興得跳起來,母親被我的情緒牽動,也笑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放學,我滿懷期待小跑著回到家,見到母親就問裙子的事。母親剛從地里回來,累得滿臉通紅,卻還是耐心地撫慰我說:“乖仔,姆媽今天把松柏所有的店鋪都走到了,就是沒找到這種裙子。”我聽后,不哭也不鬧,嘟著嘴,失望地看了母親一眼,默不作聲地走開了。我覺得我天性里是有一點壞和狡猾的,我篤定母親見我這樣,一定會另想他法。果不其然,母親見我不開心,馬上跟過來安慰我說:“姆媽明天去市里看看,如果實在找不到,姆媽就找最好的裁縫給你做一條一模一樣的。好不好?”我看著母親,興奮地問:“真的?”“真的!”母親回答得十分堅定,溫和的目光望著我。我勝利般笑了。母親見我笑了,也松了口氣。
母親說到做到,第二天就坐車去了市里。她逛了很多家店,結果還是沒有找到,于是便去了布店。好在布料并不罕見,很快找到了相似的。雖然最終做出的百褶裙與原版有些出入,可母愛卻彌補了所有缺憾,她讓平凡的我活出了公主般的矜貴,讓我懂得了被珍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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蓖麻子有劇毒
少年的我活潑好動。二年級開學當天,我脫了涼鞋,光著腳丫在學校禮堂的刨花堆里跳來跳去,被藏在刨花里的工字釘扎穿了腳。生銹的鐵釘像淬毒的獠牙,穿透腳掌,瞬間將刨花染紅了一大片,堂姐見狀嚇壞了,背著我往家里跑,留下一路血紅色的小紅花。
母親正在稻田里除草,聽見堂姐的喊聲,急奔上岸。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包住我的腳,毛巾瞬間被血浸紅。母親彎腰將我背起來:“走,我們去醫院。”
那時的母親身量苗條,因常年勞作,卻也十分有力。她背著我穿田過巷,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無風的夏日,我趴在她的背上,因流血過多有些昏迷,只感覺她因為流汗手滑往上送了我幾下,一路上幾乎沒停過。母親的背雖沒有父親的寬厚,但同樣讓人心安。她一路安慰我,嘴里念著:“滿崽,疼不疼,滿崽,沒事的,沒事的。”雖然我是長女,但母親疼愛我時,也經常會喚我“滿崽”,這在湖南方言里包含著對孩子深深的疼愛。
生銹的釘子引發了破傷風,我的腳一直處于紅腫發膿的狀態。整整一個學期,母親每天背著我穿梭在市縣鄉各大小醫院和四里八鄉的土郎中家。我因為腳傷燒得迷迷糊糊,一次清醒時,見母親跪著,對著上蒼在祈禱著什么,然后從嘴里吐出來一團嚼碎的泥團來。旁邊奶奶著急地說:“克碧,這蓖麻子有毒,你要小心點。”母親卻完全沒有顧及奶奶的提醒,她把那混著唾液的藥泥敷在我腫如紅蘿卜的腳上,說:“媽,如果不把毒拔出來,燕子這條腿保不住不說,照這樣燒下去,人都可能沒了。她還那么小,那么可愛......”我瞥見,母親的嘴唇腫得像熟透的桑葚,說話都不利索了。母親是極其愛美的人,可她一天天這樣做著,完全沒有想自己的后果。當我終于能踮著腳走路時,看見她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青黑色,那是蓖麻子的余毒,是母親為我不顧一切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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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下的蟬鳴
四年級,我與數學課代表因一道數學題發生了小爭執,卻單方面被數學老師狠批一頓。他訓斥時用了些粗鄙不堪的話,那話像淬了火的針,激起了我心底的惡。中午,趁無人注意,我偷偷地在老師的凳子放著的報紙底下放了幾顆圖釘。下午,看到被扎得跳起來的老師,我幸災樂禍地趴在桌子上笑出了聲。
放學后,班主任比我還早到我家。我遠遠地看到母親氣洶洶的樣子,自覺不妙,扔下書包就跑。我在前頭跑,母親在后面追,我“帶”著母親繞門前的水塘跑了足足三圈。眼看母親就要追上了,我靈機一動,從四米高的田埂跳了下去。好在田里剛收割完稻谷,土地是松軟的。母親見我被追得慌不擇路,嚇到了。見我又站起來還能跑,回過神來,不再追了,對著我喊道:“聶曉燕,好!你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來......”她的聲音裹著火氣在空曠的田野里震蕩。記憶中,我做錯事,她拿竹鞭抽我時,條條到肉,對我恨不成鋼的恨全不輸于對我的如珠如寶的愛,一般的執著,一樣的熾熱。
我被母親的憤怒震住了。夜幕降臨,我不敢回家,委屈巴巴地來到祠堂里,跪求祖宗“保佑”我這個“小孫女”。秋收后,祠堂里會放著一排倒扣的打谷機,我把小小的身軀藏在打谷機下,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外面人聲嘈雜,里面有一個我非常熟悉的聲音——是父親下班回來了。父親回來后不見我,急著帶著全村人打著火把,把村莊、田野、河道都找遍了,唯獨沒找祠堂,他們不相信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敢在烏漆墨黑的夜里躲在這里。
我聽見父親的聲音,立刻沖出去,抱著父親的大腿,父親又好氣又好笑,把我帶回了家。母親哭得眼睛都腫了,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瞪著眼看著我,眼神復雜,有無奈、有埋怨、有心疼,也有期盼理解和原諒的意味。但她并沒打算放過我,回到家,該罰還得罰,家門口的水泥板還透著白天被曬的溫度,她命我跪下,瞬間碎石子嵌進皮肉,在膝蓋上刻下難忘的印記。向來充當我保護傘的父親,在知道事情來龍去脈后,也沉默了,還用眼睛挖了我一眼,眼底寫滿了嫌棄。
清晨,父親去上班前,悄悄把睡夢中的我扶了起來。“你媽哭了整整一夜,”他掀開被子看了看我淤青的膝蓋,“昨晚沒找到你時,她就像瘋子一樣,連命都不要了。”清晨的陽光從窗臺照進我的臥房,我摸著膝蓋上的紅腫,忽然有些明白母親了:她之所以追著我打,不過是怕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了,怕我不懂尊師重道,還養成睚眥必報的狹隘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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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里的菩提
我有姐弟五人,每個孩子都被母親照料得健健康康。母親很聰慧,雖沒讀多少書,但常年的生活積累讓她學會了很多知識,包括烹飪和醫理。我們小時候有什么病痛,幾乎不用去看醫生,母親總能想到辦法治好我們。所以我們和爸爸經常笑稱她是“張醫生”。
“張醫生”會根據二十四節氣變著法地給我們做不同的膳食,每次都會做很多,可留給我們自己家的卻很少。因為每次做好后,她總會給全村每個老人家都送去一份。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她一家家地去送,還深諳要講些什么話,才讓老人家吃得安心,讓老人家的家人不至于反感。長大后,我便肩負起領隊的職責,帶著弟弟妹妹們挨家挨戶地去送。母親在鄰里間的口碑極好,這源于她發自內心的善良,這善良如春雨般潤物無聲,在潛移默化中塑造著我們的人格。
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事,母親的行為對后來的我都影響至深。她將一個曾經自私、驕縱、甚至有些暴虐和懶惰的我,培養成了一個心里能裝家國、百姓,勤奮上進的人。讓我在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中,即便遇到再大挫敗,都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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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歲月里化蝶
昨天,大青蟲如期蛻變成了蝴蝶。我在給母親梳頭時,發現她原本烏黑茂密的頭發已變得稀疏花白。我眼前浮現出母親過往的種種,忽然明白,她想給我的從不只是漂亮的裙子,而是不輸于她人的自信;她背我走過的路,是無懼艱險達成心愿的決心與勇氣;她藏在身后的竹鞭,是約束更是守護;她送出的每碗膳食,在荒蕪里種下了春天,讓我萌發了奉獻與關愛他人之心。
如今,我曾經仰望的她,因我的成長和歲月侵蝕,需要我俯視了。但我不愿俯視她,我更愿蹲下身去繼續仰望她,就像童年時她蹲下來幫我系鞋帶,像她背我就醫時把我高高地托在背上,像我們掉進冰冷刺骨的溪水里,她寧愿自己承受更多的寒冷,也要讓我浮出水面。
少不更事的我,曾因她的責罰埋怨過她,也想過逃離她的掌控,更想過等功成名就時,第一個在她面前炫耀。可真當這一天來臨,我的內心卻只剩下她對我的愛和我對她的不舍。我終于有耐心聽她不厭其煩地講著過去的事,回答她像個孩子一樣反反復復地問我一些她年輕時本知道答案的問題,應承下她交代的每一件事,回應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會為自己不經意間對她的不耐煩和高聲大語而道歉,會天還沒亮起來幫她煲藥,會帶她去買她看中的衣服,陪她吃她想吃又不舍得吃的美食。
人生即將過半,我現在無比害怕聽到一句話:“你愛我半生,我卻要用一輩子來懷念。”父親過早辭世,給我留下無盡的遺憾。所以,我珍惜與母親相處的每一刻,用愛去回應她曾給予我的一切,只怕有一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編輯| 馮婷婷
簽發| 陳榆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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