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娟 | 當兒媳婦讀完《銀發擺渡人》

周娟

（華中農業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

《銀發擺渡人》是一本現代青年家庭生活啟示錄。它仿佛一面鏡子，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生活，看見了生活中的自己，看見了婆媳關系。作者從一個新視角向我們展示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句傳統話語的現代內涵。

銀發擺渡人這個比喻，很契合老漂族的角色。其不僅暗示了老漂族幫助年輕父母度過育兒難關，也暗示了其幫助子女完成心靈的成長和成熟，亦即作者在書中所說的“學會做自己”。其實這個比喻不僅僅適用于城市“老漂族”，也適用于中國所有的父母，他們用一生在為自己的子女當擺渡人。

如果生命是一條長河，我們就一直在父母的船上。只是，當我們還小時，父母是站在船頭，既是船前行的主要力量，也掌握著船的方向。當我們變成青年，便站到了船頭，以為自己掌握了方向，就要乘風破浪，自己也成了父母的依靠。可是，當進入中年，在人生的河流中艱難航行時，才發現，自己一直沒下過父母的船。只是現在，父母是在船尾，用他們最后的力氣在幫我們撐一把槳，幫我們穩住人生的船，希望能再陪我們走一段，再助我們一程。只是現在，在船上還有我們的家人和孩子，我們也在幫我們的孩子撐船。

同樣是擺渡人，我們并不及我們的父母。他們拼命供孩子讀書，以為等孩子書讀出來了就好了，就有了出頭之日。可是接下來就是孩子進城買房安家，幫孩子湊首付，還房貸，還要狠狠忙活一場。終于等到孩子在城里買了房，也成家立業了，可以緩一緩松口氣的時候，小家庭在城市打拼艱難，需要去幫忙帶小孩，于是，另一段“長征”開始了。

最后這趟船并不好撐。《銀發擺渡人》展現了老漂生活的方方面面，無論哪一面都讓我看到了老漂們的不易。正如筆者在書中所描繪的，如果這段征程僅僅是體力上的勞累，對于吃過苦受過累的50、60后來說，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苦在于“委屈”，這種委屈不僅在于在帶孩子過程中因家庭瑣事而受的委屈，更在于對自己這大半輩子辛苦付出的委屈。

于老漂而言，自己受了大半輩子的辛苦。老了，本該享福的時候了，為了子女，又背井離鄉，離開自己熟悉的人和環境來城里幫帶小孩，卻還要每天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看人臉色，忍受與老伴的分離和孤獨。

最最無助的是，很少有子女看見老漂的委屈。其實有的子女并不是沒看見，而是沒那么在乎。因為太多子女覺得這是理所應當。“老人幫帶小孩天經地義”“年輕人都不容易”“大家都是這樣”“要學會做婆婆”......

本書作者敏銳而溫暖。他看到了“老漂”的苦，看到了他們所受的委屈，細細聆聽他們的訴說，并寫出來，真誠呼吁：我們中年人應該要學習如何做兒女，學習如何做自己。這不僅是回饋孝敬老人的倫理要求，更是“擺渡”我們自己人生的必修課。

閱讀《銀發擺渡人》，我的情感比較復雜。我為老漂們的不易感到難過，也為他們的堅韌而感動，并自愧不如。老漂父母那么多不易，那么多的委屈和艱難，卻極少因為委屈受苦而撒手不管，最多只是慪氣回老家待幾天，然后還是回到城里幫忙，因為孩子需要。無論自己的日子多么難熬，他們仍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幫助子女，去把日子往好的方向過。

作者在書中說，“發展是最大的家庭政治”，老漂們再委屈也會服從這個政治。關鍵是，只有“發展是最大的家庭政治”被認可，它才能成為家庭最大的政治，這背后是強烈而深厚的家庭責任感在支撐。這正是我們這一代人不如50、60后的地方。

讀這本書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不錯的兒媳婦。我很少對我婆婆指手畫腳，最多就是讓她做菜時淡一些。可是，讀完這本書，我沉默許久。老人需要的難道僅僅是不被說？不說就沒有委屈？我又給過她多少認可和鼓勵？我不斷地想，作者說的那些讓婆婆委屈的行為，我做了多少？我的婆婆又受了多少委屈？她有多少委屈是我不知道的？老人到底需要什么？家庭應該如何經營？該對子女如何期待？該如何平衡各方關系？

我相信：只有先有了解，才能有理解，只有理解了才能包容，包容的開始，也是為對方考慮的開始，然后才有行動的改變。《銀發擺渡人》對“老漂”內心情感和現實處境的細膩描寫，讓我們中年人有機會反思自己的家庭生活，更多了解我們的父母和公婆。

我們的父母是否也曾如書中的老人那樣，因怕打攪子女睡覺，早早醒了卻不能起床不能出房門，只能干等著干熬著；是否也是做好了早餐卻在廚房和子女房門間來回踱步，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是否也在被甩了臉色后，只能晚上偷偷躲在房間里抹淚；是否也在偷偷期待兒媳女婿能多喊自己一聲“媽”或“爸”。當我們了解了這些，又何忍埋怨父母？

作者不僅僅對“老漂”這個群體飽含關懷，還深刻洞察青年人的生活處境。“老漂”的處境既源自子女，又不僅僅是源自子女，還源自今天我們家庭的社會處境，以及我們面臨的城市化處境。作者在最后發出溫暖地提醒，希望所有家庭都能調適關系、經營生活，通過家和讓萬事興。我相信，看完了此書的人都能比之前更好地做自己，更好地做兒女，看見日常深處的自己和父母，并為更和諧的家庭生活而行動。

陳輝著：《銀發擺渡人》，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