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能恢復大一統，多虧了這杯奶茶？

上文提要：

南齊永明十一年，瑯琊王氏因“王奐冤殺劉興祖案”遭滅門，暴露門閥政治與皇權的深刻矛盾，依托南方漢人政權的漢文化也走入窮途末路。

王氏唯一幸存者王肅北逃至北魏，正值孝文帝推行漢化改革，卻面臨鮮卑貴族強烈抵制：舊貴族堅守部落傳統，反對遷都洛陽、改漢俗，擔心權力被漢人稀釋，朝堂爭議不休。馮太后雖奠定漢化基礎，但改革路徑不清。

王肅憑借世家背景，洞察南北文化差異和經濟癥結，提出的解決方案居然是：

一杯奶茶？

01

北魏的孔明與玄德

羅馬之后再無羅馬，秦漢之后又有隋唐，

西方去羅馬化，東方漢化，

關鍵差別就在于，北魏孝文帝和王肅這一對君臣。

孝文帝拓跋宏聽說王肅來投，飽讀漢人典籍的他，想起史書上記載的“周公吐哺”，決定效仿一下，衣服都沒穿戴整齊就親自出來接見王肅，問他治國理政之策。

盡管這可能是一種收攬人心的套路，但也確實表明了這位青年皇帝求賢若渴的態度，王肅看在眼里，十分受用。

王肅言詞敏捷懇切，彬彬有禮，孝文帝十分愛惜他。王肅談及治國的道理，他的見解完全符合孝文帝的心意，孝文帝將座位移向他的面前，說話時間很長，也不知道疲勞。兩人的對話恰如諸葛亮與劉備的隆中對，不僅商定了未來的重大戰略，而且建立了君臣之間的信任。

王肅后來常常自比，他投奔孝文帝，正如孔明遇到劉玄德。

孝文帝任他為輔國、大將軍長史，賜給開陽伯的爵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王肅作為南朝叛逃者，寸功未立，居然獲得如此高位，引發鮮卑貴族的廣泛猜忌。

那么，王肅到底獻上怎樣的妙計，讓孝文帝如此看重呢？

王肅雖然自比伍子胥，但他心里也清楚，吳楚兩國同屬華夏文化圈，伍子胥叛國但未叛天下。但鮮卑屬于北方蠻族，自古華夷不兩立，投靠北魏等同于背叛華夏投奔蠻夷，就算家仇得報，也會讓整個瑯琊王氏被天下漢人所不齒，這是飽受漢家文化熏陶的王肅內心，決不能接受的。

因此在北奔的路上王肅輾轉反側，定下了促使北魏全面漢化的大計。

背叛南齊，不僅僅是報仇雪恥那么簡單，而是南朝已經走入死胡同，僅靠內部變革無法革故鼎新，煥發新生；但如果推動北朝全面漢化，則有可能再造華夏，使整個文明迎來涅槃重生！

孔明興復漢室，卻壯志未酬；

我王肅興復漢家天下，豈不是比丞相還要高明？

孝文帝推動鮮卑人穿漢服、習漢俗，說漢話，只是流于表面，過于簡單粗暴，引發反彈實屬正常。王肅洞察南北雙方的世態民情，找到了推動北朝順利實現漢化的關鍵藥引。

這就是茶。

02

茶是漢家文明之魂

相傳，武王伐紂之時，中原首次見到巴蜀傳入的茶，熾熱濃烈的酒遇到清明醒神的茶，正如陰陽平衡，周朝一改商朝全民嗜酒的風氣，創建茶酒平衡的禮樂秩序，重塑了中華文明的基底。

秦取巴蜀，進一步推動了茶葉消費。經過秦漢四百年的培育，茶飲逐漸在中華大地上流行開來。三國時期，南方的蜀國和吳國限于各自民力物力所限，為了與北方抗衡，分別發揮各自優勢，大力發展茶產業。茶逐漸成為南中國的重要經濟支柱。

通過茶稅汲取民力，通過跨國茶葉貿易獲取順差，這是南方的蜀吳以較少的人力物力，仍然能夠與北方抗衡的經濟基礎。荊州作為茶葉貿易中心，茶走私帶來的暴利，侵蝕了糜芳等武將的內心，導致關羽敗走麥城：

南北朝時期，南朝近乎壟斷了茶產業的主導權，年產茶三百萬斤，控稅千萬貫。北魏年輸入百萬斤，貿易逆差年逾三十萬貫。以茶禮茶俗茶具為代表的茶文化，更成為上至世族，下至百姓廣泛接受的漢文化的典型代表。

魏晉南北朝時期，儒釋道三家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中華文化的內核，這三家都與茶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道家追求長生養氣之道，視茶為延年益壽之良藥，茶之清雅，與道家“無為而無不為”之思想暗合；

儒家以茶重塑禮樂，采茶之和諧勞作，制茶之精細工藝，泡茶之恰到好處，待客之禮敬有加，品飲之謙和寧靜，無一不體現儒家之中庸之美，茶宴之上，儒家以茶為禮，溝通思想，增進情誼。賓客分盞，茶香氤氳，主賓相敬如儀，談吐間盡顯“禮之用，和為貴”之精髓；

釋家則視茶為禪修至寶，達摩祖師九年禪定之傳奇，雖為神話，卻道出茶與禪之妙緣：眼皮化樹，茶葉醒神，茶成僧人破困倦、守清明之良藥。再加上佛教之戒律戒酒，茶成寺中唯一飲料，僧人推茶于民間，茶道大行于世。

北魏時期，佛教已經十分興盛，占用大量財力人力。北魏武帝拓跋燾發動滅佛運動，這是中國歷史上四大滅佛運動（三武一宗）的第一次。武帝死后，經歷兩個短命皇帝，篤信佛教的文成帝繼位，令沙門統曇曜主持復法大業，在都城大同附近的武州山開鑿佛教造像，這就是后世著名的云岡石窟。既然北魏已有佛教基礎，佛家又極為崇尚飲茶，將民間早已流行的茶飲風俗與漢文化聯系起來，不過是順水推舟。

王肅向孝文帝進言，南征與漢化戰略，都必須抓住茶這個牛鼻子，茶不僅是經濟之基，更是文化之根。

南朝以茶稅養驕奢，北朝以茶貿易耗國力。北魏漢化受阻，都是因為鮮卑貴族恐懼利益受損。如果北朝大力植茶制瓷，扭轉逆差，培植以茶瓷為根基的貴族利益集團，茶稅養民，瓷業興工，漢禮融胡俗，以茶稅養軍備戰，同時借助茶禮潛移默化地推廣漢化，則大計可成。

君臣商議妥當，一出雙簧大戲在北魏宮廷上演。

03

奶茶與南北一統

王肅初入北魏，身居高位而素服自持，拒聽絲竹之樂，唯以清茶明志。時人諷其“南人固陋”，然其常食鯽魚羹，渴飲茗汁（茶），京師（洛陽）士子見其茶飲一斗而不止，戲稱“漏卮”（大漏壺），謂其茶癮如漏器難盈。王肅喜好飲茶的名聲廣為傳播。

洛陽城建好之后，孝文帝于殿會設宴，王肅忽食羊肉酪粥甚多，舉箸酣暢如北人。帝奇之，笑問：“卿昔拒酪漿如仇，今飲之若甘泉，羊肉與魚羹孰美？茗汁（茶）與酪漿（奶）孰優？”

王肅撫盞而答，聲如金石：“羊者，陸產之最，若齊魯大邦；魚者，水族之長，似邾莒小國。物性各異，各稱其珍。以味論之，羊膻濃郁，魚羹清冽，本無優劣。然茶為清雅君子，酪漿乃渾厚豪俠，二者并立如日月，豈可分奴主？”

原來，他杯中并非純粹的酪漿，而是奶與茶的混合物，也就是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奶茶”。王肅所言一語雙關，明面上似乎在說奶茶，似乎又有所指。

此言擲地，殿內鴉雀無聲。

王肅所言之意，南人飲茶，北人喝奶，各有風味，不分高下，不如混在一起成為奶茶。將原本的漢化改為“南北融合”，即漢化同時仍然保留一定的鮮卑傳統，極大消減了鮮卑貴族的阻力，其中又暗合漢文化的“中庸之道”，“和合文化”。

王肅的話也帶有一定科學原理。純茶湯含單寧酸(又稱鞣酸)，口感比較澀，加入奶混和均勻后，其中的乳脂肪及蛋白質，可以把茶的口感變得香濃滑順，還能同時品味到茶香跟奶香，比單純喝茶與喝奶口感更好，這就是奶茶如此誘人的根源。

孝文帝撫掌大笑，舉起酒杯說：“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鐘。”這是一個謎語，猜一個字，謎底是繁體的“習”字。

孝文帝說的是一語雙關的話。

一方面，是與王肅應和。南北融合是習慣問題，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就會解決，正如奶與茶相互交融。

另一方面，孝文帝的話也是說給鮮卑人聽的，意思是誰要學到了“（漢）文化”，誰就可以得到獎賞（金鐘）。

謎語之后，有人舉杯應和，有人沉默不語，還有人皺眉慍怒。很顯然，文武百官分成了三派，有人接受漢化，有人猶豫不決，還有人仍然持反對意見。

彭城王元勰（拓跋勰，孝文帝之弟）作為舉足輕重的鮮卑貴族，內心傾向漢化，觀察這形勢，抵觸漢化的勢力仍然強大，因此要給這些鮮卑老臣一個臺階。

他轉向王肅，笑謔：“卿既輕齊魯大邦之羊，獨愛邾莒小國之魚，今又何貪酪漿？”王肅從容對曰：“鄉曲之美，自幼銘心，然北土風味亦如雄山峻嶺，不可不賞。茶與酪本無奴主之分，唯在人心取舍耳。”

彭城王戲言：“明日卿顧我府，專為卿設邾莒之食，亦備酪奴相佐。”

從此之后，北魏士人紛紛稱茶為“酪奴”，暗含北人（鮮卑）為主，南人（漢人）為奴之意，既滿足了鮮卑貴族的虛榮心，又把飲茶風俗在貴族階層推廣開來，在洛陽的鮮卑貴族，在逐漸推廣的茶俗茶禮中，潛移默化地接受了漢文化的熏陶，洛陽成為一個南北融合的漢文化中心。

04

茶瓷逆轉經濟乾坤

在孝文帝支持下，王肅不僅在北魏上層推廣飲茶習俗，同時也大力發展北魏自主的茶產業。

中原大地經歷漢末冰河期之后氣溫開始回暖，一些較為耐寒的品種可以在黃河流域種植。比如唐朝時期，蜀地出產荔枝，無需從嶺南販運，而長安附近的終南山就是產茶區。

在王肅的推廣下，北魏年輸入南茶量從百萬斤銳減至四十萬斤，貿易逆差縮至十萬貫。南齊茶商半數轉投北魏，世家漸失壟斷之利，權臣怨聲四起。

伴隨本地茶葉產量增加，北方茶價格大幅降低，推動了茶葉消費的普及，也進一步帶動了淮河以北的制瓷業的發展。五胡亂華之后，北方制瓷業基本凋零殆盡，直到王肅北奔之后大力發展茶產業，產生了對茶具的旺盛需求，才帶動制瓷業逐漸興盛起來。

以邢窯（白瓷）、磁州窯（刻花青瓷）、鞏義窯（青白混燒）為核心，輔以相州窯（化妝土工藝）及淄博窯（青瓷），共同構建了多元化的制瓷體系，更為隋唐陶瓷的輝煌奠定了技術與美學基礎。

北魏從純粹的瓷器進口國，反而開始向南朝輸出。北魏瓷窯年出口百萬盞，奪南朝三成市利，瓷稅填補軍需，進一步加劇了南朝的經濟惡化。

茶稅帶動水利工程建設，瓷業聚流民，手工業人口三年增三倍達百萬。洛陽、鄴城成為北方陶瓷貿易中心，商賈云集，粟帛豐盈，軍械亦得資更新。

北魏漢化新政，隨著茶飲的普及茶文化推廣，鮮卑貴族飲茶漸多，漸棄游牧舊俗；漢臣以茶禮融胡漢，六州水利興修，農田豐沃。孝文帝嘆：“茶非草木，乃治國之樞！”更立茶稅新規：民種茶十畝免徭役，瓷匠授爵，茶商通西域，絲路漸興。借助絲綢之路貿易的復興，關隴一帶成為新興門閥的發源地，這就是主導隋唐時代的關隴門閥集團。

與此同時，南朝的茶瓷利益外流，引發內部傾軋加劇。權臣借佛寺斂余財，皇族倚茶稅壓世家，內斗愈烈。建康佛寺控茶山千畝，斂稅百萬貫，半數入私庫。梁武帝為制衡世家，大興佛事，如抱薪救火，民怨沸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梁武帝大修佛寺，不僅不能緩解社會矛盾，反而進一步擠占社會財富，在世族之外又養出了龐大的僧尼特權階層，進一步加劇矛盾。侯景之亂前夕，茶山佃農揭竿而起，呼：“茶稅殺人，佛寺飲血！”

公元499年秋，洛陽新都完全落成。王肅立于城樓，望茶商瓷隊絡繹南北。北魏茶瓷貿易額年逾八百五十萬貫，商貿逆差基本消除，市井間鮮卑小兒習茶禮，漢家女子織胡錦，茶肆中胡語漢言交融，瓷窯匠共研釉色，一片胡漢交融的勃勃生機。

投奔北魏八年后，公元501年，王肅病逝，時年三十八歲。他雖然未能帶兵攻入健康，親手報滅門之仇，但是他布置的茶瓷大計，不僅進一步侵蝕了南朝統治根基，也讓北朝的漢化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潮流。

王肅手中的那杯奶茶，最終鑄就了南北江山一統，漢文明不僅觸底反彈，而且迎來歷史上最高光的時代！

05

尾聲：家國興衰，世事無常

公元499年，三十三歲孝文帝拓跋宏駕崩。臨終前，他授王肅尚書令，聯合咸陽王元禧等同為顧命大臣，進位開府儀同三司，冊封昌國侯，迎娶陳留長公主（孝文帝之妹）。

迎娶陳留長公主，既是皇帝恩寵，也是王肅繼續獲得北魏皇室信任的布置，不可不從。再婚生活過了一年多，王肅生活再起波瀾。

原以為今生無緣再見的原配夫人謝氏，帶著兩兒一女千里迢迢來到了北魏尋夫。

謝氏出自陳郡謝氏，是與瑯琊王氏齊名的東晉世族。夫家突遭滅門之禍，丈夫不知所蹤，謝氏不得已出家為尼避禍，她無意中得知，失蹤的丈夫不僅沒死，反而成為北魏的高官，于是她勇敢地決定帶著孩子北上尋夫。

她的三個孩子大的十五六歲，小的只有八九歲，想要躲過邊境士兵的盤查并不容易，借助出家人的特殊身份，他們順利通過邊防，最終來到洛陽。但是此時的王肅，已經成為北魏駙馬，一家人無法團聚。

出身名門大戶的謝夫人不死心，按書香門第的習慣，寫了一首雙關詩給丈夫:

“本為箔上蠶，今作機上絲。

得路逐勝去，頗憶纏綿時。”

意思是說，自己本是竹箔上的春蠶，如今已變成了織布機杼上的蠶絲，時光荏苒，曾經的少女已蛻變成一名飽受離別和思念之苦的婦人；誰能想到，好不容易找尋到北方的丈夫，卻只能無奈地回憶那一去不復返的夫妻恩愛時光。

這封信首先落在了公主的手里。公主深受漢文化熏陶，仰慕王肅已久，終于成為其枕邊人，怎可輕易放手？她立即給丈夫的前妻回了一封信:

“針是貫線物，目中恒任絲。

得帛縫新去，何能衲故時。”

明明白白地告訴謝氏：針的功能就是引線，所以一根針眼中時常穿有絲線，如今得到了新的絲綢要去縫紉，哪里還顧得上縫補陳年舊衣?

盡管復合無望，王肅覺得愧對結發妻子，因此在自己居住的延賢里建起一座正覺寺，把謝氏和子女安置其中。夫妻再相見時，只能在青燈古佛前，一盞清茶，雙目相對，執手無言。

也許是哀嘆造化弄人，內心苦悶愧對老婆孩子，王肅抑郁成疾。

公元501年，三十八歲的王肅去世，鮮卑公主可不會給他守寡，另嫁他人。王肅子女被接入府內，長子王紹承襲其爵位，女兒王普賢后來嫁給宣武帝元恪，封貴華夫人。謝氏則一直沒有還俗，作為尼姑守護在子女身邊。

《王普賢墓志》 說：惟道冥昧，仍羅極罰，茹荼泣血，哀深乎禮。

翻譯為：天道幽暗難測，災禍接踵而至。如同咀嚼茶葉一般苦澀，哭泣悲慟直至眼中出血，哀痛之深遠超禮制所能容限。

好不容易見到父親，他很快就病死，對于這一家離鄉背井、遠竄異國的人來說，沉痛哀傷，實非他人所易感知。

即使貴為王謝世族，也深受亂世命運無常的捉弄。

除了王肅一家，感受到世事無常的，還有留守舊都大同以及北方邊境的鮮卑貴族及其統屬的部落。

他們原本都是北魏最顯赫的軍事勢力。因為遠離茶瓷產業中心，經濟上沒有分到一杯羹，逐漸陷入貧困化，同時政治上也因為排斥漢化被邊緣化，怨氣不斷積累。

公元496年，他們鼓動留守大同的太子拓跋恂造反，最終導致年僅十五歲的太子被賜死。公元523年，鎮守北方邊境的六鎮起兵作亂，最終摧毀北魏。

盡管如此，王肅北奔，在馮太后與孝文帝開啟的漢化之火之上，用一杯奶茶澆灌了利益之油，長江以北的漢化由此變成燎原之勢，中國的再次統一和中華文明的復興，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潮流。

茶本草木，卻成文明之鑰；

喝下這杯奶茶，體味華夏文明的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