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真正的貴族氣度，不是高高在上，而是體恤蒼生

黛玉進賈府一回，王熙鳳為了奉承賈母，說過這么一番話，她說黛玉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

王熙鳳這話可不是一般人能說得出來的，因為她做到了一箭三雕，既奉承了賈母，又夸獎了黛玉，順帶連賈府三春也給夸了。

雖說是奉承話，但我們根據后來黛玉的一些表現發現，鳳姐那話竟說的一點不錯，黛玉身上，果然有著賈母的影子，尤其是深入靈魂的貴族氣度。

什么是貴族氣度？有人可能會說，就是言談舉止間自然流露出的風度和氣質。也有人會說，貴族氣度就是給人一種吃穿用度都十分奢華，又高高在上的一種姿態。

這些解釋看起來都沒錯，但不免都落于外在的物質浮華的表象，私以為，還沒有觸及到貴族氣度所包含的真正內核。

真正的貴族氣度，不應該是外在的吃穿用度上的富貴奢華，也不是言行舉止間的舒徐高雅，而應該是由內而外的散發出的，對天下蒼生的體恤和憐憫之心。

換句話說，真正的貴族氣度，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也不應該僅僅是雍容華貴的，而應該是擁有向下的慈悲與智慧，是真正對底層民眾的扶濟和關懷。

賈母帶人去清虛觀打醮一回，有個小道士躲閃不及，一下子撞到鳳姐懷中，被鳳姐一個巴掌，打了一個筋斗，可見鳳姐下手之重。

但賈母得知后，趕緊讓人把那孩子帶來安撫，還讓賈珍給他錢買果子吃，不讓人為難他。

賈母做這些可不是作秀，而是實打實的體恤蒼生。因為她知道，小門小戶的孩子，也都是嬌生慣養的，萬一嚇著了，人家父母也是會心疼的，她是有同理心的。

賈母雖然大半生都生活在富貴窩里，身份尊貴無比，但是她的思想和認識，并沒有脫離現實，更沒有與底層脫節，她對百姓的生活是了解的，她沒有高高在上，反而給人一種鄰家奶奶的親和。

原文中，我們并沒見賈母對吃齋念佛這件事多么熱衷，但她做的每一件事又讓人打心里敬服，所以那句話說得很對，真正的佛，不在寺廟庵觀之中，而在自己心中！

這樣的事，黛玉也做過。寶玉屋里的小丫頭佳蕙被襲人派去給黛玉送茶，好巧不巧，正好撞上賈母給黛玉送錢，黛玉正在給她的丫頭們分錢。

看到佳蕙來了，黛玉毫不猶豫地就抓了兩把給她，可把佳蕙高興壞了，回來見到小紅，就笑著把手帕打開，把錢倒了出來，讓小紅替她收著。

這一件看上去不起眼的小事，其實恰恰反映了黛玉靈魂深處的貴族氣度，她看上去似乎很冷，不好靠近，甚至孤高自許目無下塵，但那都是世人眼中的誤讀。

黛玉能親自抓兩百錢給佳蕙，就很能說明問題，但凡她孤傲一點，她都不會親自做這件事，但凡她目無下塵一點，她甚至完全不會去理會分錢這件事，更不要說給小丫頭抓錢了。

黛玉能這么做，還說明一件事，她的瀟湘館，大家彼此相處都是很融洽的，雖說身份上是主仆，但你看黛玉對待紫鵑、雪雁乃至服侍的婆子等人的態度，她把她們當做了自己家人一樣對待！

如果黛玉真的言語刻薄，行動愛惱，那瀟湘館還不得三天兩頭的換人？下面服侍的人早怨聲載道甚至傳的整個賈府人盡皆知了！但這一切并沒有發生。

看上去整天跟寶玉鬧別扭甚至動不動就哭的林姑娘，其實生活中的她沒有那么脆弱和矯情，反而很容易親近。

她知道佳蕙這樣的小丫頭，估計平時也撈不到什么好處，既然撞上了，就給她兩把錢，這對黛玉來說，實在算不得什么，可能事后就忘了，但我相信，佳蕙一定會記很久很久。

大約也是因為這件事，佳蕙發現，林姑娘原來是個熱心腸，不只是對身邊的丫頭婆子好，她對所有心懷善意的人都好，所以當佳蕙和小紅說到吃藥時，竟然敢說去和林姑娘要些來吃。

一個粗使的小丫頭，敢和林黛玉討藥，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黛玉是極好相處的，她對身處底層的小丫頭，也都是心懷善意的，毫無階層之念，這份善意佳蕙感受到了，所以她才會那么說。

這也說明，黛玉對底層是十分了解和關心的，不只是對小丫鬟佳蕙，包括襲人、香菱等人，黛玉從來都沒有因為她們是丫鬟是小妾而低看她們，而是永遠帶著真誠和美好，平等相待。

她從來不會以千金小姐自居，更不會動輒以身份壓人，那不是林黛玉的為人。任何帶著善意靠近她的人，都會被她珍重對待，不分階層。

大家有沒有去仔細對比過，劉姥姥兩進賈府的區別？劉姥姥一進賈府時，王熙鳳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姿態，根本就不把劉姥姥這個鄉野之人放在眼里，唯恐別人不認得她這個風風光光初掌家的璉二奶奶。

而我們再看劉姥姥二進賈府時，賈母見到劉姥姥時是怎么說的，開口就是“老親家”，她第一次見劉姥姥，并沒有因她是鄉野之人而慢待，更沒有因為她是窮親戚而瞧不上，反而率先“攀了關系”，讓劉姥姥聽了，無比受用。

劉姥姥第一次進賈府，不只是王熙鳳心里瞧不上，王夫人更是見都不想見，她也許覺得丟人，過去劉姥姥去她娘家也就罷了，如今又跑到婆家賈府來認親，這不是明擺著讓她難堪嗎？

說到底，王夫人、王熙鳳都放不下豪門貴婦的架子，覺得與窮人結親低了她們的身份，甚至讓賈府的奴仆階層笑話自己，但她們哪里知道，真正的高貴，不是階層帶給你的，也不是身份賦予你的，而是自己給自己的。

真正的高貴，也永遠不是身份的高貴，階層的高貴，而是靈魂的高貴，那是用金錢、權力都無法衡量的東西。

相比于王夫人姑侄在劉姥姥第一次進賈府避而不見甚至不想認這門親的態度，賈母初見劉姥姥，反而伸開雙手極力歡迎，還讓她住了幾天，吃喝玩樂全帶她體驗一遍，臨走還送一堆東西……

三代當家主母對待窮親戚的區別里，就寫著她們各自的貴族氣度和人生態度。

原來真正的貴族氣度，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在金字塔尖生活了一輩子，依然有隨時向下的慈悲和胸懷，骨子里依然保持著對底層民眾的關心和同情，這樣的人，活該一輩子處在富貴窩里啊。

有人總揪著周瑞家的送宮花一回黛玉懟她的那番話不放，認為黛玉言語刻薄，可大家也不想想，黛玉會無緣無故說那番話嗎？那周瑞家的，可是被曹公明寫是“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的人。

黛玉對待賈府婆子的真實態度，還得看寶釵雨夜讓婆子去給黛玉送藥那一節，黛玉的那番話，每次讀來，都忍不住贊嘆，一個寄人籬下的女孩，能做到這個份上，太不容易了。

你以為黛玉對生活俗事完全不過問不了解？她知道婆子們夜里忙著賭錢的事。你想不到一個千金小姐和老婆子之間有什么話可說？黛玉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從賭錢一事聊起，對方立馬就打開了話匣子。

既然聊到賭錢，黛玉于是說，難為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然后很自然地就讓人給了她幾百錢，讓她打酒吃，避避雨氣。誰說林黛玉不問世事？誰說林黛玉不懂人情世故？就這件事，有幾人能做到她這樣？

大觀園里的這些公子小姐，除了黛玉，你還見幾人這么對待小丫鬟、老婆子的？這些人在不少人眼中，也許都是沒什么利用價值的，自然也就不會被待見，但真正體恤和關懷底層的人，從不會這么認為，他們恰恰會對這些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投去更多的關懷和幫助，而這種不帶目的不求回報的舉動，才是真正的慈悲。

回到開篇王熙鳳的那番話，我不由得想，如果黛玉沒有早逝，如果她身體健康，如果她嫁給了寶玉，如果賈府沒有被抄家，也許五十年后，她就是另一個“賈母”！這是賈府之幸，也是劉姥姥們之幸啊。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