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兩年前的《小妖怪的夏天》里，小豬妖回家時，跟媽媽說，我想離開浪浪山，跟著大王好是挺好，可一輩子都呆在浪浪山也是無趣，是不是該出去闖闖？
兩年后的《浪浪山小妖怪》里，小豬妖終于鼓足勇氣，決定離開浪浪山，和蛤蟆精、黃鼠狼精、猩猩怪，再加上一匹瘸腿的馬，要冒充唐僧師徒四人去取經。
一路上，他們降服了老鼠精，騙過了黃狗大王和黑狗大王，救下了差點被吃的童男童女，打敗了邪惡的黃眉怪，然后……
然后，自己現出了原形……
克服重重困難，最后卻落得個慘淡收場，像極了《長安的荔枝》里的李善德。
《浪浪山小妖怪》和《長安的荔枝》，是一個故事的一體兩面。
小鎮青年來到城市，被系統和權力碾壓，就成了李善德的故事。
小鎮青年來到城市，試圖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就成了小豬妖的故事。
兩者都是悲劇，但《浪浪山小妖怪》的故事，比《長安的荔枝》更有欺騙性。
表面上看，《長安的荔枝》說的是努力的無意義，李善德殫精竭慮、疲于奔波，換來的不過是大人物的不屑一顧。
而《浪浪山小妖怪》講的卻是努力的意義，雖然沒能取成真經，但一路上降妖除魔，解救眾生，不就是意義嗎？
可真的是這樣嗎？
一開始，小豬妖和蛤蟆精冒出了一個天真的想法，唐僧師徒四人能取經，他們為什么不能？
是啊，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仿佛是這個世界天經地義的基本準則。
但現實是殘酷的，且不說他們有沒有能力打敗一路上的妖魔鬼怪，他們對世界的理解一開始就是錯的。
小雷音寺的首席打手豹子精在勸降時說：
“如來和孫悟空很久以前就認識，孫悟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時候就和如來認識，豬八戒和沙僧那也是天神轉世，唐僧那更是金蟬子，皇帝的哥們兒，你以為什么人都能去取經？就你們這幾根蔥！”
他們不過是跌進了別人的蘿卜坑，還以為踏上了通往上層的臺階。
他們不過是偶然闖進了別人早就設定好了規則的游戲，做了一場感動自己的夢。
其實，問題并不在于他們配不配去取真經，而在于，他們走得太遠，而忘記了自己為什么出發。
他們假扮唐僧師徒四人去取經，一開始就是為了“長生不老”，而不是“降妖除魔”啊。
這些連名字都沒有的窮孩子，要緊的是在大王洞考個編制，在黃眉怪手下謀個差事，照顧好父母和家人。
如果說他們為了長生不老，而冒充唐僧師徒四人，是和這個目標相一致。
可走著走著，他們卻在一聲聲感謝中，一面面錦旗中，忘記了自己的初衷，而主動承擔了不屬于他們的責任。
《浪浪山小妖怪》的悲壯感來源于此，悲劇性也來源于此。
他們這些無名之輩，付出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打敗了邪惡的終極大BOSS，成為了拯救蒼生的大英雄。
感人嗎？確實感人，看著小豬妖戴上披風，面對黃眉怪的千軍萬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感。
可感動完之后仔細想想，卻覺得又悲涼又心疼。這不僅不是他們能力范圍內的事，也不是他們職責范圍內的事啊。
這么沉重的負擔，什么時候需要他們幾個無名之輩去背負了？
我們的古訓不是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嗎？
他們在別人安排好的游戲里，那么認真地勇敢了一次，崇高了一次。
可最后，他們沒有逆天改命，沒有立地成佛，也沒有長生不老，他們甚至都沒能說出自己的名字。
他們從英雄夢中醒來，變回了真正的chu生，除此以外，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
那他們這一路的拼搏，這一路的努力，又有什么意義呢？
黃眉怪也問過小豬妖這個問題，他不理解，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豬妖的回答是：
“我想要活成我喜歡的樣子。”
我不知道你們聽到這個回答是什么感覺，我是失望的，這其實不是小豬妖的回答，這是主創的回答。
當現實的壁壘越來越森嚴，當上升的渠道越來越狹窄，當虛幻的承諾越來越難兌現，當外界的成功越來越不可能，只能退回到內心秩序的建立，才能賦予努力以意義。
我之前就曾寫過，心靈雞湯分成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的雞湯，可以叫做“能成功”。這是經濟上行期才有的狀態，它告訴你，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奮斗就能成功，只要堅持就能成功，只要不放棄就能成功……簡單，粗暴，不容分說，充滿了積極向上的樂觀精神。
第二階段的雞湯，可以叫做“做自己”。但當世俗的財富和地位越來越不可得，那新的成功標準就只能是回歸心靈和抵達遠方。當外部走投無路，只能回歸內部，有意制造出了另一種幻覺，來安置人們疲憊的心靈。
所以，不是小豬妖非得要這么回答，是現實只給了編劇這一個答案。
如果非得要掀桌子，那么藏在桌子底下的現實就太過于丑陋，太過于殘忍。
同樣拼盡全力，黃眉怪在神仙的幫助下，升級了裝備，重新開始了游戲；而四個傻孩子再悲壯，也都“死去了”，他們的容錯率太低了。
即使最后孫悟空的四根救命毫毛起作用了，他們又“活了過來”，可大王洞毀了，小雷音寺沒了，取經又沒可能，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那就是現實中的問題了，在動畫電影里，我們至少可以跟著四小只，做一個關于蓋世英雄的夢。
而這個夢，并沒有回避現實中的問題，小孩看是合家歡，打工牛馬看又讓人心酸。
別被《浪浪山小妖怪》表面上的搞笑騙了，它不是英雄史詩，而是個徹頭徹尾的讓人心酸的悲劇。
—The End—
作者：魏春亮
首發：亮哥讀書，ID：lianggeviewpo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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