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九十歲老人講述的部落往事,竟讓整個漢語世界屏住了呼吸
大興安嶺深處,薩滿妮浩披上神袍起舞。她的第四個孩子剛滿周歲,而山下村落正蔓延致命瘟疫。鼓聲震天中,她含淚唱出救人的神諭——代價是親生骨肉的性命。當嬰兒在懷中停止呼吸,山下的高燒奇跡般退去。這一幕撕裂人心的犧牲儀式,被遲子建用文字鐫刻在《額爾古納河右岸》里。
2005年,這位漢族女作家做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以鄂溫克族最后酋長之妻的口吻,為行將消逝的狩獵文明譜寫了長達四十萬字的挽歌。更令人驚嘆的是,當小說獲得茅盾文學獎時,真實的鄂溫克酋長瑪利亞·索對記者說:“她寫的就是我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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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跨族書寫的悖論,漢家女兒的山林叩問
遲子建踏進根河市鄂溫克定居點時,正遭遇著刺骨的文化隔閡。獵民們沉默地打量這個衣著整潔的漢族女子,眼神像打量闖入鹿群的陌生物種。她不懂鄂溫克語,沒住過樺樹皮搭建的“希楞柱”,更未曾經歷一年二十余次遷徙的顛沛。
然而當她聽聞女畫家柳芭的悲劇——這位鄂溫克第一個大學生逃離城市回歸森林,最終溺亡在故鄉河流——某種血脈相連的痛楚擊中了她。“茫然失其所在” 的漂泊感,成為連接兩種文明的隱秘橋梁。
創作初期質疑聲如影隨形:漢族作家怎能代言少數民族靈魂?遲子建的破局之道堪稱絕妙。她將自身定位為 “文學的接生婆” ,在小說開篇祭出驚鴻之筆:“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 九十歲女酋長的滄桑口吻瞬間消解了族別界限。
當學者們爭論文化代言的真實性時,鄂溫克老人捧著譯本老淚縱橫。書中那些消失的鹿鈴聲、風葬儀式、祭熊典禮,正是他們被現代化碾碎的昨天。
02 四重文明密碼,在漢文字里復活的山林智慧
遲子建以人類學家的精準,在小說中復原了鄂溫克文明的四大支柱。
馴鹿是游獵民族的命脈。它們踏著輕脆的鹿鈴聲穿梭林海,專食石蕊和苔蘚的挑剔胃口,決定了部落的遷徙軌跡。書中女孩為迷途小鹿系銅鈴的細節,泄露了這個民族對生靈的柔情:“鈴鐺聲是森林的心跳”。
樺樹皮文化則閃耀著生存智慧。獵人用樺皮船渡河,婦人以樺皮簍存糧,孩童在樺皮搖籃安眠。當定居點的官員送來鐵皮桶時,老酋長搖頭:“鐵器會驚擾山神”。
薩滿信仰最動人心魄。妮浩每次跳神救人都要失去一個孩子,當第五個孩子即將分娩,她吞下毒蘑企圖流產。神性與母性的撕扯,讓現代讀者目睹了原始宗教的悲壯崇高。
最震撼的是鄂溫克人的生死觀。拉吉達在暴風雪中凍僵仍保持騎馬姿態,列娜隨馴鹿安眠再未醒來。面對死亡,族人沒有嚎哭,只是將遺體抬上四棵松樹架成的風葬臺:“來自自然,當歸自然”。這般視死如歸的坦然,讓鋼筋水泥叢林中恐懼死亡的人們汗顏。
03 代言人的困局,筆尖行走在文化鋼絲上
遲子建的文化書寫始終面臨危險平衡。當寫到巖畫祭祀場景時,她不得不承認:“我畢竟沒聽過希楞柱里夾雜父母喘息的風聲”。
對照尤為鮮明的是鄂溫克作家烏熱爾圖。他在《七岔犄角的公鹿》中描寫公鹿與狼群搏斗時,筆端帶著獵人后裔的血性:“它長著七叉犄角,是一頭老鹿。它就從那片林子里走出來……太陽就從它的身后升起”。這種刻進骨髓的山林記憶,是遲子建難以企及的。
為突破局限,遲子建祭出三重絕招。大量植入真實事件:依蓮娜對應殉道的柳芭,伊萬原型是反抗日本兵的拉吉米·何。采擷民族語言珍珠:“烏麥”(小孩靈魂)、“瑪魯”(神靈)等鄂溫克詞匯點綴文本。最妙的是對自然的人格化書寫:“太陽每天早晨紅著臉出來,晚上黃著臉落山”,完全復刻鄂溫克人的原始思維。
即便如此,文化折扣仍在所難免。當書中寫到政府動員下山時那句:“獵民與馴鹿下山也是對森林的保護”,現實的鄂溫克人憤怒了——他們狩獵不殺幼崽,只用風倒木生火,搬遷時必填平火塘。
04 文學救贖的微光,在消逝中打撈永恒
面對注定消亡的文明,遲子建的筆觸浸透悲憫。她記錄下兩代薩滿的隕落:尼都薩滿為對抗日軍跳神至死,妮浩因不斷喪子停止跳神。當神鼓聲歇,民族魂魄便消散大半。
現代化碾壓如推土機般無情。1957年奇乾民族鄉建立,2003年生態移民工程啟動。書中年輕人穿上牛仔褲喝啤酒,老酋長卻蜷縮在漏風的希楞柱喃喃:“山下的房子像墳墓”。
最具寓言色彩的是馴鹿的困境。定居點圈養的馴鹿拒絕食用人工飼料,它們只認密林深處的“恩靠”苔蘚。這分明是文明嫁接失敗的隱喻——正如莊子寓言:倏與忽為報混沌之恩鑿七竅,七竅成而混沌死。
遲子建給出的救贖方案充滿詩意。當九旬酋長凝望月亮頓悟:“真正長生不老的是天上的東西,水中的投影再美都是短命的”。她以文字將鄂溫克文明升華為天上月,縱使水中的部落倒影消散,文學星空中的月光永存。
結語
二十年前,遲子建在敖魯古雅鄉初見瑪利亞·索。老人用樹皮般粗糙的手指點著山林方向:“我們的馴鹿,夏天走路踩著露珠,吃東西時身邊有蝴蝶和蜜蜂飛舞。” 這話語如種子深埋作家心底,最終長成茅盾文學獎榜上最奇異的果實。
今天當你翻開《額爾古納河右岸》,會觸摸到樺樹皮書頁般的質感。那些隨馴鹿遷徙的鄂溫克人,在遲子建的句子里永遠行走在苔原上。合上書頁時,窗外的月亮正懸在天際——恰如鄂溫克老人所說:萬般皆短暫,唯有月光永恒。
此刻你手機彈出推送:“內蒙古最后一位女酋長離世”。抬眼望向星空,突然懂得遲子建用漢字搭建的祭壇上,供奉著人類共通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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