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想清楚了才辭職嗎？

下班前，Blake 回頭問我，要不要采訪某個脫口秀演員。我猶豫著要怎么回答，他就先找了臺階：「沒關系，只是問問你的興趣。」

這是本周第二次拒絕老板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數著，一定不能有第三次。

這個月，總是會不斷地浮現出幾年前和主編的對話，我們聊到一個剛剛提交辭職報告的同事，主編并不驚訝：

「如果一個編輯兩個月都沒有想寫的稿子，那基本就是要離職了。」離職不一定為了更好的選擇，也可以是沒有話說了。

我并不想做一個沒有話說的人，總體而言，創作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可以依靠努力自學成才的事情。

仍然記得五年前剛入職，編輯看完我的第一篇稿子后把我叫到會議室：「是寫法的問題，這樣，我讓仙草重寫一遍這個故事你看看。」

仙草寫完一個故事，我無需更多教學，就明白了該如何修改文章。那時候我也會驚呼自己的悟性，或許我真是一個適合寫作的人。

現在，仙草常常會拿著新買的書，翻著走到我面前說：「我覺得寫得沒有你好，這樣就能出書了嗎，你也應該去寫書。」

我搖頭，「我的人生沒有課題了，我沒有什么可以寫。」「你有。」「是什么？」

沉默。

沉默也會發生在瑜伽課上。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和同事們上了一年多的瑜伽課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某個部分的天賦所在。

Wendy是最優秀的學生，把所有的動作做得漂亮又準確，仙草能在老師教「鶴蟬」時，堅持到拍完照片再倒下。

我是平平無奇的那一種人，無功無過，于是偶爾也會和老師說「她們都有進步，而我還是那個我。」

「你當然也有進步，你比以前好很多。」「哪里進步呢？」

老師沉默。我其實知道自己當然變得更靈活，力氣更大了，但我想要得到的答案是，我的身體，有沒有某一部分的天賦，是本來就很優異的。

直到最近一節課上，第一次來上課的西瓜，也能輕易地完成某個艱難動作，于是我在最后的拉伸環節，默默地承受著老師的動作，不再發出痛苦尖叫。

如果我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那就做一個忍耐的學生。

每天什么也想不出

這兩個月，我執著于從別人口中得到一個關于我擅長什么，我有怎樣的靈氣，我的天賦在哪里的答案，而別人脫口而出的，往往又不受我信任。

我和仙草之間常常會發生這樣對話，當她充滿細節地夸贊我的時候，我會充滿細節地否定一切。

直到她佯裝生氣地講，你一定要反駁我，我不再講了 。

我才意識到，當人失意時，最不信夸贊。沒有自信的時候，也會在方方面面否定自己。

比起咂摸曾有過的好成績，我更多看得見那些此刻的現實。偶爾會收到一些前同事或者讀者的信息：「替我媽媽轉達，她說很喜歡看你的文章，每次都能很認真看下去。」

我一邊開心，一邊也會想，阿姨是在我曾經擔著「數據女王」這種稱號時認識我的嗎，現在我可是流量的墊底。我為此常對公司懷有莫名愧疚，覺得自己沒有守護好這份成績。

偶爾在后臺看到謾罵，有人難聽話輸出一番給當日作者后，末了總要補一句「尤其是米花」。

或許留言之人以為這是一個有分量的攻擊，其實不然，看到時我忍不住對過去的自己產生艷羨，我過去一定寫了什么，讓人如此印象深刻。現在，我是否還有這樣的創作能力。

我有時候不清楚，是世界停滯，還是只有我在停滯。每天吸收著相同的情緒，讀著幾乎一模一樣，卻也和以往一樣沒有結果的熱搜。痛苦也好、憤怒也好，往往經不起細細重述那些相同的感受。最后連作為寫作者的我，也只剩一句，那又怎樣呢。

我要如何才能更往前一步，找不到辦法。

痛苦時會跑去商場

聞遍每一家的蠟燭香味

寫不出東西的時候，會想回家，會變得像一個嬰兒一樣，渴望回到那個可以無條件接納你的地方。

而我又清楚地知道，會產生這樣的欲望，是因為我長大了，我能自己掙工資了，我明白了許多事，我的家鄉不再讓我感到自己羸弱得不堪一擊。

我不可能真的回老家，我頂多只能休假。

想到這里，幾乎這半年都沒怎么和家人聯系的我，又重新過上了和媽媽和奶奶打電話的生活。

視頻通話里，我看到媽媽戴著那條我不要的項鏈，于是我又偷偷給她買了新項鏈，在無事發生的一天，有能力花幾百塊錢給媽媽買禮物，這讓我感到安慰。

我看到網上賣的撒肥料神器，也會問奶奶要不要，直到現在，她還是會打理家門口那塊地，并細心維護著我寄回老家的樹苗。

我無數次對她們開玩笑，等我四十歲找不到工作一定回老家，到時候媽媽也才六十多，可以做飯照顧我。媽滿口應承這份玩笑話。

媽媽有沒有想過呢，我永遠不結婚，才會有可能在她老年時與她一起生活，因為我不會產生新的家庭，我只有媽媽一個家。我會想念媽媽。

到那時，她會不會慶幸，幸好我當初始終堅持自己的立場。

雖然我生活的家庭是父姓傳承，但真正想念的，時時記掛起來的總是奶奶和媽媽，她們性格迥異，給我帶來很多痛苦，但仍然讓我感到依靠，可以毫無顧忌地提要求，索取照顧。

想來女人的關系總是最復雜又最有成長性，讓人充滿盼頭。之前朋友和我講，爺爺因為她和堂姐沒結婚，于是打了奶奶，理由是覺得是奶奶沒教好她們。但奶奶打來電話，說的還是，不要著急，要慢慢挑，多少歲都來得及。

奶奶以前不是這樣，以前也輕視并傷害過孫女，但奶奶總是那個，更容易成長的人。

我的奶奶也很老了，但她的成長幾乎沒有停止過，她學會把我給她的生活費留著而不是上交，她聽懂了我說「你不可以這樣罵孫女，這些話都是辱女詞」；她甚至學會了敏感，在我沒接電話的時間，問我是不是在生氣。

我寫過許多家庭的稿子，而家也會逐漸變得穩定，沒有更多新的素材，再支撐起一個新的主題。

但至少，于生活是好事。

找不到事做時把書桌

讓給了來做客的西瓜

我在這兩個月搬了家，每個周末朋友們都會來玩，以避免我獨自一人時，忍不住去擔憂現狀。

仙草在我家開起了「美甲攤」，每個來的朋友都可以定制一份漂亮的美甲，這是我想要的生活，自由地在 28 歲，和朋友們看脫口秀，涂指甲油，過與社會時鐘背道而馳的生活。

另外的朋友來我家，我們聊到凌晨一點，幾乎在同一時間戀愛的我們，在五年后，她和伴侶一起買房準備結婚，我分手了。

分手的前一個月，我和前任說起兔人辭職的事，順帶自嘲一番自己接近30歲，沒勇氣，沒有新的人生計劃，沒有天賦，沒有素材。

前任調侃：「怎么，改變不了生活，是不是想變變人。」

一語成讖，我們果然分手了。有一天打開冰箱，我發現里面塞著三只冷凍著的雞，為什么吃完一只雞還有一只雞，這些滿當當的食物被久久地儲存在冰箱里，昭示著一份「過日子」的心情。

放不進新的東西進冰箱，我坐在地上崩潰大哭，也在那天選擇分手。

找不到創作的題，連帶著對生活產生不滿，是不是太過于平穩，才導致我失去了表達的欲望。

這段日子，面對自己都讓我感到艱難，根本無力再去經營一段關系。

最難承受的一個工作日，我請了假，因為我連踏進公司，坐在工位摸魚都做不到。

只要坐在那里，我就會忍不住攻擊自己。

我那天躺在床上對自己說，沒有關系，你今天沒有在花工時來焦慮，你花的是自己的假期，今天你可以沒有創意，沒有故事，沒有辦法從某本書里得到一個靈感。

Wendy生日時給她買了花

不敢去公司只好叫閃送

不知道能寫什么時，我只能認真地堅持著那些能拉住我的小事。

連續一個月每天給小貓刷牙兩次，雖然努力過后，牙結石依然存在，至少口臭沒有了。

花時間聽完看完那些被我收藏的播客文章，給喜歡的創作者寫留言表達感謝。

掛號了三年前救過我的醫生，健身教練，瑜伽老師、小紅書都無法處理的疼痛，再一次從他那里得到重視。

他按著我的脖子時，疼痛陣陣傳來，醫生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樣會喊我忍耐，他放輕動作，準確又漫長地給我調整錯位的關節。

我還暫時性地戒掉了刷短視頻的習慣，原以為會很艱難，卻在作出決定那刻，再也沒有習慣性地點開小紅書。

我沒有因此得到一個聰慧的自己，只是清空了頭腦，它不再發脹發痛。

讓大腦可以做好準備，準備好，是找到自己想寫的議題，還是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