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會到一個時刻，主動選擇做無能的大人。

這個7月，我失去了外婆。

第一次遇到葬禮實在是沒有經驗，出發前，朋友正好在我家，讓我換掉淺粉色的上衣，穿一件素色的衣服。

幸好換掉了，當晚回到家吃完飯就立刻出發去見外婆，肅穆的院子里，白灰黑的衣物才最不扎眼。

外婆的床已經被拆成一塊塊木板，靠在墻上。日歷還停留在 2019 年的 12 月 14 日，那是她搬離自己家，開始輾轉于不同孩子家的日子。

那一年的我在做什么呢？是畢業的第一年冬天，大概正在公司里加班吧。

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些照片，但都是外婆變成了外婆之后拍的照片，在不同子女的家里坐著，有的更年輕一些，有的是我記憶里的樣子。

我喊來姐姐和弟弟，偷偷揣一張帶走。

其實也不必偷偷，我猜想沒有人在意這些事情。

坐在外婆的院子里，我們仨閑聊著和外婆有關的事情，后來離開，在家樓下看到一個冷飲店，又進去坐著點雪糕和燒烤吃。

剛好有 4 張椅子，我們把第四張椅子也拉開，說這個位置給外婆坐。

第二天是真正的葬禮儀式，我錯過了外婆的入棺。因為對他們來說，外孫女可在可不在，不需要明確告知幾點到場。幸好姐姐誤打誤撞地提前去了。

她說：「其實那個瞬間，你才會真正感覺到外婆走了。那是很有意義的時刻，你們應該在場的。」

「外婆真正走了」—— 我不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這幾年，我常常感覺自己在一點點地失去外婆。

以前回家 7 天，可以 7 天都跑去見外婆。但后來只會選一天去，還要打聽好外婆住在誰家。只要想到小時候曾經在心里信誓旦旦地想過以后外婆老了也要照顧她，就會感覺到羞愧。

小孩是可以狂妄的，但大人只會沉默。

在我清楚了照顧老人意味著什么之后，在我了解了請護工的價格明細之后，我只好沉默。

終于理解了為什么爸爸只會對外婆說：「不管在哪里，不管別人怎么說，你只要好好吃飯就好，吃得下吃得香就行。」

我也主動選擇成為無能的大人，因為無能，可以成為逃避的借口。

但代價是，想起一次外婆，就會在心里內疚一分。而偏偏，想起外婆的機會是那么多。

走進廚房切菜，就會想到她教我怎么拿刀；打開冰箱，就會想到外婆也很喜歡吃甜筒；去超市買飲料，就會看到外婆以前最常給我們買的涼茶飲料。

那時候，她只有舅舅給的生活費和過年人家給她的紅包攢下來的錢，可是她卻總是會在我們去吃飯的時候，讓我們去門口小賣部買一瓶飲料配著一起吃。

如今買一瓶飲料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我卻沒有給外婆買過一瓶。

在前 19 年的人生里，外婆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存在，為什么我卻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成為了一個殘酷的無能的大人，是不是因為我也認為，老人的人生不會再有更多的意義，而我的人生才有更值得要過的地方。

那些對要不要去見外婆產生猶豫的日子，也是我看著自己變成殘忍大人的日子。

現在，我明白了真正失去外婆意味著什么了。是不會再有機會讓我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