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適合愛上直女的年紀，是15歲。

少年宮的合唱團要彩排，老師挨個發演出服，輪到15 歲的劉嫻時，老師說：「你別上了，衣服沒有了，剩下的都是男裝。」

劉嫻倔強地看向老師，下一幕，她穿著男裝上臺。盡管衣服不合身，個子不高又被安插在最后一排，幾乎看不見臉，她依然固執地站著。

這是最近被稱作第一部院線中百的電影《小白船》開頭，劉嫻反抗排擠的一幕，我因為這段隱喻迅速愛上了這個故事。

當提到兩個女孩的戀愛，腦中總下意識有其中一人中性打扮的想象，很少人會去追問，為什么會這樣？

《小白船》給了它自己的回溯——我穿著「男孩」或者「女孩」的衣服，并不完全是由我決定的。比起批判或默認我的樣子，也許更應該在意，什么讓我變成了這樣。

《小白船》并沒有為同性的創作與表達帶來轟動性的革新，卻在很多諸如此類的、過去未曾觸及的角落里，探出柔軟的觸角。

它的上映晚了兩年，是一個談論同性情誼，不用擦邊、也不只是幌子，還能過審的小小「奇跡」。可惜排片很少，時段也不太好，如果可以，很想拜托你在近期去電影院看一看，為它添一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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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涉及40%的劇透

但不影響觀看體驗

如果介意也可以看完電影再來

劉嫻幾乎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明美。

盡管那時的明美只是出現在照片里。醫生媽媽要去非洲支援，她被送到離婚的爸爸家，睡在舊照相館的二樓。明美的照片作為模特被展示在墻上，環繞著整個房間，美得濃烈、赤裸，讓人心生好奇。

劉嫻一張接一張地看著，其中有一張，明美穿著深領的連衣裙，胸口處被一枚口香糖殘渣遮住，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伸手，用力將口香糖摳了下來。

這個細節很有趣，那枚口香糖是明美的媽媽粘上去的，她死了丈夫，在這間照相館當店員，和劉嫻爸爸嫻熟地打情罵俏。對待美麗的女兒，她的愛里多少含著點嫉妒。我們熟悉這樣的女性關系，無論母女之間，還是朋友之間。

但劉嫻對明美不一樣。她想欣賞，甚至守護這份美。

而明美第一次在現實里出場，剛好也是劉嫻最窘迫的時候。爸爸為了招攬生意，故意跟合唱團的其他人謊報她的生日，劉嫻不愿意，躲進衛生間間洗臉，正好撞見了和男人打電話的明美。

兩個原本毫無瓜葛的人，一不小心撞破了彼此的「秘密」，于是故事自然而然發生，在那個陽光熱烈得讓一切看起來都過曝的夏天。

電影里，導演用了很多組對比色來呈現兩個女孩不一樣的性格質地，從衣著到床單到打光。

劉嫻始終是沉靜的藍，素面朝天，大部分時候一言不發，用青春期特有的倔強神情觀察著周遭的一切。而明美是鮮明喧囂的紅，妝容明媚，發色的斷層明晃晃昭示著復雜變幻的過往。

色彩的變化和轉換，也彰顯著兩個人的關系張弛。最初，明美是更主動的一個。

她提出要幫劉嫻過「生日」，帶她去吃烤肉，玩花牌，教她說朝鮮話，體驗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和媽媽吵架后，又自作主張搬到了劉嫻的房間，她穿著紅色吊帶，鋪上紅色床單，把自己紅色的指甲油涂抹在劉嫻的腳趾上。

青春期的潮濕灰暗，本能地渴望被這樣的明媚曬干。而劉嫻也遵循著本能，總是長長地長長地看向她。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看」，是有天晚上，劉嫻偷了爸爸的鏡頭，對著光孔，將月光下明美的睡臉投映在自己手心上。那一幕美得接近幻覺，她渴望擁有她，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想觸碰又收回手。

導演耿子涵在 NOWNESS 的采訪中說，拍攝這一幕時，為了達到那樣的效果其實需要把光打得很亮很亮。

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強光引來了周圍無數的蚊蟲，為了不讓明美獨自吃苦，三個人（導演和兩位主演）輪流躺在床上當光替。現場女孩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想果然只有懷著這種心情的人，才能拍出女性之間暗流涌動的愛和渴望。

墻上的照片、月光下的倒映……劉嫻就這樣一直看明美。

明美家的墻上掛著大幅遺像，爸爸死掉這件事也許從未從母女兩個的生活中退場；媽媽私下偷偷勾住律師的手，這是明美從小耳濡目染的生存智慧嗎？

離家出走還要帶上房間的地毯，原來她的夢想是攢錢開一家地毯店；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窗外，明美跑過去，雙手環住他的肩膀……背景音里一陣轟鳴，劉嫻不想再看，又無法忍住不看。

于是她偷了爸爸的鏡頭，帶去地下市場，如果能賣到三萬塊，就能給明美開地毯店了。

可是鏡頭還沒賣出去，爸爸發現了，明美媽媽第一反應是懷疑明美，劈頭蓋臉地指責和巴掌落下來。

明美知道是劉嫻干的，但她沒拆穿。因為她也在看著劉嫻。

她們一起回到地下市場，盯著攤主將拆開的鏡頭組裝回去。明美舉著手電筒，劉嫻突然從身后貼住她，托起她的手肘，呼吸聲很近：「你累了吧？」。微妙的情欲讓屏幕外的人跟著屏息，雞皮疙瘩浮起。

從這一刻開始，劉嫻掌握了這段關系里的主動權。

她搞清楚了自己在干什么，想要什么。她想告訴明美，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的疲憊，看見你的虛張聲勢，看見你的明亮打在身上其實一片冰涼。所以，現在換我來托起你。

于是，畫面的主色調也跟著開始轉變。

明美和男人約會回來，半邊臉帶著傷口，劉嫻幫她上藥，結果明美側過身來，另外半邊帶著紅色的吻痕。劉嫻又生起氣來。

據說這里原本有一段吻戲，劉嫻把明美拽過來，親了一下，然后低頭不講話。明美伸出手，擦掉劉嫻嘴角她留下的紅色口紅印，起身離開。她在撤退。

再一次回來時，明美帶著她的婚服，一套朝鮮族的禮裙，紅色長裙和藍色的罩衫。她讓劉嫻試穿，感慨「你結婚的時候一定很美」，劉嫻卻把藍色罩衫脫下來，從身后裹住明美：

「讓我先看看你有多美」。

導演在有一場映后提到，原本將故事的背景設計在東北，是希望通過復雜的文化背景，來襯托主角們雜糅的性格與心情，但在拍攝的過程中，鏡頭總是不知不覺就聚焦到了女孩們的臉上。

想起之前有人說，評判一部電影的創作團隊是否男凝，可以從女性角色出場時，鏡頭從哪里開始看來判斷。

而《小白船》的獨特是，它看向兩位女主角時，大量的，從背后的、側面的、窗縫的、鏡子里反射的，或者是非常近距離，近到絕對看不清全貌的特寫。

于是，整個「看」到的結果都顯得非常失真。

而這種失真又讓人感覺到熟悉，青春那些無法言說的向往，難以解釋的情愫和毫無頭緒的沖動都籠罩在這層失真里，我們將它放置在生命一個重要的原點位置，可是真往回看時，卻發現根本看不清、說不明。

尤其是和女性的關系，那是在我們還沒有學習語言時，就已經發生的事。

所以劉嫻說，讓我看看你有多美，可是她沒有真的要看。

因為相似的人物對比，我不止一次想起另一部著名青春疼痛片《左耳》。

去年夏天我第一次看它。和當時的女友深夜拉著行李箱入住東山島南門灣邊的民宿，女友說，對面好像就是當年拍攝《左耳》的那個天臺。我好奇地拉開窗簾，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海浪起伏的聲音。

于是我說，那今晚就來看一下《左耳》吧。

同樣沉默溫順的女孩李珥，生活里突然闖入另一個女孩，張揚肆意的黎吧啦。她被吸引，努力靠近，即使被「背叛」也不離開。然后有一天，黎吧啦死了。

我起身關掉電視，讓故事結束在這里。女友很喜歡馬思純飾演的黎吧啦，我們一起暴言說，80%的女孩（同）青春期都有過「黎吧啦情節」——

一個從名字到妝容到生命經驗都稀奇古怪的女孩，你從第一眼就被擊中，但又分不清對她的混沌感受，于是只好將注意放置在她身邊的異性上，因為那是唯一允許你去描述她的語言。

「女性總是把對女性的愛誤以為嫉妒，對男性的嫉妒誤以為愛」。

而《小白船》沒有再制造這樣的誤會和遺憾，或者是留待成年覺醒完成后，再回頭化解。

我很喜歡掌握著主動權的劉嫻，喜歡她平靜的表面下，總是蠢蠢欲動著的心，開頭為了上場穿上男裝也好，想要被關注而喝下會讓自己過敏的花生醬也好，中途為了錢偷鏡頭也好，結尾和罵明美的男人打架也好……

對明美的喜歡也好。劉嫻看起來羸弱，卻遠比想象中堅定，毫不懷疑，也不后退。

電影沒有浪費任何語言來講那些典型的「性取向困境」，第一次體會愛是讓人無力的事，接受很多事情沒有答案，明白有的人會突然出現、而有的人會突然消失，這都只和青春有關，和我喜歡的是女人沒關。

我并不會像那類故事里常寫的，因為不普通的愛而失去全世界，反而會擁有很多獨特的生命經驗。

比如《小白船》里一個沒有任何情節的鏡頭：劉嫻和明美并排躺在一張床上，明美突然湊近，讓她聽嘴里跳跳糖爆炸的聲音，就像一場大雨。

你有觀察過跳跳糖在嘴里時的樣子嗎？它其實不會跳起來，而是表皮一點點融化，內部的高壓氣泡輪流綻開，從而產生跳動的錯覺。我們總是用它玩一些親密的游戲。

于是看到這一段時，就好像有人隔空，溫柔又戲謔地向我丟了一個球。她相信我一定會接住，我也的確接住了。彼此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