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往事】他冤里冤枉被打了一頓

文|南宮浩 畫|馬桶

1999年5月10日，湘江緩緩流淌。

我把單車停下，站在陽光燦爛的橋面上，看著一個老頭放風箏。平日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湘江一橋竟然看不到一輛汽車。

突然，空曠的橋面上冒出一排人頭，從河西方向往河東走來。我的第一反應：這不會是打群架吧？哪個名聲哥竟喊了這么多人？很快，我就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因為出現在橋面上的人越來越多，像電影鏡頭里驀然冒出地平線的千軍萬馬……如果真的是來找我麻煩，那我也只能束手待斃了。

標語，橫幅，紅旗飄飄。是游行！我猛地醒悟過來，前天美國把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炸了，今天高校學生出來游行抗議！

我激動了！我原本以為沒有人像我一樣愛國，沒有人再關心國家大事了。原來他們早就有安排，只是沒有通知我。

我推著單車跟著游行隊伍前進，跟學生們一起高呼反美口號。一路上兩旁的群眾鼓掌聲援，不少人自動加入到隊伍中來。我爬上五一路邊的路燈柱子，眺望望不到盡頭的隊伍，止不住淚流滿面。多么宏大的場面，多么美妙而偉大的時刻啊！

行進到五一廣場時，老彭，劉學洪都來了。老彭手里還拿著幾個包子在啃。我給每人買了一瓶飲料，大家都興奮不已。

突然，人群里竄出一個瘦子，登上交警指揮臺。看來這位準備演講了，人們迅速向他圍攏來，滿懷希望地仰望。不知是這位老兄的情緒過于激動，還是語言表達能力確實有限，他紅著臉暴著筋嘶喊了幾句“我操美國的蛋，我操他祖宗，我我我，我恨死美國人了……”其他什么也沒說就下來了。看得出，他有著無比的仇恨滿腔的悲憤，可是他說不出來。

人群微感失望，但還是報以掌聲。

我突然靈機一動，振臂高呼：“同學們，今天彭教授也來了，請他為我們說兩句，好不好？”在人們的歡呼聲中，老彭被大家擁上了高臺。

上了臺，老彭手里還拿著兩個肉包子。他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同學們，今天，我本來是奉堂客之命，出來買菜和早點的。”

臺下都笑。

老彭續道：“但是，出門之后，我看到，同學們為了維護國家的尊嚴，為了伸張正義，聚集在這里，聲討美帝國主義的暴行。我就在想，這早飯，可以不吃！這菜，可以不買！”他一揚手，把包子重重地砸到地上，加重語氣道，“但民族的尊嚴，不能不要！！”說完大手一揮，臺下傳來如驚濤拍岸一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這段開場白由近及遠，由輕及重，以小事情引出大話題。用詞簡單明了，語調抑揚頓挫。實為我所聽到過的演講中最精彩的開場白。

接著，老彭象翻身的農民斗地主似的，引經據典痛說血淚史，把美帝國主義歷年來的惡行一一細數，捎帶著訓幾句英吉利，罵兩聲小日本。最后以“試問諸君，振興中華者，舍我其誰”收尾。鏗鏘有力，震撼人心。臺下聞者無不血脈奮張義憤填膺，恨不能當下就飛到美利堅，強拆白宮改建麗春院，平了五角大樓興修洗腳城。

結束演講，老彭跳下指揮臺后，立刻被熱情的群眾包圍，像個三流歌星那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過人流才得以全身而退。出得人群，老彭從褲子口袋里摸出飲料來喝，猛地發現竟是一瓶可口可樂。

幸虧當時在臺上沒掏出來喝。

游了一圈，大家一匯合，發現少了劉學洪。大家只好分頭找。快11點的時候，終于找著了。劉學洪已經鼻青臉腫，貌似豬頭。襯衣撕成了條狀，西褲的褲管扯成了前后兩片。風一吹，飄飄蕩蕩的，乍一看，還挺前衛。

大家忙問怎么回事，劉學洪哭喪著臉，說：“媽媽的，我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打。”

原來，他被人流擠開之后，上了黃興路，跟著一伙人圍著一座商業樓示威，這座樓里有一家美國耐克鞋店（好像是龍之杰，不記得了）。喊著鬧著，有幾個膽子大的把耐克店玻璃砸了，沖了進去。

劉學洪一看，心想怎么能這樣呢？這不成打砸搶了嗎？于是，他站在人群的前面，伸臂攔住：“大家不要這樣，我們是愛國行為，不能搞破壞。”眾人哪里肯聽他的，一頓亂砸。劉學洪急得大叫：“不能拿東西，一拿東西性質就變了！”那幾個受他啟發，把能砸的砸完，能拿的拿走，一哄而散。

等人群散去，劉學洪留下來保護現場。商業樓的保安來了。劉學洪迎上去剛想表功，一個黑漢子當胸就是一拳。劉學洪連忙聲辯。一個保安指著他作證：“就是他帶的頭，我看見他在這里指手畫腳的，他是現場總指揮。”

就這樣，七八個漢子把劉學洪拖進屋子里胖揍了一頓。小劉百口莫辯。被打得滿臉青紅紫綠，跟塊調色板樣的。

大家一聽，先是一頓狂笑，然后打算替他報仇。跑到黃興路一看，那座商業樓早已大門緊閉，門口貼出告示：“抗議美帝暴行，本店停業一周”。

劉學洪欲哭無淚，哀號道：“老子豈不是被白打了？”

臨近中午，我們來到蝴蝶大廈，一些人堵在肯德基門前，高喊：“美國貨，滾回去。”“抵制美貨，人人有責。”店里空蕩蕩的，一個顧客也沒有，只有幾個員工很茫然地站在柜臺里。這時，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現了。

一個身著灰色套裙的少婦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走向肯德基的店門。人群中有人沖她大喊：“不準買美國貨。”

少婦置若罔聞，彎腰向小男孩問：“你想吃什么？”

小男孩回答了。

又有人喊道：“抵制美貨，人人有責。”

少婦的表現完全像一個聾子，她拉著小男孩的手徑直走到柜臺前。

“抵制美貨，愛我中國！”

兩分鐘后，少婦拿著一袋漢堡包薯條在眾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走出店門。沒有人再喊口號，人們靜靜地目送她遠去。

我清楚地記得她當時系著一條淡綠色的絲帶，很有氣質的樣子。

很快，這個細節便被風起云涌的大浪潮淹沒了，亢奮的人流掀起一個又一個高潮。下午四點，我再次路過蝴蝶大廈，看到這家肯德基已經被砸掉了。收銀機被毀，玻璃碎了一地。幾個中國員工苦著一張臉在打掃店面，一個店長模樣的人在接受警察的詢問.........

十幾年過去了，我從愣頭青成為了一個有兩個孩子的父親，仍然還會有熱血沸騰的時刻，但看到類似事件，也許不會再激動得淚流滿面。

不知道當時參與過的朋友是不是也有同感？

湘江朝北去，時代向前行，咱中國人別為難中國人，讓政治的歸政治，商業的歸商業，喝酒的時候好好喝酒，寫故事的時候，咱就認認真真寫老長沙的故事。

作者——南宮浩

四方坪第二才子，著有長篇小說《雞零狗碎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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