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無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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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果

文/梁波

在不同的宗教和文化中，無花果有著不同寓意，比如，在基督教和猶太教中代表自我認知的覺醒，在伊斯蘭教文化中象征神圣的恩典，在古希臘和羅馬文化中象征豐饒、和平與繁榮。而在我看來，無花果則像極了父母，悄然花開，不見綻放，只留果香。

——題記

人間的路，短短，彎彎，坑坑洼洼。人到中年，閱過許多人和事，前路逐漸下行。遭遇某次變故，或到了某個當口，會突然力不從心，或者突然性情大變。也許，這就是生命自然的拐彎。

娘一輩子要強，長年累月在田間地頭勞作，家里家外操持，和爹一起把我們五個孩子拉扯大，早已積勞成疾。到七十九歲那年，娘無病無災，卻突然覺得身子骨沒勁，視力也越來越差，無力做飯，甚至無力收拾家務，任憑家里亂得像垃圾場，床上的衣物堆成山，也只能長時間坐著。偶爾需要行走，娘都是顫顫巍巍地，弓著腰，彎著腿，扶著墻，小碎步慢慢挪。稍微走遠一點，就不得不拄著拐杖，或者由爹攙著。不待說，生活起居全靠爹照顧，盡管爹比娘還要年長四歲。

角色轉換，照顧了爹幾十年的娘，突然不得不依靠爹的照顧，想必她心里會有很多心酸和無奈。特別是隨后一年多時間里，村里和親戚中幾位老人的相繼逝去，似乎讓娘增添了某種不好的預感，因為每次通電話，娘盡管極力掩飾，但話里話外仍透出一股凄涼。有一次，娘輕聲喟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終歸都有那一天的……”

去年臘月，老家奇冷，我無法想象爹娘怎么在沒有暖氣的房子里越冬，更無法想象不太會做飯的爹怎么潦草地湊合一日三餐，甚至還莫名地擔心，年邁體弱的娘能不能熬過那個寒冬。于是，我再次打電話，強烈建議爹娘到城里和我們一起過年。

“我們這么大的年紀，走那么遠的路程，就怕你娘走不得啊！”電話中，爹再次講了他的顧慮，但讓我萬分高興的是，他旋即又說，“不過，來也行，你說你們那里有暖氣，來了之后，你娘就不用天天凍得縮縮著了。你不曉得，今年太冷了，就怕你娘扛不住呢！”

“就是，就是！”我興奮得快要跳起來，“有暖氣，肯定凍不著！房間早就收拾好了，還專門買了破壁機和豆?jié){機。路上也莫擔心，我請假回來接，給你們買一等座的票，舒服得很！”

于是，去年臨近年關的時候，我有了此生最幸福的一次旅程，而爹娘則出了一次“做夢都沒想到”的遠門。一路上，爹對娘的攙扶和照顧，讓我近距離感受到什么叫少年夫妻老來伴，也體悟到什么是人世間最簡單的幸福。

進城幾天后，爹說娘的狀態(tài)強了許多。娘看了一眼我愛人，笑著說：“那可不，這凍不著，餓不著，不僅啥也不用做，還餐餐吃好的，天天吃的不重樣，穿的蓋的都是嶄新的，一輩子哪享過這么大的福？……我們享了福，媳婦受了累喲！”

愛人聞言，抿嘴笑笑，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碗用破壁機制作的無花果羹，放到爹娘面前的餐桌上說：“這是用無花果干做的，還放了些別的干果，有營養(yǎng)還能潤腸道，你們嘗嘗。”

“無花果？”爹說，“只曉得《西游記》里有個人參果，沒聽說還有個無花果呢……這幾天，各種各樣的好東西吃了個新鮮。”

娘也好奇：“就是啊，都說隨什么都是先開花后結果，怎么叫個無花果呢？不開花怎么結果呢？”

娘這一問，問到了我和愛人的知識盲區(qū)。我們趕緊求助于手機，查閱一番之后“現學現賣”，給爹娘作了講解，并把無花果樹和果子的照片給他們看。

原來，無花果并不是真的不開花，而是花朵隱藏在膨大的花托內部，形成特殊的隱頭花序結構，肉眼難以直接觀察，所以古人以為它不開花而直接結果，因此得名“無花果”。而且，“果子”其實是膨大的花托和內部發(fā)育的小花的集合體，并不是真正的“果”。

我們順便查到了無花果的各種寓意，比如，在佛教中象征智慧和覺悟，在中華文化中則寓意“不露鋒芒而結碩果”和子孫繁盛，還有在其他宗教和文化中的寓意，逐一講給爹娘聽。

娘一邊聽，一邊端碗嘗了一口，贊嘆道：“嗯，好吃！甜絲絲的。這無花果，名字蠻特別，味道也蠻好。”爹也嘗了一口，點點頭，自言自語道：“這無花果樹，不曉得我們那邊能不能栽呢？”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完半碗羹，抹抹嘴，很滿足的樣子。

接下來的日子里，愛人依然悉心照料爹娘。知道兩位老人的腸胃和牙齒太好，就盡量發(fā)揮破壁機的作用，變著花樣做各種粥、各種糊、各種羹、各種湯、各種燉菜，反正都是好消化并且營養(yǎng)豐富的食品。但沒想到，最受爹娘歡迎的，還是無花果羹。

除夕那天，我們家的團圓飯“簡單務實”，除了兩三個為了增加“色”和“形”的菜之外，主要還是照顧爹娘的飲食習慣，并且保證“香”和“味”。愛人又精心制作了無花果羹，一人一碗。我還特意開了一瓶白酒，給爹倒了淺淺的一盅，給娘、愛人和女兒倒上飲料，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過大年。

除夕夜守著電視看春晚，是被我們家荒廢多年春節(jié)科目。這次爹娘來，我們重溫這個場景，仿佛時光倒流，回到許多年前。

整個春節(jié)假期，我除了值班，便盡量壓縮“應酬”，在家陪父母聊天，和愛人一起下廚。回想起來，這是我參加工作二十多年來，過得最“完整”也最有意義的一個春節(jié)了。

只可惜，幸福的時光總是溜得太快。

春節(jié)假期過完，我又恢復了忙碌的工作狀態(tài)，但好在每天上班都能和早起的父母道別，每天下班都能回家陪他們吃晚飯，有時吃完飯再陪他們吃半碗無花果羹，聊聊天，直到他們睡下。我暗想，如果能這樣一直陪著父母到終老，我將是個多么幸福的人！

但，待到春暖花開、清明將至的時候，爹執(zhí)意要帶著娘回老家，不管我們以什么理由挽留都不行。實在拗不過，愛人只好買了飛機票，送二老回去。

臨別，娘的眼神里滿是不舍，卻仍心滿意足地說：“這次來，在城里看了熱鬧，把你們家的好東西吃了個遍，回去還坐飛機。哪想得到的喲，跟做夢一樣。”

愛人說：“娘，爹，你們想家了，回去住一陣也行。等天熱了，再接你們來青島過夏天。青島的夏天好得很呢，又涼快，又漂亮。”聞言，娘苦笑著說：“好是好哩，只是我們年紀大了，出門不方便，到哪里都是添負擔，恐怕是以后再也來不成了……”

就這樣，有父母在身邊、不到三個月的幸福時光，結束了。爹娘剛回去的時候，我常感覺心里空落落的。一天夜里，我夢見自己和父母在一棵很大的無花果樹下乘涼，聊天，幸福的場景重現。可是待醒來，發(fā)現只是一場夢，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前幾天，得知娘在老家摔了一跤，我驚出一身冷汗。我知道，老人最怕摔跤的，于是趕緊給娘打電話。

“我尋思去你姨家看看，拄著拐杖慢慢走，哪曉得腳下沒勁，就摔倒了，半天爬不起來，只好就在地上躺著，好在總算有個叔叔路過，把我背回來了……沒摔著，啥事也沒有，你們莫擔心。”娘輕描淡寫地說，“終歸是老了，不中用了……那天我躺在地上想，青島的無花果怪好的，等以后，百歲之后，我不要別的樹，你們就在我的墳前頭栽兩棵無花果樹，你說好不好？……”

“娘！您別說了！”我趕緊打斷，“娘，您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您和爹在家照顧好自己，你們都要好好的！等忙完這一陣，我再回來看你們，回來接你們到青島，我們天天吃無花果，好不好？”

“好！好哩！”娘說，“我們都好得很，你莫擔心，快去忙你的吧。”電話那端，娘笑了。待掛斷電話，我哭了。

我想，爹娘不正像那無花果嗎？把根系扎進大地，用枝葉庇護著我們，悄然花開，卻從不炫耀什么，只是在內心綻放，綻放出一個簡單的世界，也綻放出一個萬花筒。直到花期過后，仍不見綻放，只留果香。

我甚至遙想，若干年后，無花果成熟的季節(jié)，我和愛人頂著滿頭白發(fā)回到家鄉(xiāng)，來到爹娘的墳前，從樹上摘下幾個無花果，先敬給父母，然后，我們自己也吃一個。

我料想，那無花果，必定是掰開見花，入嘴，微甜淡香。但旋即，也能品出幾絲苦澀。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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