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歷史上三次印巴戰爭四個問題的歷史思考

2025年5月7日起，南亞的一對宿敵——印度和巴基斯坦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大的沖突。按照我們很多國人的慣性思維，最愛問的一個問題就是：誰輸了？誰贏了？依我看，現在回答誰輸誰贏為時尚早。因為沖突的雙方——印度和巴基斯坦，這兩個國家在國際上的信譽度都不高，他們對自己戰果的宣傳，都有夸大其詞的成分。所以，現在不宜過早下結論判斷誰輸誰贏。最好的方法是，等待歷史的沉淀后，時間越久看得越清。

5月7日在印控克什米爾斯利那加附近的普爾瓦馬地區拍攝的飛機殘骸

既然歷史沉淀越久，看得越清，那么今天這篇文章，我就想從歷史的角度來談談，圍繞著歷史上幾次印巴戰爭的幾個問題的分析。

歷史上公認的有三次大的印巴戰爭：

第一次印巴戰爭：1947—1949年。

第二次印巴戰爭：1965—1966年。

第三次印巴戰爭：1971年。

另外，1999年印巴之間還爆發了一次卡吉爾戰爭，也有人稱為第四次印巴戰爭。

5月8日在巴基斯坦卡拉奇拍攝的一處在印度無人機襲擊中受損的房屋

一、印度為什么不是一個尚武的國家？

三次印巴戰爭，從結局來看，印度是兩勝一平。但即使戰勝，印軍還是損失慘重。2019年的印巴空戰，也有印度飛行員被巴基斯坦俘虜。剛剛爆發的這次印巴沖突，如果按照巴基斯坦的說法，印度恐怕打得也不好。為什么印度坐擁先進的武器裝備，卻打不好仗呢？好武器到了印度人手里，似乎也打不好。這跟印度從歷史傳統到現實政治都不是一個尚武的的國家有很大關系。

2019年2月27日，巴基斯坦軍方稱擊落兩架侵入巴領空的印度軍機。

印度為什么不是一個尚武的國家呢？我分析有以下四點原因：

一是印度在歷史上就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有著分散的傳統，難以形成統一意志和強大的凝聚力。如果拿印度跟中國作對比，中國人有“求同”的思維定勢，而印度人有“存異”的文化傳統。中國人國家觀念至上，而印度人，特別是獨立之前的印度人，幾乎沒有國家觀念。這是由兩國不同的歷史傳統造成的。跟中國有大一統的歷史傳統不同，印度歷史上從來都沒有統一的傳統，印度在近代以前從來只是一個地理概念而不是一個政治實體。如果說中國歷史的特點是“統”，那么印度歷史的特點就是“分”。歷史上只有孔雀王朝、笈多王朝、莫臥兒王朝時期，印度實現過相對統一，而且統一的也主要是北印度。即使現在，印度雖然是一個統一的國家，但仍是聯邦制，每個地方的自治權很大。如果說中國是“全國一盤棋”，印度則是“全國一盤散沙”。

印度齋浦爾，風之宮殿。（攝于2019年3月21日）

二是印度的宗教和文化中強調和平與和諧，佛教和印度教都倡導非暴力和不抵抗主義，使印度的國民性格總體比較溫和，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印度人的尚武精神。而且由于宗教的影響，印度有一半國民都是素食者，也影響了這個民族的戰斗力。

印度加爾各答，耆那教寺廟。（攝于2019年3月25日）

三是種姓制度的影響。印度的種姓制度，可以說是世界歷史上最成功的PUA。外來的雅利安人入侵印度后，為了統治印度的本土原住民，編織了這一套等級森嚴的種姓制度。而被統治的低種姓族群卻心甘情愿地接受這一套等級壓迫，甘當“賤民”。種姓制度造成的結果是，使被統治階層變得順從，因為被奴役而性格軟弱，對外喪失了尚武精神。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可以類比于中國古代的周制與秦制之爭。周秦之變，是中國歷史上具有分水嶺意義的歷史大變革，使中國由邦國時代轉變為帝國時代。很多人認為秦制能夠集中力量抵御外敵，對外很強大；而周制那種權力分散的體制不能有效抵御外敵。但事實是，西周滅亡時犬戎入侵，但犬戎并沒有入主中原，原因就在于有各個諸侯國力量的存在，共同護衛周平王東遷洛邑。周制看似分散，卻沒有任何外敵能夠入主中原。秦制之后的中國就不同了，權力集中在皇帝一個人身上，社會自治能力很差，國民因為被奴役而性格軟弱，外族即便人數很少，只要打敗了皇帝的軍隊，社會就完全沒有抵抗力，外族就可以輕松入主中原。所以兩千年歷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得以數次滅亡中原王朝。

印度齋浦爾，琥珀堡鏡宮外觀。（攝于2019年3月21日）

而且，傳統的種姓制度將社會劃分為固定階層，軍事職能專屬剎帝利種姓。這種職業世襲化剝奪了多數群體的尚武機會，導致軍事能力逐漸退化為特定階層的“技術壟斷”。如今種姓制度雖然在法律上被廢除，但賤民階層在體育和軍事領域仍面臨系統性排斥。

印度阿格拉，阿格拉堡大門。（攝于2019年3月22日）

四是印度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經濟相對落后，底層百姓生活貧困，無法承擔高昂的體育訓練和比賽費用。這種經濟狀況限制了印度在體育領域的投入和發展?。由于受種姓觀念影響，有條件搞體育的“貴族”往往不愿去碰體育這種要曬太陽要流汗的“臟活兒”；不介意搞體育的窮人卻沒有經濟實力去脫產搞體育。由于宗教信仰的原因，印度素食者占了人口的一半，飲食禁忌特別多，尤其不吃牛肉，影響了國民的競技體能。再加上印度氣候炎熱，人們進行戶外體育鍛煉的時間很少，而室內運動場館需要安裝空調，又要耗費巨大的財力和電力，所以也缺乏室內運動場館，而室內有空調的體育場所底層民眾又消費不起。這些因素都導致了印度國民體質總體不高，繼而影響軍隊的戰斗力。這也是印度在奧運會上極少拿金牌的原因。

印度阿格拉，泰姬陵。（攝于2019年3月23日）

二、印度為何與蘇聯準結盟？

在冷戰時期的三次印巴戰爭中，蘇聯都是站在印度一邊，而美國則站在巴基斯坦一邊。印度和蘇聯，不是盟友，勝似盟友。當然，我這里說的印度和蘇聯的關系，是準盟友，而不是盟友。一是因為印度不屬于與蘇聯同一社會制度的國家，二是因為印度標榜不結盟政策。

那么，印度為什么會選擇與蘇聯結成準盟友呢？

因為從印度首任總理尼赫魯時代開始，印度就一直有一個大國夢，用尼赫魯的話來說，要做“有聲有色的大國”。這個大國夢，雄心并不止步于做地區大國、南亞大國，而是要做世界大國。印度不僅要做南亞的老大，而且要做發展中國家和不結盟運動的老大。那么，印度的這種大國夢就必然與美國的全球利益和戰略發生沖突。而蘇聯就是能夠幫助印度實現大國夢的最佳伙伴。所以，我們看到，印度獨立后，雖然在政治上實行了西方式的民主選舉制和議會制，但在經濟上，直到1991年拉奧出任印度總理以前，一直是實行蘇聯式的計劃經濟。

印度首都新德里，蓮花寺。（本人攝于2019年3月24日）

三、美國為什么選擇巴基斯坦作為在南亞的戰略支點？

印度在冷戰時期基本上是向蘇聯“一邊倒”，而當時的巴基斯坦則是與中美兩大國都保持友好關系，在中美之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可以說，冷戰時期巴基斯坦外交身段的柔軟與靈活，倒有點兒像今天的印度。

5月10日，在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安全人員在印度導彈襲擊過后巡邏

那么，美國在冷戰時期為什么會選擇巴基斯坦作為它在南亞的戰略支點呢？

冷戰時期美蘇爭霸的一個重要戰場就是南亞。美國急需尋找它在南亞的戰略支點。實際上，按照美國政府的本意，它在南亞最理想的合作伙伴是印度。因為印度實行西方式的民主政治體制，又與美國的另一個盟友——英國有著特殊的歷史關系和淵源，而且，印度無論在經濟實力、軍事實力、國家體量、人口、面積等各方面都是南亞最強的，遠非巴基斯坦可比，甚至可以說是南亞獨強。所以，本來印度才是美國在南亞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但蘇聯捷足先登，選擇了印度作為它的準盟友，那么美國就只能選擇另一個南亞大國——巴基斯坦作為它在南亞抗衡蘇聯勢力的戰略支點。

5月7日，巴控克什米爾，人們在一幢遭印度空襲的建筑查看損失情況

但美國并不是很喜歡巴基斯坦這個盟友。美國與巴基斯坦的盟友關系，一直是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主要有三個原因：

一是巴基斯坦畢竟是一個伊斯蘭國家，這讓美國心存芥蒂。

二是巴基斯坦政治體制不穩定，經常發生軍事政變，建立軍政府統治，這與美國對盟友政治體制的要求格格不入。

三是巴基斯坦與東方大國保持友好關系，也讓美國耿耿于懷。

5月11日，在巴基斯坦旁遮普省木爾坦市，人們在印巴宣布停火后慶祝

四、孟加拉國為什么會從巴基斯坦獨立出去？

第三次印巴戰爭就是圍繞著孟加拉國的獨立問題進行的。1947年印巴分治之后，巴基斯坦的領土實際上分為東西兩部分，東西兩部分之間隔了一個印度，兩地相隔2000多公里。西巴基斯坦就是今天的巴基斯坦，東巴基斯坦就是今天的孟加拉國。東巴基斯坦的人口占了整個巴基斯坦的一半以上。但巴基斯坦中央政府的權力卻掌握在西巴人的手中。東巴人在整個巴基斯坦只是二等公民。

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地理位置示意圖。

另外，東巴的孟加拉族與西巴人雖然都是穆斯林，但民族成分卻有很大不同。西巴的主體民族旁遮普族，主要是以前外來征服印度的入侵者的后代。而孟加拉族雖然也信仰伊斯蘭教，但卻是在印度土生土長的土著居民。可以說，孟加拉族是伊斯蘭化的印度人。2019年3月，我曾經去過印度西孟加拉邦，那里與孟加拉國相鄰，主體民族是孟加拉族。但當地的孟加拉族從長相到風俗習慣，與印度其他民族、印度其他地區的人并沒有太大差別。所以，孟加拉族對巴基斯坦并沒有什么國家認同，反而對印度的認同感更強。而且，由于東巴與克什米爾相隔遙遠，所以，孟加拉族對于印巴矛盾的核心問題——克什米爾問題幾乎無感。他們對印度也沒有什么仇恨。而且，孟加拉族作為巴基斯坦的二等公民，仍然要履行交稅、征兵等義務，付出巨大的經濟和安全代價。再加上東巴與西巴之間本來就隔了整個一個印度，兩地相隔2000多公里，本身巴基斯坦的兩塊領土之間就有天然屏障。這也為孟加拉國獨立創造了地理上的先天優勢。

孟加拉國與印度西孟加拉邦地理位置示意圖。

所以，無論天時、地利、人和，孟加拉國獨立的種子，實際上從1947年印巴分治的那一天起就種下了。孟加拉國脫離巴基斯坦獨立，是早晚的事。

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地理位置示意圖。

終于，在1971年，圍繞著孟加拉問題，爆發了第三次印巴戰爭。1970年巴基斯坦大選中，以謝赫·穆吉布·拉赫曼（就是去年剛剛被趕下臺的孟加拉國前女總理謝赫·哈西娜的父親）為首的“人民聯盟”贏得了整個巴基斯坦的大選。“人民聯盟”在東巴基斯坦有廣泛群眾基礎，代表孟加拉族利益。謝赫·穆吉布·拉赫曼提出的《六點綱領》主張東巴自治，遭到了巴基斯坦中央政府的拒絕。1971年初，東巴掀起了大規模“不合作運動”，打出了“孟加拉國”的旗號。同年3月26日，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宣布取締在東巴占領導地位的政黨人民聯盟，逮捕人民聯盟主席謝赫·穆吉布·拉赫曼，并派軍隊進入東巴鎮壓。人民聯盟一些成員逃往印度，于1971年4月在印度建立“孟加拉國臨時政府”。東巴局勢的惡化，給早就想肢解巴基斯坦的印度，提供了一個發動戰爭的絕好機會。

孟加拉國國父、首任總統謝赫·穆吉布·拉赫曼。

1971年11月21日，印軍向巴基斯坦發起突然進攻，第三次印巴戰爭全面爆發。戰爭在東巴和西巴兩個戰場同時展開。1972年1月，孟加拉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

當時主導這一場第三次印巴戰爭的印度總理是著名的“女漢子”英迪拉·甘地，號稱“穿紗麗的斯大林”。

印度前總理英迪拉·甘地。

印度首都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國際機場。（本人攝于2019年3月24日）

印度通過發動這場戰爭，將東巴基斯坦從巴基斯坦的版圖上分離出去，成為主權獨立的孟加拉國，一舉解除了困擾印度多年腹背受敵的“東巴之憂”。從此，南亞次大陸一分為三，南亞各國力量對比發生明顯變化，這場戰爭重塑了南亞格局和政治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