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扎堆的江浙滬縣城，吃飯能有多“卷”？

如果以上海為中心畫圈，你會發(fā)現(xiàn)周圍密布著無數(shù)讓人驚呼好吃的小縣鎮(zhèn)。每個地方有著各不相同的的風(fēng)土人情，精彩個性的本地味道、千帆競發(fā)的奮斗故事，以及一個共同特點：

悶聲搞錢，味道特好。

吳仁寶帶頭建設(shè)的天下第一村華西村，在長江邊上的江陰，不大的一個縣級市有50家上市企業(yè)，江鮮曼妙；費孝通《江村經(jīng)濟(jì)》筆下的開弦弓村在盛澤20公里外的七都，有不允許開發(fā)的太湖片區(qū)，湖鮮肥碩；再遠(yuǎn)一點，甬臺溫舟山，江河湖海山地平原一應(yīng)俱全，味道看看臺州臨海起家的新榮記就知道了……

正逢萬物萌芽，找個周末，到這些隱秘而富裕的地方，你能搶占到最讓朋友圈羨慕的早春滋味。

江陰，上海西北側(cè)，動車1小時直達(dá)。

這里是全國唯三同時擁有高架和地鐵的縣級市之一，遍地民營企業(yè)家。“男人每年都要逛幾次”的海瀾之家創(chuàng)始人周建平和新東方創(chuàng)始人俞敏洪就是江陰人。這里坐擁61家上市公司，坊間傳言“平均每15平方公里就有一家”，不僅常年位于“全國百強縣”第二位，也托賴于老板們嘴刁，誕生出富含靈氣的餐桌滋味。光是如今春日里，專門為吃奔赴到江陰的人就有不少，當(dāng)中很多還是沖著兩樣季節(jié)限定“上市”品而來：刀魚和河豚。

得益于“江尾海頭”的地理優(yōu)勢，江陰從宋代開始就是江鮮的重要產(chǎn)地，外加接壤無錫，又在蘇錫常“金三角”的正中心，千年的文人墨客少爺老板，混搭出了甜咸高低兼?zhèn)涞牡驼{(diào)奢華。隨便走進(jìn)一家館子，裝修就能讓你覺得落落大方，而家常菜做出頂配的面子，則是江陰最大的能耐。

吳越秋緣菜館，十幾年老字號，當(dāng)?shù)丶矣鲬魰浴M墻的獎狀牌匾印證當(dāng)?shù)貙谖兜恼J(rèn)可，活蹦亂跳的河豚小蝦說著正當(dāng)季的新鮮。這里有兩道菜，完美詮釋江陰人對吃的理解：菜飯紅燒肉和河豚蒸蛋。

菜飯，長三角最普通的家常，白米飯里攪入豬油炒的碎切上海青，嘴唇上下吃得晶瑩剔透，掛滿了油香米香。吳越用煲仔飯的做法，讓菜飯焗出焦香的鍋巴，再疊上老滋味的紅燒肉——肉用冰糖紅曲調(diào)出寶石一樣的潤亮，肥瘦標(biāo)準(zhǔn)三層幾乎入口即化。鍋巴搗碎在菜飯里，紅燒肉的湯汁順勢流入，狠一點的一并把紅燒肉“dáo”入“wái”（飯）里，一吃一個不吱聲。

蒸蛋無人不知，但將河豚剔骨，修成薄片，淺鹽掛漿腌漬后與水蒸蛋一同蒸熟，則是吳越的秘密武器。蒸蛋火候堪稱完美，是剛剛凝固，?一勺仍帶著半液體的流動質(zhì)感。一勺蒸蛋帶上全然剔骨的刀魚“dáo”入已經(jīng)頂配的紅燒肉菜飯里，你會仿穿越回民國時期的大戶人家，錦衣之外，吃著最不普通的家常。

來江陰，都是要去陶興寶的。這里的餛飩是全長三角一絕：蟛蜞餛飩、刀魚餛飩、河豚餛飩、松茸餛飩，平平無奇的餛飩被做成了“吃不起”的味道，賣得卻還是家常價格。不過我最喜歡的是這里的拖爐餅。這個模樣與北京棋子麻醬燒餅無異的本地特色，口味訴盡南北差異：糯米做的酥脆外皮，包裹著甜底的薺菜餡，一口下去，豬油麻油芝麻三香合一，濃郁的脂香逐層暈開，不失江南的風(fēng)雅，回味滿滿。

吃刀魚，江陰人認(rèn)名豪。它坐落于一個別墅樓盤內(nèi)，最初幾年只對私人開放，近幾年才對外營業(yè)，成為江浙滬老板圈不對外說的吃春秘密。原因無它，老板的貨源好。

很少有人知道，刀魚已可以人工養(yǎng)殖，無錫就有全國最大的刀魚養(yǎng)殖基地。如今我們隨處可見的刀魚餛飩，用的就是養(yǎng)殖刀魚，俗稱“湖刀”，位列刀魚鄙視鏈下游。頂端自然是長江捕撈的真江刀，其中又屬江陰流域的品質(zhì)最佳。但自從2019年刀魚禁捕后，這種江刀就成了“只聞天上有，人間不得見”的傳說。退而求其次的是海刀，而名豪的海刀，不僅品質(zhì)在線，價格也比同規(guī)格里上海南京便宜很多，這才成了精明的長三角老板的秘密基地。

烹飪刀魚，“蒸”幾乎是唯一正解，不能去鱗，最大程度釋放天然的油脂香氣。名豪的蒸法更是自信，沒有姜蔥蒜，更沒有花椒、辣椒，只放豬油，讓鮮達(dá)到極致。刀魚之外，這里還有季節(jié)限定的西施乳，也就是河豚的精囊。紅燒西施乳搭配應(yīng)季鮮嫩的草頭，每口下肚都有是叛逆的奢侈在口腔中融化。

那些說最美不過春江南，大概都是被三月江陰豐富滋味滋養(yǎng)過的。

盛澤也是富。

作為蘇州西南側(cè)的小鎮(zhèn)，盛澤以紡織業(yè)聞名，是蘇州富豪最多的一個鎮(zhèn)。蘇州首富恒力集團(tuán)的陳建華夫婦和二富盛虹集團(tuán)的廖漢根夫婦都是盛澤人，鎮(zhèn)上的“街車”是保時捷的帕拉梅拉和卡宴，家里的宅基地一個個建得“金碧輝煌”，而且品味并不差。

生活富足了，吃喝難免下功夫講究。盛澤所在的太湖平原，物產(chǎn)豐饒，魚鮮菜香，自給自足，小飯館的水平就很不錯，但盛澤人最挑剔的還是一碗面——早些年做生意不容易，吃飯沒點，清晨起床去面館吃一碗多澆面，貴一點沒關(guān)系，能精力充沛大半天。

從面、到湯、再到澆頭，小小的一個盛澤鎮(zhèn)上藏龍臥虎，樣樣講究，尤其是澆頭。盛澤的現(xiàn)炒澆頭滋味之足、種類之豐富，堪比鎮(zhèn)子上的發(fā)達(dá)的紡織面料種類。單一個蝦仁澆頭，幾乎每家面館都是小巧的手剝河蝦仁，原因無他，食客挑剔，上凍蝦仁你面館開不下去。

比如雷順興，盛澤人叫它“雷老三”，起源于1914年，當(dāng)?shù)刈罾吓频拿骛^，24小時營業(yè)。特色是澆頭豐富，應(yīng)時而出：春天蝦仁面、夏天鱔絲面、秋天蟹粉面、冬天是羊肉面。

這個季節(jié)自然是剛上市的小河蝦。實打?qū)嶘喒穷^熬出來的湯，緊湯，蓋著一層厚厚的蝦仁，我還喜歡加上腰子和一點點胡椒，蝦嫩湯鮮腰子處理的一點腥味沒有，如果白天來吃，還能看到兩個阿姨坐在桌前現(xiàn)場剝蝦，這時吃面有視覺加成，味道會更香一點。不過我更喜歡的是在西二環(huán)路無極足道捏完腳，或者夜里打完牌喝完酒過來。小夜微涼，溫?zé)嵘项^，再一碗面下肚，從頭到腳，舒舒蕩蕩。

蘇杭面館在市場西路人福新村南門，面味道還算過得去，必點的是粉絲煲。

蘇浙一帶，早些年宵夜風(fēng)氣并不盛行，粉絲煲算是為數(shù)不多的選擇之一。以我老家蘇州為例，我爸就愛帶我去吃一家友聯(lián)新村和東港新村附近的夜宵攤，叫“天橋炒面”，那家雖以炒面聞名，但大家點得最多的卻是一碗砂鍋粉絲煲。但盛澤的粉絲煲則超出”天橋炒面“許多——還是因為澆頭水平高，一鍋粉絲，燴著盛澤標(biāo)準(zhǔn)下的大排、香腸、爆魚、牛肉，怎么能不好吃？

粗略來說，全中國的紡織工業(yè)，生產(chǎn)基地在蘇州盛澤、湖州織里、福建石獅……外貿(mào)市場則在紹興柯橋，內(nèi)貿(mào)市場在廣州中大、服裝廠又在蘇州常熟、嘉興平湖……這些地方被一條產(chǎn)業(yè)鏈扣在一起，各自之間的聯(lián)系非常緊密。以盛澤為例，當(dāng)?shù)鼐陀性S多福建籍的老板。

阿慶面線糊的老板阿慶，就是2000年左右從泉州來的盛澤。一碗面線糊里同時兼顧了閩南和江浙的富庶作派，配料自選，點上大腸、海蠣、魷魚、酥肉，滿滿一大碗，綢緞一樣閃著，點上一根油條一起吃。阿慶面線糊的配料與泉州本地稍有不同，豬雜較少，但味道靠譜，解了盛澤本地的福建人的鄉(xiāng)愁，也不知不覺綿延了江浙的潤澤。

小小盛澤鎮(zhèn)，口味兼收吳越，又融入來自福建、廣東移民的風(fēng)味，橫看是一段美食故事，縱看是四十年的中國改革開放史。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這些鎮(zhèn)子也許不再耀眼，卻仍值得被記錄。

臺州溫嶺，平價“新榮記”遍地開花。

這里擁有臺州最多的上市公司，不僅愛仕達(dá)，蘇泊爾扛起中國廚房家電的把子；全國70%的小水泵、10億雙鞋也都來自溫嶺。如今產(chǎn)業(yè)升級搞高科技，汽配還供應(yīng)特斯拉、比亞迪等大牌，城里人均住房近60㎡。

靠勤勞致富的小鎮(zhèn)，最不缺就是早餐店。

北門街34號的早餐店，前不著公園，后不著菜場，但早上六點開始，就會有烏泱泱的排隊的人。店里過去只賣兩樣?xùn)|西：嵌糕和豆腐生。

幾張小桌，幾個煤球爐子，便是所有的家當(dāng)。檔口前是一個大玻璃罩子，下面七八個鐵盤：蘿卜、咸菜面、洋蔥、油條、辣包菜… 等量有序的排列在案臺上。盡頭必是煮肉的鍋，鍋底被火照的紅彤彤，鍋里咕嚕咕嚕冒著熱氣。這是每家嵌糕的靈魂：鹵肉藏在油花下，瘦肥未知，神秘兮兮。當(dāng)然現(xiàn)在其他店還有鹵豬皮，鹵香腸，鹵肥腸，但老派溫嶺人看來，那是對嵌糕的不敬。

麥筒餅則是春季限定。挑選鼠麹草的嫩芽，煮后和面粉糯米粉按比例和好、搟成餅再烙。過程太繁瑣，外面的早餐店都不太愿意做，而大多數(shù)溫嶺人，更是把這當(dāng)作春季里待客的最高級別：拿一張烙好的青綠色的餅，拿起筷子咸菜面打底，肉要肥瘦搭配，蛋絲和洋蔥均勻鋪開，蝦米蘿卜零星點綴，一頭兜底，卷住配菜，澆上一勺肉湯，就是盈盈滿滿的春滋味。

熱鬧的海鮮在溫嶺也是各種豪放。做實業(yè)的老溫嶺人，在海鮮上不搞虛的，他們會拍著肩膀跟年輕人說，三月吃鯧魚，刺少，肉細(xì)，別貪大，小頭小肚的看著才好吃。熟豬油滑一下鍋，鯧魚簡單劃幾刀，煎到魚皮魚肉微微縮起，姜蒜下去，淋點料酒，加點開水，就是最佳。剛出鍋的魚，肉是會發(fā)光的！沿著刺的紋路慢慢夾起，魚湯伴隨上浮的油花滲入魚肉，不到3秒，原本緊致的魚肉馬上潤了起來。

到三桌半私房菜，老板會說，鯧魚最好的還是入粥，魚煎一下直接入白粥，來點鹽和蔥花，清清爽爽的才吃起來鮮。

冒險精神和開放協(xié)作的基因，默默推進(jìn)溫嶺的富裕，也成就著每個春天里，一種靈活蓬勃的生機，以某種美味的形式，嵌入到不經(jīng)意的日常生活里。

怎么能不愛春天的溫嶺？多走兩步，吃到的都是能記掛上好多年的滋味和驚喜。

本期作者｜梅姍姍、刀刀、小林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chuàng)意｜BOEN

攝影｜梅姍姍、小紅書@愛生 活的Mr. Li、@面伯樂，@啵啵小咊、 大眾點評@肉貓大飯團(tuán)、Hughjie_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