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臭皇帝、架空皇帝、罷黜皇帝（時政記者的讀書札記）

前言：

之前寫了一些時政文章，發(fā)現(xiàn)該懂的人本來就懂，不懂的人怎么說人家也不愿懂，畢竟屁股決定腦袋，利益決定立場，我的幾篇文章改變不了什么。

與其這樣，不如沉下心讀讀書，寫一些讀書札記，解讀有趣的內(nèi)容，并分享給讀者們。

最近讀的是《三國前夜：士大夫政治與東漢皇權(quán)的崩解》，這本書的核心內(nèi)容是剖析東漢皇權(quán)與士大夫的合作和斗爭，以及士大夫們?nèi)绾胃愠艉图芸栈实?，并最終演變?yōu)槲?、蜀、吳三國割?jù)，頗有意思。

一、

東漢時有三個物件被劉家視若珍寶，珍藏在洛陽的武庫中兩百年。

前兩個并不讓人奇怪，分別是孔子的拖鞋和劉邦的宰蛇刀，這是劉家拿來吹自己代表天命的憑證。

但第三個卻讓人啞然----竟是王莽的頭顱。

每一個新繼位的劉家帝王，都要走進陰暗的武庫，去與王莽頭顱上那干涸的眼睛對視，以牢記漢家天下曾被篡奪。

劉家總結(jié)王莽篡位的歷史經(jīng)驗，認為儒家教義已被民間廣泛接受，但儒家在世間代表卻被王莽占據(jù)。因此，他能在士大夫的擁躉下，兵不血刃地終結(jié)了西漢。

劉秀恢復(fù)漢朝后，在統(tǒng)治方面雖然繼續(xù)延秦制的那一套，即皇帝集權(quán)、郡縣制和編戶齊民，但他還是汲取西漢被王莽篡奪的教訓(xùn)，主動抬高儒家的意識形態(tài)，以孔夫子的衛(wèi)教士自詡，占據(jù)了王莽的生態(tài)位，讓新的“王莽”們無位可占。

借助儒家的理念，劉家號稱以“孝”治國，強行將“君主”與“父親”兩個符號連接，讓“孝”與“忠”劃等號，以禮教的形式讓百姓以對父親的“孝”來對待君王，即所謂的“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當時，甚至選官員都以“孝”為標準，在各地選出孝廉，歷練一段后讓其出任省長市長。（當然，普通人家是“孝”不過豪族的）

皇帝也在著力扮演“民之父母”的角色，時不時對臣民大赦、免賦、賑災(zāi)，把皇家苑囿開放給農(nóng)民耕種。

后漢這個由劉氏一姓統(tǒng)治兆民的秦制政權(quán)，竟然慢慢有了家庭的溫情脈脈，達到了“化家為國”的境界。一個人越有孝行，越顧家，越親近鄉(xiāng)土，就越忠于漢家；人們信仰儒教，更會認可能夠遵循儒道的皇帝和官僚；自律和禮治的存在，為朝廷節(jié)省了大量治理成本；劉家再也不用擔(dān)心有人借助儒家來奪取帝位了。

漢魏洛陽城遺址

然后，這種“秦制+儒家”的統(tǒng)治方法有兩個漏洞，分別是：

一、皇帝在輿論里不能失德（實際中有沒有失德卻無人在乎），否則就會發(fā)生“德不配位”，給了士大夫們造反的合法性。對于皇帝更不利的是，士大夫們掌握著輿論，皇帝為了集權(quán)，不可能不得罪士大夫。

二、人口不能變多。即使在真正的家庭中，資源匱乏也會讓成員反目成仇，當人口增加后，農(nóng)業(yè)社會分到每個人頭上的資源必然會匱乏。因此，中國歷史上所謂的盛世，只能發(fā)生在王朝興起初期。

這兩個漏洞也預(yù)示著包括劉家在內(nèi)，中國任何采用“秦制+儒家”方法治國的王朝必將以固定的套路走向失敗。

二、

如果你是皇帝， 你只有一個人，你將依賴哪些力量統(tǒng)治幾千萬的國民？

你有幾個選擇，分別是1底層群眾、2士大夫、3你的皇室同族、4你老婆的家族，你會選擇誰?

底層的群眾首先會被排除，在封建社會中，知識和生產(chǎn)資料都是稀缺物，底層的寒族并不掌握。沒有豪族的支持，你根本無法建立穩(wěn)固的根據(jù)地。

如果你選擇士大夫，無論他們將“仁義道德”的歌唱的多好聽，你也大概率被坑死。因為他們在做選擇時會將自己家族的利益放在你的利益之前。比如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司馬家，代代皇帝都過得提心吊膽。

如果你覺得“打虎親兄弟”，進而選擇依賴你的同族皇室。但是他們也有皇位的合法繼承權(quán)，當他們有了基本盤后，你可能會莫名其妙的死掉。比如趙匡胤依賴弟弟趙光義，之后就是千古之謎“燭影斧聲”，不僅自己壯年暴斃，幾個兒子也死的并不白，皇位落入弟弟一脈。

排除了前三個選項后，東漢的皇帝選擇依賴自己的妻族，與老婆共治天下（雖然王莽也是出身于外戚）。

劉秀開國時，有三大基本盤，其中有六大家族。

第一個基本盤是他的故鄉(xiāng)南陽，他的妻家陰氏、姐夫家鄧氏都是南陽郡的大家族，是他起家的本錢。

第二個是河北。劉秀創(chuàng)業(yè)中期最關(guān)鍵、最困難的時候，得到當?shù)毓业闹С?，劉備為此忍痛讓初戀陰麗華屈居貴人，娶了郭圣通并立為皇后。

第三個是西北地區(qū)。劉秀籠絡(luò)當?shù)氐母]家、梁家和馬家，依靠他們的力量擊敗了皇位爭奪戰(zhàn)中最有力的兩大對手隗囂和公孫述。

劉家在建國后，依賴著六大家族統(tǒng)治全國?；实蹅儫o論有多少個宮女，無論誰誕下子嗣，皇后必定出自陰、鄧、郭、馬、竇、梁氏六個家族之一。這六個家族之間既有恩怨又互相聯(lián)姻，既有合作又圍繞著皇后之位進行爭奪。

東漢的中央政治也成了一種以皇后為工具、幾大家族媾和統(tǒng)治的游戲?；实垭m然姓劉，但身上淌著六大家族的血，皇位也就可以看作是通過皇后來分配，在六大家族中輪換。

當一個家族的女人成為皇后，該家族將獲得皇帝的信任，公侯輩出，門生遍布朝野和軍隊。然而，當老皇帝死掉后，新皇帝將信任新的家族。

因為權(quán)力的排他性，上一代的皇后家族必然會被清洗，權(quán)力的交接過程雖然會對上一個后族留有余地，但也會極為血腥，該家族臺面上的人物往往會一掃而空。

比如，竇太后一死，竇氏家族就遭到了嚴厲打擊，大將軍竇憲自殺;漢安帝時，鄧太后一死，鄧氏家族也遭到嚴厲打擊，大將軍鄧騭自殺。

有鑒于此，在老皇帝死后，掌握權(quán)力的皇后家族傾向于在劉家子弟中選擇年幼者當新皇帝，以延緩自己終究要面臨的命運。

也正因如此，東漢十二帝中，除了頭三個皇帝，之后繼位的都是未成年。

但當皇帝成年后，必將聯(lián)合士大夫和勛貴，弄死自己的舅舅們，為自己的小舅子們掃清道路。

三、

劉家皇帝與老婆家共天下的規(guī)律延續(xù)了100多年，直到東漢十四帝中第8個皇帝漢順帝死后發(fā)生了變化。

同其他欲望不受節(jié)制的皇帝一樣，漢順帝不到30歲就死了，將大權(quán)留給老婆梁氏和小舅子、大將軍梁冀。

漢朝皇陵

之后的事情也還跟此前一樣，梁家不顧李固等大臣們反對，先選了個2歲的小孩繼位，讓其當天下人的“爹”，期盼梁家還能再掌權(quán)二十年。

然而，天不遂梁家愿，這個小孩才半一年就死了。梁家不甘心，再一次踐踏大臣們選長君的意見后，又選了個8歲小孩，是為漢質(zhì)帝劉纘。

出乎梁家意料的是，這個8歲的“爹”卻有性格，真以為自己是“爹”，毫不掩飾對梁家的厭惡，竟然當著群臣的面指著梁冀說，“此跋扈將軍也”！

梁冀很清楚游戲規(guī)則，在新皇帝成年，前皇后家族的臺面人物大概率會被殺，但他此前還抱著僥幸。如今梁冀親耳聽到小皇帝這么說，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梁冀這個貪生怕死的貨，竟然不愿不乖乖接受自己命運，以全家死光光為代價維護游戲規(guī)則，換得梁氏大家族未來的重生。

東漢的政治自此開始脫離原有軌道。在小皇帝發(fā)表那通“此跋扈將軍也”的言論后沒多久，梁冀竟然下毒把天下人之“爹”給毒死了！

之后，梁冀讓一個15歲的皇族小孩劉志娶了梁家的女人，并安排他成了新皇帝-漢桓帝。

梁冀還拼命攬權(quán)，他家前后有九人被封侯，夫人、女兒中有七人享有食邑，三人娶了公主，其他官至卿、將、尹、校的有五十七人。

梁冀自以為得計，覺得家族的權(quán)勢至少能在新皇帝任期內(nèi)延續(xù)。

但皇權(quán)是不能共享的，公元159年，27歲的劉志在忍讓十幾年后，決定對梁冀下手。

四、

當時在朝堂中，百官即使不是梁冀的黨羽，也要對其服服帖帖。

在軍隊中，京城附近有屯騎、長水、越騎、步兵、射聲五支衛(wèi)戍部隊，其中三支部隊的長官都是梁家人，分別是屯騎校尉梁讓、越騎校尉梁忠和長水校尉梁戟。

另外，京城所在的河南郡更是被梁家經(jīng)營多年，梁冀甚至把兒子梁胤放在河南尹的位置上。

即使在宮中，也由梁家的梁淑擔(dān)任衛(wèi)尉，掌管宮門和宮殿的殿門保衛(wèi)。許多太監(jiān)也被梁冀收買，不然也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上任皇帝。

皇帝劉志得力量看似很弱小，對他言聽計從的只有幾個小太監(jiān)。

然而劉志還是毅然發(fā)動政變。按照《三國前夜：士大夫政治與東漢皇權(quán)的崩解》描述，他先帶著太監(jiān)們控制了設(shè)置在宮內(nèi)的尚書臺(相當于企業(yè)里的總經(jīng)辦，負責(zé)文件的上傳下達），然后起草給梁冀免職、徙爵以及調(diào)動相關(guān)部門的詔書，并讓人送給宮外的光祿勛袁盱（袁紹他們家族的）和司隸校尉張彪。

之后，劉志在宮里湊了一千多人，讓袁盱和張彪帶領(lǐng)著直奔梁冀的大將軍府。

這畫面是不是有點熟？

101年后，高貴鄉(xiāng)公曹髦率領(lǐng)宮中衛(wèi)士殺向官銜同樣是大將軍的司馬昭府邸，半路被成濟一戈刺與馬下。

但劉志這一千多人卻成功抵達大將軍府。梁冀聞訊，竟當即自殺，之后他的家屬被滿門抄斬。

之后，梁冀原來的官吏和賓客被罷除官職的有三百多人，其中有公卿、列校、刺史及俸祿為二千石的高官幾十人。

東漢朝堂為之一空。這里的“空”并不是修辭，原本立于朝堂之上的高官，只剩下尚書令尹勛、廷尉邯鄲義以及參與政變的袁盱三人還能繼續(xù)參政。

這從側(cè)面也反映出梁冀的勢力之大。

貓智深認為士大夫仍舊支持劉家，是梁冀覆滅的重要原因。

比如，政變的主謀袁盱，其所在的家族就是因為依附梁冀而得勢，其家的袁湯因此歷任司空、司徒、太尉高位。袁湯的長子袁成與梁冀結(jié)好，更是達到言無不從的地步。然而，卻是這個享受梁家執(zhí)政紅利的家族，與劉家一起主導(dǎo)了這次政變。

另外，東漢許多世襲的勛貴子弟是在禁軍中擔(dān)任中高級職位，這些世世代代捧著鐵飯碗的“漢二代”，有沒有能力是一回事，即使天天忙著斗蛐蛐和嫖娼，但必然會維護東漢的存續(xù)。這也是梁家雖然在名義上掌管著屯騎校尉、越騎校尉和長水校尉，但劉家一聲令下卻只能束手就擒的根本原因。

五、

梁冀的“貪生怕死”改變了東漢的政治走向。

劉家之后的皇帝再不敢相信老婆家族，轉(zhuǎn)而扶持宮里的太監(jiān)，讓宦官作為皇權(quán)的代理人，深度參與到政治博弈中。士大夫們老喜歡痛斥太監(jiān)們?yōu)殚廃h，其實從來沒有閹黨，太監(jiān)們更應(yīng)該被叫帝黨。

之后東漢朝堂政治的主線就是士大夫和宦官的斗爭。

士大夫們最初優(yōu)勢很大，因為他們不僅人數(shù)眾多，還掌握著輿論。

各地的士大夫們互相抬舉，當時流行點評人物，今年你稱為是“今張良”，明日我喚你做“活蕭何”，大家勾肩搭背進官場。

士大夫喜歡抱團，名氣最大的李膺、荀昱等人組成“八顧”，各個是達官顯貴，領(lǐng)頭的李膺是軍委主席（太尉）之孫，中央所在的河南省省長，后來又當了紀委書記（司隸校尉）。

這個“八俊”小團體，幾乎各個都是“漢二代”，自己也是達官顯貴，家里每個上萬畝地，不當個省長，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次一點的團體叫“八顧”，之后又有“八及”，然后還又“八廚”......

日后割據(jù)一方的劉表，即使是漢室宗親，此時也只能混成第三流的“八及”。

假如，你聽到今天越南中央有八個官員號稱“八條龍”，你覺得他們要做什么？

這些“八條龍”們、“八只虎”們彼此賣力吹捧，夸張到有一次士大夫陳寔（曹魏時期搞出“九品中正制”的陳群的爺爺）帶著子侄造訪荀淑家族（荀彧的爺爺），就傳出來太史夜觀星象，發(fā)現(xiàn)分野之處有德星相聚，上奏說“五百里賢人聚” 。

袁紹的曾祖父在河南當省長時，為了替祖輩曾經(jīng)作過大司農(nóng)的中牟縣令魯恭吹牛逼，就給朝廷匯報說因為魯恭道德高尚，蝗蟲繞著該縣走。不僅如此，老家伙還說魯恭在縣廷里常坐的地方，長出了嘉禾....

眼見士大夫如此勢大，為了加強自己的權(quán)力，漢桓帝將深度參與政變的五個宦官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和唐衡賜以漢朝規(guī)格最高的縣侯，還提拔了一些沒有參與政變的老資歷宦官，比如曹操的爺爺曹騰。

但在漢桓帝剛剛準備扶持宦官時，就遭到士大夫官僚集團的抵制

邢臺清河縣（當時叫甘陵）的縣官上書，對漢桓帝重用宦官表示不滿，并稱這個皇帝不干正事，沒點皇帝的樣子。

漢桓帝大怒，殺死了李云和附和他的另一個官員。

這件事士大夫?qū)懙膫鹘y(tǒng)史書都稱錯在漢桓帝，問題是，梁冀得勢的時候怎么不見你李云上書？

滿朝文武都是梁冀黨羽的時候怎么不見你批判？

漢桓帝以身犯險，帶著一群太監(jiān)搞政變成功后，你卻上書了？

歷史上，當一方勢力抨擊政策時，總喜歡讓一個小人物先出頭，李云背后明顯是士大夫群體的支持。他死后，士大夫們不甘心吃癟，立即掀起了對宦官們的新一輪攻擊。

前司空的曾孫、兗州刺史第五種立即查辦了“五侯”之一單超的侄子單匡，抓了40多人，沒收了五六千萬錢。(司空主管建筑，是東漢職位最高的“三公”之一。兗州刺史第五種，姓“第五”，名“種”）

之后，在大漢各地，宦官勢力和士大夫群體在法律的框架內(nèi)互相對抗，今年你抓我家屬，明天我免你官職。

士大夫為什么要跟宦官往死里掐？貓智深認為其背后是權(quán)力和資源的搶奪。

東漢土地兼并嚴重，許多平民只能租地主的土地來種。東漢名義上對百姓是“三十稅一”，但經(jīng)過豪強在中間一經(jīng)手，底下的百姓就要“什稅五”了，老百姓們怨聲載道，而皇帝并沒有從中取得好處。

許多百姓不堪重負，成為流民。流民問題幾乎伴隨著東漢的整個歷程，在第三個皇帝漢章帝時就出現(xiàn)，到了漢桓帝已經(jīng)有數(shù)十萬戶流民，數(shù)量上相當于一個大省的人口。

所以，你不能說皇帝利用宦官在地方上撈錢就完全不對。

當然，也不是說讓皇帝集權(quán)了就是好事。比如，漢武帝就成功完成了集權(quán)，之后舉國之力北伐匈奴，全天下的人少了一半。（《漢書》上原話是：師旅之后，海內(nèi)虛耗，戶口減半）

宦官與士大夫之間的斗爭，最初是后者占上風(fēng)。迫于壓力，皇帝把最初隨他政變的“五侯”的縣侯爵位全部降為鄉(xiāng)侯，食邑租稅一律降為每年三百萬錢。“

但皇帝不能沒有自己的勢力，又扶植起侯覽、王甫、管霸、蘇康、曹節(jié)、張讓、段珪、趙忠等新一批宦官，也即《三國演義》里的十常侍。

宦官和士大夫的斗爭即將進入白熱化，雙方在朝堂、地方和輿論場上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廝殺。

（下篇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