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巧不成書——對比閱讀《遲桂花》

【能不憶江南按語】天下”無巧不成書“。2024年10月27日，《鹽阜大眾報》“麋鹿”副刊發(fā)表了夏元祥的《遲桂花》，《臺州日報》“華頂”副刊發(fā)表了老夫的《遲桂花》。不同的報紙副刊在同一天刊登同題散文，這引起了做學(xué)生讀物的出版人的興趣。日前接到要求授權(quán)的電話，驚奇之余，婉言謝絕了對方。因為鄙人也是學(xué)生讀物的編輯人，深知此類文章用于語文素質(zhì)教育，那是“贈人玫瑰，手留余香”，而用于語文應(yīng)試教育的模式化作文，那是殘害莘莘學(xué)子！

《鹽阜大眾報》”麋鹿“副刊發(fā)表了夏元祥的《遲桂花》

《臺州日報》”華頂“副刊發(fā)表了金新的《遲桂花》

遲桂花
夏元祥
老家的那株桂花樹不知為何總遲于節(jié)令，待到塵間繁花將盡，才緩緩蘇醒、姍姍花開。
秋漸深濃，沿家鄉(xiāng)彎彎的小河步行，臨近祖屋，那棵兩層小樓高的桂花樹就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墨綠墨綠的，越發(fā)枝繁葉茂。
走近這一叢桂花樹，霎時間已不是一縷清香，而是一波又一波如水的清甜涌向干渴的歸鄉(xiāng)人，彌散在空氣里，游進鼻息，讓人如飲一壺老酒，醉憶往昔。
近處細看，青枝綠葉間綴滿一朵朵黃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一簇牽著一簇掛在樹枝上，每一朵小金鈴似的。“花映眉間一點黃”，花開在樹葉之間，金黃金黃，纖弱細小，花瓣僅米粒般大，仿佛綠葉叢中點綴著碎金，花蕊則幽幽吐出一縷縷沁人心脾的香氣。
時常覺得，那點點嫩黃恰似滿天的星星，忽隱忽現(xiàn)，閃閃爍爍，隨風(fēng)飄舞，鋪滿歸鄉(xiāng)的長路。走在小路上，踏在花香里，這滿樹亮晶晶的桂花讓我想起祖母的眼神，溫暖而明凈。
記憶中，茅屋、小河和炊煙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畫，桂花樹就是畫中最搖曳生姿的景致。兒時的秋日，清晨被桂花香喚醒，夜晚又枕著花香入睡。院中的那棵桂花樹便是我兒時的伙伴。
祖母說，桂花才不嬌嫩，不僅能賞，還能做許多美食，少有花兒如她一般。回憶童年，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蜜，才發(fā)現(xiàn)，原來兒時的一點一滴好似都與桂花脫不了干系。
當(dāng)蘇北平原的秋天逐漸沉浸在桂花香中，伴著晨風(fēng)，沐著秋陽，祖母提著小籃去摘桂花。她拉彎一根根桂花枝，抬起手腕，嫻熟輕快地畫出一道道優(yōu)美的弧線，一簇簇桂花雪花般飛轉(zhuǎn)飄落，只一會兒工夫，籃內(nèi)已滿滿當(dāng)當(dāng)。調(diào)皮的孩童捧一小把還沾著露珠的桂花，輕嗅，攏得心癢癢的，不時發(fā)出咯咯笑聲，回蕩在鄉(xiāng)間。
背陰處，祖母鋪開蘆葦席子，輕輕攤開這金粒一樣的桂花。
“桂花要晾干，不能暴曬。這樣香氣才收得住。”
微風(fēng)中，這滿席桂花纖柔的花瓣顫動著，花瓣慢慢合攏，仿佛漸漸睡去。望著她們，祖母臉上綻開了花。
深秋，桂花又開始在祖母的手中蘇醒，在她釀的桂花蜜里蘇展開來，肆意芬芳著，在她做的桂花餅氤氳的熱氣里張開花瓣，盡情飛翔著。那份甜，那份香，在口中彌漫，在鼻息中流淌，穿過歲月，久久縈繞，終究揮之不去。
有時，秋天的雨說下就下，我和祖母站在檐下，透過層層的霧，枝頭的桂花也如下雨似的緩緩落下。
調(diào)皮的我會一頭鉆進桂花樹下，從濃濃的樹葉間望天上的雨，總以為她是一把巨傘能為我遮風(fēng)擋雨。
往往這時，祖母便會跺著小腳向我招手：“快回來，快回來，小心淋濕了。”
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祖母走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祖屋也經(jīng)過幾次翻建，從茅屋變成瓦屋，再建成鄉(xiāng)村別墅，那棵桂花樹也越發(fā)蒼翠、高大，她見證了歲月輪轉(zhuǎn)、世事變遷。
每每在城中散步見到桂花，我總下意識緩緩?fù)Ｗ∧_步，輕輕摘下一小簇，小心翼翼地捧著，怕驚醒一個遙遠的夢，閉上眼，想到家鄉(xiāng)的那棵遲桂花，那滿樹繁花像星星般又在不停地閃爍。

遲桂花

金新

“往年這個時候，杭州的桂花都開過了，今年到現(xiàn)在都沒有開花，滿覺隴大概要門可羅雀啦！”不少有閑心的人感嘆道。有人甚至杞人憂天起來：“秋季最具代表性的花朵龍年竟然在全國范圍內(nèi)‘休眠’，這其中是否隱藏著什么征兆？”

其實，桂花不開花并非無先例，明朝嘉靖年間便有過桂花大面積不開花的記載。明朝開國元勛劉伯溫曾云：“桂子不開花，天下亂如麻。”其實，集軍事家、政治家、天象學(xué)家于一身的他無非是在觀察天象抑或氣象之余，想通過桂花來闡述一種物候變化與農(nóng)作物或豐年或歉年的關(guān)系。其實，自古以來遲開的豈止是桂花，唐人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贊曰：“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香山居士突出地展示了發(fā)現(xiàn)的驚訝與意外的欣喜，全詩把春光描寫得生動具體、天真可愛、活靈活現(xiàn)，而又立意新穎、構(gòu)思巧妙、趣味橫生，實在是絕句中難得的珍品中的珍品。

記憶中《杭州日報》“下午版”副刊嘗以“遲桂花”為刊名來紀念中國現(xiàn)代作家、革命烈士郁達夫，因為阿鳳的短篇小說代表作為《遲桂花》。小說一共寫了四次遲桂花，意在以層層遞進的形象思維下的邏輯關(guān)系來突出主題：“第一次：老郁佇立在半山亭中，微風(fēng)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撩人桂花香氣，借以桂花著名的滿覺隴和偏僻的翁家山相比，突出后者的花香沁脾，喜愛之意顯而易見；第二次：喝桂花茶時，以翁則生之口，盛贊遲桂花，‘因為開得遲，所以日子也經(jīng)得久’；第三次：在祝婚詞上，老郁將遲桂花與翁則生遲來的婚姻并論；第四次：與翁家兄妹分別的時刻，老郁發(fā)自內(nèi)心地喊出‘但愿我們都是遲桂花’，凸顯的是人生的象征意義。”作品里天性純美的翁蓮是作者刻畫的美到極致的人物，也同樣體現(xiàn)了和遲桂花一樣的經(jīng)得了風(fēng)霜之意的美好。

桂花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物種，上古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山海經(jīng)》中就有“招搖之山多桂”的記載，而在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嫦娥是月亮女神，她因為偷吃了仙丹而飛升到月宮，生活在廣寒宮中，廣寒宮中有一棵高五百丈的桂花樹，用桂花釀制的桂花酒被譽為天下第一美酒。嫦娥與桂花的故事有著深厚的文化背景和象征意義。嫦娥作為月亮女神，象征著陰柔之美和孤獨堅韌；而桂花則象征著高尚、榮譽和吉祥。

守著西湖過日子杭州人大多知道，這“市花”值班的日子是悄悄來的。這不，今天（10月15日）一早有人大喊：“桂花開了！”開窗一聞，桂香滿園，難怪連鐘愛匕首與投槍的雜文家朱國良都多情善感了一回：“隱隱約約的一縷縷馨香，婉婉約約的一絲絲甜味，我覺得它極吻合江南的氣場，飽滿南方的氣韻，這就是中天落下的桂子，秋天孕就的精靈。”

“春秋總是代序，往事并不隨風(fēng)。”多年前與桂花有過一次特殊且令人終身難忘的邂逅，一如《詩·鄭風(fēng)·野有蔓草》所感：“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丹桂飄香的日子，禁不住流香的誘惑，偕同家人去了一趟賞桂勝地滿覺隴。但見花樹溢彩流金，爭妍斗艷，陣陣香氣不唯撲鼻，且侵人肌膚。可遺憾的是那里人滿為患，花前樹下幾無立錐之地，草坪上假山旁杯盤狼藉，甚煞風(fēng)景。

有朋自遠方來，不喜鬧市的繁華，于是，又想起了前不久去過的那賞桂處。現(xiàn)在該是怎樣一番景象？

沿蜿蜒路款款而上，一路游人稀少，不多時至石屋洞前，門可羅雀。信步入院，偌大一個庭院僅有幾位港澳同胞在拍照留影，十分空曠。抬頭望去，桂樹業(yè)已卸去濃裝，只有少數(shù)幾棵還星星點點綴著幾朵具有頑強生命力的小花，清香杳杳抑或裊裊。此情此景應(yīng)了明人唐寅的《落花詩》句“富貴園林一洗貧”，悲秋之情油然而生。

邁出石屋洞行而不遠，微風(fēng)起處，居然送來濃郁的桂香，急忙瞻前顧后，隱約看見東樓西屋、河畔溪濱、坡下隴上，躺著一個個碩大無朋的圓竹匾，仿佛浮在水面的采蓮盆。驚疑之余靠近細看觀，卻原來是村民在曬用金桂腌制的糖桂花。面對這一花的精魂，沉思良久。美是瞬間的，善于感悟生活的人往往能感知到蕭條中蘊藏的繁華。在“月出驚山鳥”般寧靜的氛圍里，欣賞落花季節(jié)的暫時幸存者，豈不是一種更高的境界，何必隨波逐流，逢“花”作戲呢？

帶著悵然若失后的淡淡喜悅，循小徑達水樂洞。往日的茶客早已無尋覓處，幽僻的洞口成幾何形的坐椅上空空然也。踱至“天然琴聲”處，一泓泉水明澈見底，幾能映出全影，唯水淺流細無叮咚之聲，故乏琴音之妙趣。茫茫然不知所以間，驟然記起白居易《琵琶行》中“此處無聲勝有聲”之警句，不覺心領(lǐng)神會。是啊，如果此時面臨“天然琴聲”，平心靜氣、心除雜念，想象那渾然天成的神琴，那懷抱神琴半遮面的弄琴女，那柔軟的纖纖細手，那輕攏慢捻抹復(fù)挑的嫻熟技巧，那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嘎然音響……比起真的毋需想象的琴聲來，不知要高超多少倍。傳說，東晉詩人陶淵明就有無弦琴一把，每酒后撫弄以寄其意，從而在想象中獲得完美的琴聲。這聽起來好像神乎其神，其實旅游的最高境界正是“物我兩忘”，樂融融兮，陶醉其間。

這次隴上游，雖只看到了殘花敗葉，領(lǐng)略了蕭瑟秋光，但心有所悟。旅游是一種高雅的情感藝術(shù)，沒有與之相適應(yīng)的文明與修養(yǎng)，哪里能進入境界呢，充其量是一種低層次的精力消耗、物欲發(fā)泄罷了。

隴上不復(fù)舊日景，然而，境由心造！

其實，“心晴的時候,雨也是晴；心雨的時候,晴也是雨。”其實，早桂花也好，遲桂花也罷，何如心中一年四季開放的桂花？

寫于2024年10月15日11時3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