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讓：被譽為“女媧在民間”的人｜大國工匠④

編者按：

“北有泥人張，南有泥人吳。”大吳泥塑的歷史可追溯到南宋理宗嘉熙元年，也是1237年。這說明大吳泥塑傳承了近800年的歷史，2008年，大吳泥塑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吳光讓這位大吳泥塑第23代傳人選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吳光讓的泥塑作品獲第一屆中國民間工藝美術(shù)“鄉(xiāng)土獎”金獎、中國傳統(tǒng)工藝美術(shù)精品大展金獎等，多件泥塑作品被中國美術(shù)館、中國農(nóng)業(yè)博物館、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等收藏。

傳統(tǒng)的技藝需要傳承，要不就會斷傳，這種接力賽不僅要耐得住孤獨，更要耐得住清貧。大吳泥塑風(fēng)風(fēng)雨雨走過了近800年的歷史，令人驚嘆！

文｜白鹿新聞首席藝術(shù)評論員金一斌

那是2021年10月26日的下午，中國民協(xié)名譽主席、著名作家、書畫家、文化學(xué)者馮驥才到潮州大吳泥塑吳光讓工作室參觀考察，調(diào)研大吳泥塑文化。

馮驥才仔細看過吳光讓、吳聞鑫、吳宏城的作品后說：大吳泥塑里邊有非常樸實的一面，但是它很傳神。它有很多獨特的技藝，是別的地方?jīng)]有的，比如泥塑做完以后要燒它一下，把它陶化了，使它更堅實。另外它的人物的衣服是一層一層地“穿”上去的，就跟別處的泥塑都不一樣，別的地方的泥塑只做表面露出來的這一層，大吳泥塑卻像給一個活人穿衣服一樣。

馮驥才先生出生于天津，他在《俗世奇人》中寫的“泥人張”，寫的就是一位捏泥人的高手，他的技藝高超，泥人形象逼真，栩栩如生。所以馮驥才先生對泥人是很了解的，還有獨到的見解。

▲馮驥才題寫的“女媧在民間”

大吳泥塑傳承近800年，這讓馮驥才先生大為感慨，并為大吳泥塑傳人吳光讓父子題寫了“女媧在民間”，并與吳光讓、吳聞鑫、吳宏城三位傳承人合影。

說起傳承，我想起二十年前陪同中山大學(xué)民俗專家、博士生導(dǎo)師葉春生教授來到大吳村的情景。

在路上，葉教授擔(dān)心看不到大吳泥塑。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年代，這種不賺錢，又苦又累，還要耐得住寂寞的活兒，的確沒有多少人愿干，更何況要養(yǎng)家糊口。愿意干的人，除非他有一種理想和追求，甘于清貧。葉春生教授對我說。

我們坐車來到大吳村，在村頭，我們下車了，葉教授迫不及待地向村民打聽有沒有做大吳泥塑的，村民說，可能沒有，誰還做那玩意兒。

我跟著葉教授向村中走去，逐門挨戶地問還有沒有做泥塑的，當(dāng)我們問到一村干部時，村干部告訴我們好像還有一二家，于是村干部帶我們?nèi)タ创髤悄嗨堋?/p>

這是一座很普通的房子，當(dāng)我們走進去，葉教授看到了那用玻璃罩中的大吳泥塑，葉教授問站在身邊的漢子：“這是你做的？”

漢子笑著說：“我做的?！?/p>

“什么時間做的？”

“半年前，沒有什么人買，所以做幾個玩玩?！?/p>

葉教授左看看，右瞧瞧，像孩子似地拍手說：“好，沒有失傳，還有人玩泥塑！”這個堅守的漢子就是吳光讓。

葉教授望著吳光讓說：“這是非物質(zhì)遺產(chǎn)，是國家的寶貝，一定不能失傳，失傳了，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歷史的罪人?！比~春生認為，困境是暫時性的，當(dāng)經(jīng)濟不斷發(fā)展，人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收藏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古語有云，“亂世黃金，盛世收藏”，收藏的最佳時代到了。

▲吳光讓作品

陶醉在泥土之間，遨游在藝術(shù)之中。由于他們的堅守，如今大吳泥塑早已聲名鵲起，也就不再為養(yǎng)家糊口發(fā)愁。

“情因經(jīng)年三千尺，藝皆逐浪一丈舟。莫言佳品出妙手，幾多歲月上下求?！边@是大吳泥塑第24代傳人吳聞鑫的一首詩。

是的，正因為吳聞鑫以及他的父輩和祖先的堅守，大吳泥塑已傳二十四代，正因一代又一代的上下求索，如今才成為“國家的寶貝”。

大吳泥塑歷史上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清末吳潘強，之后最有名的就是吳來樹。流傳吳潘強的民間傳說不少，比如《吳潘強捏總兵像》《吳潘強捏“雙咬鵝”》《吳潘強鳥籠掛師爺頭》……我比較喜歡的民間傳說是捏“雙咬鵝”和“鳥籠掛師爺頭”，前面是說明吳潘強自小聰明伶俐，練得一手好手藝，說他手里拿著一團泥巴，一會兒捏成老人，小孩，一會兒捏成豬雞狗。說他眼力好，手指頭靈，捏的東西沒十分像也有八成像。

民間傳說中，最能體現(xiàn)吳潘強藝術(shù)的是講他捏豆渣猴：“原來八仙泉上，各蹲著一只豆渣猴，惟妙惟肖，豆渣發(fā)了霉密密麻麻地細如猴毛，風(fēng)一吹，那兩只猴儼然是活的一般，眾人嘖嘖叫好。大家正要動手把它們抬出去，吳潘強進來了，喊了聲：‘慢’，只見他從衣袋里掏出幾包色粉，用毛筆套蘸著，放在嘴邊輕輕一吹，猴毛立即染上顏色，猴子更加逼真了，吳潘強又嵌上龍眼核作猴眼珠，看樣子豆渣猴簡直要跳走了。

跟許多民間藝術(shù)一樣，大吳泥塑經(jīng)歷了幾多風(fēng)雨，幾多滄桑。從衰落中升起，又從升起中衰落，幾多滄桑的大吳泥塑，鼎盛也好，蕭條也罷，藝術(shù)卻都是永恒的。

▲吳光讓作品

吳光讓10歲起師從父親吳來樹學(xué)捏泥塑，至今已60多年。在這漫長的過程中，他不僅掌握了大泥塑傳統(tǒng)的“捏段”“著衣”等一系列制作技法，還探索總結(jié)出新技法，使大泥塑更加有藝術(shù)價值。吳光讓最擅長“文身”貼塑技藝，那是他的絕活，在作品《潮州工夫茶》《送水到田頭》《柳英春增衣》等作品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吳光讓作品

吳光讓的《潮州工夫茶》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兩個人喝著工夫茶，一個是赤著上身的老農(nóng)，一個是穿著華貴的人，中間的樹樁茶幾上放著一套手拉的茶器，而那個臥在紅爐旁的小孩，正撅著屁股在對著爐口吹氣……形象生動，具有濃濃的生活味。

吳光讓的兒子吳聞鑫，是演繹百年風(fēng)采大吳泥塑的第二十四代傳人，他是廣東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大吳泥塑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他的父親吳光讓追求的是大吳泥塑的古風(fēng)技法，吳聞鑫也有所追求，但他的作品似乎多了文風(fēng)，多了詩意，這是他與其他人制作大吳泥塑的區(qū)別之處。

▲吳光讓作品

在我看來，吳聞鑫首先是位詩人，他有詩人的氣質(zhì)與風(fēng)骨，這也是我常調(diào)侃他是一位“憤青”之因，憤怒的詩人，詩作就這樣產(chǎn)生。不過他還喜歡古詩古詞，他的詩是帶有古風(fēng)的。

他的詩大多是有感而發(fā)，比如他創(chuàng)作了《布衣婦》，便有了“濃妝淡彩總相宜，春光照影水為詩。紅梅遠遜布衣婦，二月青青已多時?！?/p>

比如2015年10月他在臺灣文化流，見車窗外田野時，他吟詩一首：“車外景色梭，綠野嘆蹉跎。百載海與雨，千古風(fēng)與歌?！痹谠侥蠂H藝術(shù)節(jié)開幕時，正逢雨色蒼茫，于是他寫下了《異鄉(xiāng)》：“霓光水色獨客心，雨淋他鄉(xiāng)今時人。路人豈知君是客，我不開聲假似真?！?/p>

再次他才是藝人，因為他從小就受到父親的熏陶，捏泥巴，塑人物，這是他們家的手上功夫。

正因為是吳聞鑫首先是詩人，再是藝人，他的作品才有詩意，這才是收藏家所追崇的。

吳聞鑫的《農(nóng)閑》，是兩位農(nóng)民漢子在大碗喝酒，用樹樁做成的桌上放著三盤下酒菜，左邊的漢子挽起褲腳赤著腳，露著胸，而右邊的也是挽起褲腳赤著腳，上身裸露著，肩膀上搭著毛巾，兩人一邊喝酒，一邊侃。吳聞鑫寫的是《香子蘭酒》：“酒未飲盡人已香，不羨王侯不羨仙。神游云天九萬里，醉里今夕短與長？”如果與吳聞鑫喝酒，一邊聊，一定能喝出這種“神游云天九萬里”的感覺。

▲吳聞鑫作品

我尤其喜歡吳聞鑫的《講古》，因為《講古》會讓我們常?；貞浧鹜?。作品有三個人物：老人與兩個小孩。老人赤裸著上身，穿著一條長短褲，兩腳叉開，右手拿著煙斗，左手比劃著講述故事的投入神情，兩個小孩坐在四方板凳上，一個右手托著下巴，左手捏著耳朵，頭昂起來，雙眼聚精會神地望著老人，雙腳挑了起來；而另一位小孩雙手撐在板凳上的邊沿上，兩腿夾在板凳上，腳丫踏在板凳的直棖上，側(cè)頭聆聽，他在看著老人的一舉一動。

小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夏天坐陰涼處，搬著板凳去聽老人講古，聽到驚心動魄處，我會和那小孩一樣，把雙腳踮起來。

▲吳聞鑫作品

我生在農(nóng)村，長在農(nóng)村，高考落榜后還在鄉(xiāng)村種了八年田，所以我對吳聞鑫的鄉(xiāng)村題材很關(guān)注。我尤其喜歡他的《挑刺》，這是鄉(xiāng)村生活味很濃的作品，丈夫腳底被刺扎傷，斷刺留于肉里。妻子用繡花針細心地為丈夫排刺。雖是生活小事，卻體現(xiàn)出夫妻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那種不必言明的愛。

小的時候，?？吹侥赣H為父親挑刺的情景，那時父親挑擔(dān)與推車都是赤著腳的，推糧食、推土、推石頭……推得重，身子往前傾，每走一腳，腳板踏在路上是有力的，刺扎在腳板上都是很深的，每次母親為父親挑刺，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刺挑出來。

吳聞鑫在繼承發(fā)揚傳統(tǒng)工藝基礎(chǔ)上融入生活元素，但創(chuàng)新始終沒有離開腳下的泥土。所以，他的題材都來自鄉(xiāng)村，來自身邊的故事，那些帶有濃郁鄉(xiāng)土氣息的作品，無論是在國外展出也好，還是在國內(nèi)展出也好，都特別受熱捧。因為創(chuàng)作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吳聞鑫通過簡練的造型、明快的線條和樸素的色調(diào)，以及人物愉悅神態(tài)的塑造，體現(xiàn)出家庭和諧、社會和諧的意境……

▲巴哈馬總督平德林、副總理戴維斯等巴方官員在方健宏廳長陪同下參觀吳聞鑫的大吳泥塑并合影

▲吳聞鑫向柬埔寨文化部部長介紹大吳泥塑非遺技藝。

▲吳聞鑫在梅里達-尤尗坦書香節(jié)上為觀眾演示泥塑

吳聞鑫的擅長是“演藝”，可以肯定地說，這是大吳泥塑近800年歷史中的第一人。因為他演繹大吳泥塑，不僅演繹到國內(nèi)的大江南北，而且演繹到世界許多國家，比如出訪法國、韓國、俄羅斯、澳大利亞、新西蘭、斐濟、薩摩亞、墨西哥、哥斯達黎加、越南、老撾、柬埔寨等國家開展文化交流，演繹民間技藝，展示中華傳統(tǒng)文化。

吳聞鑫說，多去國外現(xiàn)場演示泥塑技藝，讓世界更多的人了解中國文化和中國傳統(tǒng)工藝。

這是吳光讓一家人的傳承故事，也是大吳泥塑近800年來的一個傳說。

▲吳聞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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