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2歲，每天都在給遺體化妝”

肅靜的靈廳里，張小雅用手術(shù)鉗夾起棉球，開始給尸體清潔面部。

死者是位50多歲的老太太，突發(fā)重疾去世。

從遺像上不難看出，老太太生前是個愛美的人——照片里，她化著素雅的妝容，笑起來眉眼彎彎，柔和甜美。

而現(xiàn)在，她躺在冰棺里，嘴巴大大地張著，液體不停從嘴角滴落，散發(fā)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特殊氣味。

張小雅皺了皺眉，往尸體的口腔里塞了幾大團棉花，才堪堪止住外溢的液體。

清潔完面部后，上粉底、遮瑕、腮紅、口紅，畫好眉毛，原本一臉污穢的尸體，變得精致素雅起來。

化完妝，張小雅叫來了老太太的兩個女兒。

看著母親面容安詳?shù)靥稍诒桌?，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與生前并無兩樣，兩個女兒低聲啜泣起來，向張小雅道了謝。

從靈廳里出來時，天際已經(jīng)微微發(fā)白。

張小雅摘下口罩，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打算直接去值班室里睡個囫圇覺——再過一會，就該上班了。

她是一名入殮師，為遺體做整容，送逝者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01

“拿著最低的工資，做著最累的活”

入殮師，一個特殊的職業(yè)選項。

他們鮮少在日常生活中被提起，偶爾提及，大家也總是稱他們?yōu)椤昂退廊舜蚪坏赖娜恕?，給這個職業(yè)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入殮師們的薪資普遍不高，通常只有幾千塊錢。

小縣城里入殮師的收入，甚至還不如一線城市的保安來得多。

錢賺的不多，工作強度卻不小。

他們每天早上5點多就要起床，從冷庫里搬運尸體、核實身份、給遺體按摩、化妝。

男性遺體要理發(fā)、剃須，女性遺體要上粉底、涂口紅，再將他們的身體擦拭干凈，換上新衣服。

最后，和家屬一起，對著遺體完成“四道”：

道謝、道愛、道歉、道別。

送完逝者在人間的最后一程，再將遺體放入棺材里。

很多時候，一套完整的流程做完，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倘若送來的遺體不是正常死亡后的狀態(tài)，而是突遇車禍、兇殺等意外后殘缺不全的樣子，工作難度便會驟然提升。

陳韻秋是一名95后的女入殮師，從業(yè)3年，經(jīng)她手處理的遺體有1000多具。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幫助幾位因公殉職的警察做遺體整容。

幾位警察在執(zhí)行任務(wù)的過程中，遭遇車禍去世，遺體嚴重變形，有一位警察連耳朵都缺失了。

陳韻秋接到任務(wù)后，心懷敬意，仔細對比著另一側(cè)的耳朵，為逝者捏了一個形似的進行修補，最大程度地還原了警察們的英姿。

當(dāng)逝者的父親來到棺前，看到兒子的遺容時，忍不住落下眼淚，喃喃道：“我兒子只是睡著了。”

另一方面，由于死亡和意外并不會嚴格遵循入殮師的工作時間發(fā)生，所以他們必須24小時待命，隨時做好換裝上陣的準備。

雷子今年22歲，是一名入殮師實習(xí)生。

某天臨下班時，館里突然接到了一位因意外事故，導(dǎo)致面目全非的逝者，頭皮與面部大面積受損，腦部損傷嚴重，并且?guī)缀蹼x開了身體。

因為修復(fù)難度較大，雷子不得不留下來幫手。

那一天，他在師姐的帶領(lǐng)下，和其他同事花了近6個小時，才將逝者復(fù)原，得以讓家屬見上最后一面。

身著防護服的他們不能喝水，也不能上廁所，等到結(jié)束時，雷子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緊繃著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濕。

累嗎？

累。

雖然雷子經(jīng)常和同事苦哈哈地打趣：“拿著最低的工資，做著最累的活?！?/p>

可每當(dāng)接收到尸體，雷子都會立馬收斂笑容，戴上手套，認真地為逝者上好妝容，送他們走完生命里的最后一程。

對入殮師們來說，盡管每個人生前都有著不同的故事，但每個人的靈魂都同樣高貴。

靈魂擺渡人，大抵如此。

“所有人都覺得我晦氣”

02

除了工作上的挑戰(zhàn)，生活中受到的歧視，往往更令入殮師們難堪。

“下班高峰期的地鐵，打電話溝通逝者火化的事情，掛了電話才反應(yīng)過來，人擠人的車廂里，只有我周圍空蕩蕩的?！?/p>

“我?guī)缀醪粎⒓优笥训幕槎Y，即使有些朋友并不介意，但是考慮到他們家人的感受，我都是不去的?！?/p>

“最常見的就是別人不敢跟我發(fā)生肢體接觸。出去參加聚會的時候，人家原本是跟我挨著坐的，但是去上個洗手間回來，就不坐在我旁邊了?！?/p>

陳韻秋在聊起自己的生活時，言語里多了一絲苦澀，但她卻無力更改這種來自世俗的偏見。

所以，干這行的人，都有一些不成文的“職業(yè)規(guī)范”：

盡管他們終日穿著防護服、戴著手套，與尸體并沒有接觸，但只要脫下手套，他們便會開始洗手；

不跟人握手，怕別人覺得自己把“晦氣”過給他，產(chǎn)生不愉快；

不對訪客說“你好”、“再見”、“一路走好”等禮節(jié)性問候語，怕對方覺得自己在詛咒他；

入殮師們往往也沒什么朋友。

曾有一個網(wǎng)友講述過自己的經(jīng)歷：

“有一個原本玩的挺好的高中同學(xué)，得知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做了入殮師，就不怎么來往了。

雖然沒有看不起這個職業(yè)的意思，但是一想到要和一個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人出門玩，心里就滲得慌?！?/p>

找對象更是難上加難：

“那雙白天摸過死人的手，晚上來摸你的身體，你受得了嗎？”

就連家人也并不贊同他們的選擇。

小時候，陳韻秋看過一個關(guān)于入殮師的節(jié)目：

“當(dāng)時就覺得他們好偉大，人生的最后一程應(yīng)該體面且有尊嚴，這就需要非常專業(yè)的人士來處理遺體，入殮師就是這樣的專業(yè)人士。

他們肩負的責(zé)任和使命很重要，我從那時候起就立志要成為一名遺體整容師?！?/p>

但是到了填報志愿時，陳韻秋的父母卻極力反對她報考殯葬相關(guān)專業(yè)。

媽媽生氣地對她說：“你這一輩子都會毀在這個選擇上?！?/p>

陳韻秋不聽，甚至離家出走，最后才終于如愿。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職業(yè)面臨的壓力并不僅僅只是停留在報考志愿之時，而是滲入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幾乎所有人在聽到“入殮師”三個字的時候，都會心生嫌棄，覺得晦氣。

入行以來，陳韻秋聽到的閑言碎語不絕于耳，但她卻很坦然：

“我覺得這份職業(yè)很光榮，人生的最后一程應(yīng)該被溫柔而莊重地對待。

遺體在我眼中都是一個個生命，我為自己是一名遺體整容師而感到自豪。”

他們是佇立在生與死之間的守門人，卻飽受排擠，在這個社會里顯得格格不入。

0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既然這份工作又辛苦又不受待見，那么為什么還是有人愿意進入這個行業(yè)呢？

我想大概是因為，對于每一位入殮師而言，壓力雖大，但獲得的成就感，卻是無與倫比的。

“我覺得我正在做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

雷子在向別人介紹起自己的工作時，言語里是隱隱透露著驕傲的。

有一次，他花費了4個小時，將一具因為車禍而嚴重受損的遺體修復(fù)好。

在告別儀式上，逝者的妻子見到他時，亦步亦趨地走上前，啞著聲對他連說了好幾聲“謝謝”，雷子感受到了每一聲感謝里的真誠。

那一刻，他的心倍受觸動。

“我們一連幾個小時，屏息凝神力求完美，只是為了能在告別時撫慰生者。”

陳韻秋在工作中，也同樣將“常常幫助，總是安慰”這句話銘記于心。

一次，有一位母親去世了，她的丈夫在守靈時，悲傷至極，猝死了。

兒子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痛失雙親的事實，瀕臨崩潰。

陳韻秋見狀，去倉庫找來了一張卡片，遞給了男生，讓他把想對爸爸媽媽說的話寫下來，入殮時放在他們耳邊。

還安慰他說，爸爸媽媽一定很相愛，舍不得丟下其中一個人，所以才攜手去了另一個世界。

男生聽完了漸漸止住了哭泣，收拾好心情，決定好好地陪伴父母走完最后一程。

看到男生重振信心的那一幕，陳韻秋的心里倍感自豪。

她知道，自己正在用另一種方式，給別人帶去溫暖和希望。

給逝者以尊嚴，給生者以慰藉。

這便是入殮師存在著的，最大的意義。

04

相關(guān)數(shù)據(jù)顯示，我國死亡人數(shù)每年約有1000萬人，但在入殮師這一行業(yè)上，卻存在著巨大的人才缺口。

一定會有人說：“這個職業(yè)多晦氣，我才不要去做。”

是的，晦氣。

中國人對于死亡忌諱，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恐懼。

我們對死亡閉口不談，連帶著對于和死亡相關(guān)的從業(yè)者，都產(chǎn)生了歧視的抵觸心理。

可是，閉口不談不代表就不會發(fā)生，死亡終歸也是生命歷程里的一部分。

人生如戲，當(dāng)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如何體面地讓這場大戲落幕，是我們每個人都會面臨的問題。

而入殮師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讓這個問題得以圓滿解決。

所以，對于這群陪伴著人們走完最后一程、讓每一條生命都得以有尊嚴地離開的人，我們不應(yīng)歧視，而是應(yīng)該給予他們足夠的尊重和理解。

電影《入殮師》里有這樣一段話：

“讓已經(jīng)冰冷的人重新煥發(fā)生機，給他永恒的美麗。

這要有冷靜、準確，而且懷著溫柔的情感，在分別的時刻送別故人。

靜謐，所有的舉動都如此美麗。”

這大概是對入殮師這個職業(yè)，最溫柔的解讀了吧。

曾有人問過入殮師張小雅，內(nèi)心有沒有害怕過死亡的瞬間？

張小雅笑著回答：

“不要懼怕死亡，其實懂得面對死亡，反而能夠更加珍愛生命。

當(dāng)生命走到盡頭時，不應(yīng)該是害怕，而是要回憶一下自己的一生，有沒有遺憾？開不開心？有沒有什么事是沒有做的？

我覺得當(dāng)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不會懼怕，因為我所有的回憶都是開心的?！?/p>

正視死亡，才能敬畏生命。

鬧鐘響起，張小雅剛從值班室里醒來，同事便推門而入：

“送來了一具肝腹水的（遺體），肚子鼓的像小山包一樣，不好搞哦。你快收拾一下出來幫忙吧。”

腹水的遺體很難處理，嘴巴和鼻孔會不斷往外滲液，有時候一兩個小時都不一定堵的住。

張小雅伸了個懶腰，立馬起身前往更衣室。

她知道，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又會是一場無法言說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