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廣島之戀》：越禁忌，越震撼

和朋友聊天，忽然發現“下一代”的愛情好奇怪。朋友的女兒拍拖，但還沒發現她熱戀就宣布分手了，用朋友的話：“他們拍拖不上街的，吃飯看戲都沒有，就是各自在家打游戲，我也不懂這怎么叫談戀愛。”

結婚生子也許不是人生的必選項，但愛情于我永遠是值得歷險的體驗。現在，仿佛轟轟烈烈的愛情已經“不合時宜”，這是時代的悲哀還是人性的退化？性愛本是人類的原生動力之一啊。

杜拉斯是一個活得極致的人，一生都在寫作，她所做的一切——政治運動、戲劇、電影、愛情等等，對她來說都是寫作的一部分。

▲ 瑪格麗特?杜拉斯（1914—1996）。

在《最次的職業》里，記者問杜拉斯：你寫作難道不會累嗎？杜拉斯說會累，她認為寫作是最次的，也就是最糟糕的一個職業。記者又問：那為什么你還是會繼續？杜拉斯回答說：每位作家不都是這樣嗎，每寫一本書的時候都覺得寫夠了，不想再寫了，然后又會重新開始。

杜拉斯的一生很傳奇，活得非常“奢侈”，情人和鉆石都很多，最后一個情人比她小39歲：1980年，27歲的揚?安德烈亞和66歲的杜拉斯同居了，“她愛上了愛情，他愛上了她的書。”

▲ 杜拉斯與揚·安德烈亞，攝于1980年。

《廣島之戀》是個劇本故事。杜拉斯應法國導演阿侖?雷乃的要求，拍一部關于廣島的電影。導演想要拍一部關于和平的電影，而杜拉斯不喜歡宏大敘事，她采用邊緣視角敘述了發生在廣島的“一夜情”。

▲ 書本封面。

電影《廣島之戀》于1959年公映，被譽為“一顆在精神上爆炸的原子彈”、 “左岸派”電影代表、“法國新浪潮”，這類藝術電影在很多人看來很“悶”，鏡頭很混亂。作為劇本故事也很“悶”，場景、人物很少，獨白、對白很飄忽，故事簡而言之就是講述女主角麗娃“為愛而生”的三段感情。

▲ 《廣島之戀》電影海報（1959年）。

千夫所指的初戀

內韋爾是麗娃的家鄉，法國的一座小城市。

“二戰”期間，德國占領了法國。那年，麗娃十八歲，弗雷遜二十三歲。

一天，一名德國兵到藥房來包扎他燒傷的手。當時，店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便按照學過的方法，滿懷著仇恨替他包扎。敵人居然向我道了謝。

之后，弗雷遜總是偷偷來看她，他們漸漸相愛了。

我們在小樹林、在谷倉、在廢墟中相會。后來，就在房間里。

1944年，麗娃二十歲，她的初戀情人是世人不容的敵國德軍。

他的身體變成了我的身體，我再也無法辨別。我已變成一個非理性的人。
面對所有可能提及的那些反對我這樣缺乏理智的論證，我都要一一加以駁倒，當然，就如同推倒那一觸即潰的，用紙牌搭起的房子那樣輕而易舉，正像駁斥那些純粹憑空想象出來的理由那樣干脆利落。讓那些從未像我那樣喪失理性的人首先譴責我吧。我再也沒有祖國了，我只有愛情。

1944年7月，德軍開始潰退，麗娃打算和弗雷遜私奔。

那天，他們本該中午在盧瓦爾河畔相會。她給父親留了一封信，打算隨他回德國。

有人從花園里朝他開了冷槍。當她趕到盧瓦爾河畔時，他還沒有完全死去。她在他的尸體旁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就在那夜，內韋爾解放了。

啊！多么痛苦。我內心是多么痛苦。真是不可思議……全城百姓都在唱《馬賽曲》。夕陽西下。我那死去的愛人是法國的敵人。有人說，應該把這個女人扭到城里游街。我父親的藥店因為我傷風敗俗而關閉。我孤獨無依。有些人恥笑我。夜里，我才游完街回到家里。

她被剃了光頭，大家覺得她要瘋了，把她關在地下室。她在地下室把手往墻上抓，直至出血。她吮吸手上的血、啃墻、大喊大叫……

所有的人都在我的頭上肆意踐踏。當然……看到的不是天空……我看見這個社會在走動。平日里，他們疾步行走。星期天就緩緩而行。他們不知道我在地下室里。他們把我當作死人，遠離內韋爾的死人。我父親寧愿我死掉。因為我已名譽掃地，我父親巴不得我死掉。

直到一天，大家覺得她恢復理智了，在一個節日夜晚把她放出來。母親給了她錢，讓她去巴黎。此時，她在地下室待了八個月之久，頭發已經長出來了。

并非被剃了光頭、身敗名裂這一事實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跡，而是我們剛提到的那次失敗使她耿耿于懷：一九四四年八月二日，她沒有在盧瓦爾河畔殉情身亡。

▲ 《廣島之戀》電影劇照（1959年）。

婚姻

關于麗娃的婚姻，小說里只是一句帶過：有兩個孩子，“我也是個跟丈夫在一起過得很幸福的女人。”

▲ 《廣島之戀》電影劇照（1959年）。

不止是露水情緣

這是故事的重頭戲：1957年8月，麗娃在廣島參加拍攝一部關于和平的影片，她在影片中扮演護士角色。

影片已近完成，她即將回國。就在回國前夕，她遇到一個日本人，比她大兩歲，他們有了一段過眼云煙的戀情。

這種擁抱是如此尋常，如此普通，卻發生在世界上一座最難以想象得到的城市：廣島。在廣島，一切都不是“已知的”。一種特殊的光暈映照于每個手勢，每句話，使其具有超出字面意義的弦外之音。
這是影片的主要意圖之一，它打破了用恐怖來描繪恐怖的手法，因為，這種手法已被日本人用過，而是使這種恐怖在劫后的灰燼中獲得新生，并與一種必須是獨特的而又“令人贊嘆”的愛情糅合在一起。
然而，如果影片是在世上任何別的地方，是在某個沒有經受過這種慘絕人寰的死亡的地方拍攝，那效果就不同，觀眾將會更信服這部在廣島拍攝的影片。

他們都有家庭，都有兩個孩子，都自稱家庭幸福，無需外求來彌補婚姻生活的不幸，他們只是一夜風流。

這兩個來自不同國度的人，他們在哲學理念、歷史背景、經濟狀況和人種等方面都大相徑庭，廣島卻是他們共有的場所（也許是世界上惟一的場所？）。在那兒，性欲、愛情、不幸，這些人類普遍具有的東西都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廣島以外的任何別的地方都能容忍虛假。而在廣島卻不然，“虛假”是無法存身、被拒之門外的。

▲ 《廣島之戀》電影劇照（1959年）。

他們談論廣島，也談論自己。

她的班機就要起飛了，他們的愛卻越來越深了。

在廣島這個異國他鄉，麗娃把深埋心底的內韋爾往事，向一個一夜情的陌生男子袒露，這些故事連她的丈夫也不知道。

你是誰？
你害了我。
你對我真好。
我怎么會懷疑這座城市生來就適合戀愛呢？
我怎么會懷疑你天生就適合我的肉體呢？
你中我的意。多了不起的事情。你使我高興。

麗娃曾經饑不擇食，但求一死，卻沒想到“廣島之戀”觸動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呼喚什么呢？內韋爾，廣島。事實上，在彼此心目中，他們仍然誰也不是。他們只擁有地名，這些不是姓名的名字。就好像一個在內韋爾被剃了光頭的女子的災難與廣島的災難準確地互相映襯。
她對他說：“廣島，這就是你的名字。”

她明白人不能為愛情而死，為此她像正常人一樣組建家庭、結婚生孩子，她以為“黑夜將永無止境，太陽將永不升起”，但是這次敘述讓她超脫了自我，把自己徹底交了出去，從而圓滿了自身。

完完全全地委身于人。就是這樣。
這不僅相當于一種激情的占有，而且等于舉行了一次婚禮。
在廣島，她把她所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她現在表達的激情本身，內韋爾的愛情夭折后幸存的愛——獻給了這個日本人。

▲ 《廣島之戀》電影劇照（1959年）。

探索情欲即探索生命

《廣島之戀》的文字和影片一樣“意識流”，回憶與現實交織，遺忘和愧疚雙飛，她和眼前的男人歡愉，腦子浮現是夢中縈繞不去的初戀、戰爭無法跨越的屏障；她的“不道德的婚外戀”是多年前愛上敵軍的回響。

無論是文字還是現實，杜拉斯都坦坦蕩蕩面對情欲。探索情欲，就是探索生命。

越是禁忌之戀，越是震蕩靈魂。愛情超越戰爭和種族，甚至超越肉身的限制，變成一句流傳至今的呼喚：

“廣——島。這是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內韋爾。法——國——的——內——韋——爾。”

他們彼此看著對方，卻又視而不見，永遠不再相見。

他們到此為止，僅此而已，而且永遠停留于此。

▲ 《廣島之戀》電影劇照（1959年）。

翻譯家柳鳴九說：“《廣島之戀》是一個與我們的規范頗有距離的作品，在我們看來，是一個規范之外的傷痕愛情的悲劇。它將有助于我們了解兩方現代人的感情與生活，有助于我們體驗瑪格麗特?杜拉斯那使得世界各國很多觀眾讀者陶醉神往的現代的、靈致的抒情風格，特別因為與我們有距離，它也就更能成為磨煉我們的開闊而富有鉆探性的藝術理解力的礪石。”

很多人都聽過杜拉斯《情人》那段金句：“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意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那么在《廣島之戀》里面，還有一個金句：

你害了我。
你對我真好。
我們將懷著滿腔誠意，問心無愧地哀悼那消逝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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