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66盞路燈

黃德全在106國道不亮的路燈下拍照。受訪者供圖

石磨嶺隧道內路燈已經亮起。受訪者供圖

　　為了66盞不亮的路燈，25歲的黃德全兩個月沒睡過踏實覺。他在社交賬號上發布了反映家鄉湖南省郴州市桂東縣106國道路燈不亮的視頻后，收到了一些網友關于家鄉建設的建議，但也遭到不少造謠和網絡暴力。

　　事情的起因是2025年7月，黃德全剛大學畢業、回家看望奶奶時發現，從家到縣城必經的106國道上許多路燈不亮。其中石磨嶺隧道路段是雙向單車道，除了機動車外，還會有拖拉機、摩托車、趕集的行人等通過。他發現，因為隧道中的路燈不亮，這一路段存在安全隱患。

　　當地一些沿線村民證實了他的說法。一位56歲的駕校教練因為工作原因經常往返沙田鎮和桂東縣城，106國道是必經之路。他記得每次晚上經過石磨嶺隧道都會“有點怕”，“有的車開遠光燈，一開對面的車就看不清楚。也不好鳴笛，隧道短，鳴笛就會很吵。”有時候因為看不清路，非機動車還會往路中間走，導致道路擁堵。

　　另一位住在沙田鎮的村民告訴記者，自己養了10多頭牛，經常開著三輪車去附近鄉鎮割草，每個月途經隧道20多次。“白天也看不太清”，他回憶，隧道里的行人會打開手機手電筒，“沒有手機的小孩和老太婆就比較危險”。他就住在106國道旁的村子，附近路燈也不亮，有時候晚上去國道附近買煙，也會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

　　“我之前也親眼看到隧道里出過事故”，于是黃德全給縣長信箱寫信，“106國道路燈不亮已經很久了，無人維護維修，給村民帶來不便，希望有關領導督查相關部門處理”。

　　黃德全父母不理解，為什么兒子偏要和路燈“死磕”。“我們全家一年四季都不在家”，黃德全的父親說，兒子在新疆工作，自己和妻子平時在廣東務工，“那個路燈我們又不看（用不著）”。

　　但在朋友和老師眼中，黃德全的“較真”是意料之中。同學們說他上學時就“話多”，“如果一道題選C，總喜歡問老師為什么B不對”。他讀初中時擔任班上的紀律委員，一位同學回憶他“正義感強”“講話比較直白”。“他做這事兒我一點也不奇怪”，一位初中老師印象中的黃德全一直很熱心，他初中時是個大嗓門，熱心參與班級事務，隔著老遠就喊“老師好”、幫老師拿東西。

　　有次他去銀行開戶，發現辦理后出現了11.99元的自動扣款，但沒有告知他原因，于是他找銀行詢問。陪他一起去的朋友回憶，“他一直在堅持自己的原則，他說，1個人是11.99元，那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呢？”那家銀行的行長向他道歉并解釋，扣款11.99元是因為自動購買了開卡附帶的消費立減券，銀行柜員應當在提前告知他的情況下再開通。

　　關于路燈亮不亮這事兒，黃德全承認其實“對我沒什么影響”，但當他準備離家去新疆前想到，“如果別人來我們這里旅游，發現路燈不亮，也會很失望”。于是他寫下那封信。

　　半年后的春節前夕，當黃德全又開過106國道，發現有些路段還是漆黑一片。他把車速降到40公里/小時，耐心地一個個數過去，發現長度約19公里的路段上，有60多盞路燈不亮。于是他撥打“12345熱線”反映，還在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連發了兩條視頻，“在新的一年，我希望我們106國道上的所有路燈都能夠見到原來的自己”“一個路燈問題，如果有更多年輕人打12345熱線，每一個熱線都會形成一個工單，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106國道上的路燈是會亮起來的，我們的小縣城是會發展起來的”。

　　黃德全很相信“12345”的處理效率。目前他在新疆一個縣的政府辦工作，負責把“12345”工單派給各個責任部門。在他的日常工作中，“12345”工單一般3天內就會有責任部門回復，7天內還會有回訪短信。如果群眾對處理結果不滿意，工單會退回責任部門重新處理。

　　他回憶，自己在大年初一撥打完“12345”并發布了相關視頻后，桂東縣大塘鎮一名黨委委員和一些鄉鎮干部上門勸他刪除視頻。4月11日晚，桂東縣聯合調查組針對此事發布情況通報，稱106國道沙田至漚江段排查發現故障路燈66盞，目前已修復61盞，余下5盞路燈正組織加緊修復。調查組通過詢問當時在場人員及調取相關視頻資料，發現個別干部在溝通交流過程中，存在工作方式簡單、溝通態度生硬、言語不當等情形，造成了不良影響。

　　那位養牛的村民說，如今他家附近的國道和石磨嶺隧道內的路燈都已經亮了，每次經過，“心里感覺很安全”。“對老百姓來說，是大事不是小事”，他對記者說。他還給黃德全私信，希望他不要被這件事影響，“安心工作，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經過此事后，黃德全的社交賬號漲了3萬多名粉絲。同縣的網友給他反映了不少諸如“自來水發黃”“路面有水坑”“小攤販占道”等市政民生問題。他把網友發給他、自來水渾濁的視頻發在社交媒體上，調查組回應，經調查核實，自來水發黃問題主要涉及大塘鎮春風村、沙田鎮金水灣小區和漚江鎮東城一品一期小區，由于管網設施欠完善，在大雨等特殊時段出現過水體發黃的情況，目前已通過加強管網維護、強化水質監測、接入新供水站等方式進行整改。

　　一些外地的網友還私信咨詢他諸如工程款拖欠怎么辦、被前男友騙錢了怎么辦等維權問題。因為自學過法律知識，他開始幫這些網友用法律武器維權，幫助一些網友寫民事起訴狀。有人離職后公司拖欠工資，他指導對方查詢個人所得稅記錄發現公司虛報工資、存在偷稅漏稅行為，最終幫對方維護了自己的權益。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擔憂網絡給他帶來的影響。他的視頻遭到了舉報，有人說他是“故意抹黑家鄉”。他說自己希望更多人能看到家鄉的美麗，無論是去長沙認識新同學、還是去新疆工作認識新同事，他都很喜歡介紹家鄉，常常把“走遍五大洲 最美有郴州”這句話掛在嘴上，“我們那里物價低，紅色景點多，森林覆蓋率高，很適合發展旅游”。

　　有人覺得他是“博眼球”。“我從來沒有直播帶貨，以后也不會”，黃德全說，也有人給他私下轉賬支持他，但他發給記者截圖證明，自己從來沒收過網友的錢。

　　“他們舉報得太快了，我一天更新五六個”，為了“反抗”攻擊他的人，在視頻里，他通常雙目圓瞪，聲音音量很高，視頻內容有些靈感來自影視劇的橋段，有時他還會模仿里面草根角色“江湖氣”的感覺。因為發布視頻太多，他的嗓子有些出血，還去醫院開了藥。

　　“我能做的其實也很有限”，他笑稱自己是“學渣”，大專畢業后他通過專升本考取了一所民辦本科院校，因為家庭條件僅能勉強支撐他的學費，他課余時間去富士康“打過螺絲”，去五星級酒店端過盤子。“我想繼續提升自己”，他對法律知識很感興趣，但沒能考上研究生。

　　這次遭遇網暴后，身邊人擔心他如果繼續發視頻，會影響他的未來發展。之前的老師和同學得知這件事，紛紛發信息勸他“不要一意孤行”。一位朋友雖然支持他反映問題，但認為他的視頻對于事實描述“有點不清晰”，“要適度表達，不能太激進”。

　　網上也有一些聲音認為，在進行網絡監督時應該“少一些非黑即白的極端評判”，“群眾監督是倒逼基層工作提質的重要力量，但監督不應等同于一味地指責與否定。不妨利用互聯網，多些切合實際的合理建議，站在群眾角度出發，多提些親身體會的好建議，助推干部改進工作和治理升級。”

　　父親因為他不聽勸，甚至拉黑過他的聯系方式。“我有些對不起爸爸媽媽”，他說。在父親眼中，黃德全讓他“很有面子”，因為黃德全是幾代人里第一個黨員，也是家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黃德全的兩個哥哥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

　　父親甚至給黃德全的同學打電話，讓他們“做一下他的工作”，“結果他說他入黨的時候就宣誓，要按照黨的規章制度辦事”。父親覺得這次兒子是“沒事找事兒”，但他妻子和黃德全的哥哥勸他，“讀了這么多書，他沒事不會亂找事”。慢慢地，父親也接受了兒子的固執，“他也是為老百姓發聲”，畢竟家里人也會“多管閑事”——他的大兒子在集市抓過小偷，他自己則在開出租車路過醫院的時候，和周圍人合力按住了傷醫的暴徒。他給兒子起名“德全”，寓意也是“品德高尚，全家幸福”。

　　在他最新的視頻里，有網友評論，“黃先生的維權行動，讓我們既看到了新一代青年不懼挑戰的勇氣與擔當，也見證了政府部門回應民聲的包容與高效。這讓我們對政府的公信力與社會的進步，增添了更多信心與感動”。

　　黃德全準備繼續把賬號運營下去。接下來他還想反映縣城的麻將館問題，“好多人因為打牌妻離子散”。但為了不讓家人擔心，他發視頻時開始僅父母不可見。

　　他計劃繼續考研。如果能考上，他最希望成為一名人民教師，讓更多學生敢于做“別人不愿做的事兒”。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