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歐洲杯我已經忘了

熬完決賽，疲累。比笨拙的英格蘭那種連續兩進決賽都失敗的西西弗斯推石頭式的悲劇性疲累更疲累。一個月來，我既不像在威斯特法倫球場瀑布下洗澡的球迷那樣痛快，也不像那個睡著的英格蘭球迷一樣虛空。我有一種焦慮。

這種情緒很難描述。

20年前看歐洲杯我對足球只有憧憬，20年后看歐洲杯我對足球只有審視。

我確實對歐洲杯濾鏡的消失耿耿于懷。我不是說現在手機上那種AI濾鏡軟件，我是說一種有縱深距離感的古代濾鏡。

以前看歐洲足球，你需要穿透很多層障礙抵達遙遠的土壤，你最早要擺正電視天線的位置才能讓雪花少一點，然后你只能專注于非高清屏的彩色電視機的直播，你所掌握有關比賽的知識來自于比賽當天出刊的報紙，后來是互聯網消息。如果要復盤比賽再看一次托蒂的腳后跟傳球，你要守在電視前看配音演員口播技能、情緒和文案都很精良的專題片，你很專注足球的同時也在對足球進行神化，你通過足球對遠方人群和文化進行想象，并從中獲得一些情緒共鳴和審美快感。那時候看球信息量很有限，但你有巨大的想象空間。

現在看歐洲杯隨時隨地可以刷到球場每個角落、球隊每個時刻的圖文、視頻，他們可能變得可愛了，但有沒有辯證法哲學家提醒過你：越細節可能越虛假，而未必越真實。那些信息會找到你的。你可能依然快樂，但儀式感消失了。當你被牽引的時候，你不會感到疲憊，當你應接不暇的時候，會用腦過度。

我不可能真的全忘了，我會一輩子記得南門反足球文化的polo衫。我能記得最好的畫面之一是南門在沃特金斯絕殺荷蘭時的怒吼，我看到了他在窒息中的發泄， 那瞬間他回歸工人階級底層了，就差沒把身上那件針織棉T恤撕爛。

我暫且還記得卡薩的遠射，順便記住了帕爾默的遠射，還有斯坦丘、尤爾曼德、居勒爾德和亞馬爾的遠射，已經已經忘了名字的更多人的遠射。但這些遠射都沒有什么區別，所以我也將記不住任何一個。我倒是記得上屆歐洲杯希克的中圈吊射，那個透支了整個東歐一絲殘余才華的吊射有回光返照的意思，但總歸記住了。

我沒那么欣賞貝林厄姆，他太粗糙又太早熟。那個倒掛金鉤絕平似乎經典，但考慮到對手只是斯洛伐克，經典程度要狠狠打折。這很好理解。試想如果對手是中國男足，你就算補時階段連續進了兩個半場吊射逆轉比分，也索然無味吧。

如果只用一句話總結德國歐洲杯，那就是：一個直接任意球進球都沒有。

直接任意球跟運動戰不一樣。來，擺好姿勢，助跑，用獨門絕技踢出皮球，全世界聚焦于你張弓搭箭踢出的弧線，這弧線它滿足了人類對英雄主義的所有虛榮的臆想，是聚光燈下最安靜的獨角戲，跟特朗普血流滿面后還高舉手臂一樣考驗內功。問題是歐洲杯上看不到這種內功了。

漂亮的進球？我忘了。我只記得2000年若奧平托在禁區線上的側身魚躍沖頂就是靈感迸發。2004年揚科勒用胸脯回敲助攻巴羅什就是靈感迸發。2008年阿爾沙文一個折返跑甩開后衛在底線附近接到界外球巧射荷蘭是靈感迸發。然后就越來越少。2016年，C羅以一個起跳高度2.88米、滯空時間至少1秒的頭球把葡萄牙送進決賽就是靈感迸發。突然覺得靈感這個詞太古老。

圖：歐洲杯只剩索斯蓋特，沒有博格坎普。

沒有黑馬，沒有名局，沒有哪場比賽的故事可以被津津樂道，所有的無趣匯集成了西班牙彪炳史冊的7戰全勝的背景板。德拉富恩特說沒說過，任何成功都源自個人奮斗，但也要考慮歷史進程。

夜越來越難熬。要選一個值得記住的畫面，然后對自己說幾遍“務必記住”：

八分之一決賽土耳其2比1領先奧地利，補時4分鐘，第93分59秒，土耳其門將以一個班克斯式的極限側撲，撲出了奧地利本該百分百進的頭球。不可思議的反應，堪稱偉大作品。門將的名字估計你忘了，這個年代不太允許你有耐心記住一個陌生人。其實我也忘了。

這人叫默特-古諾克，一輩子只在土耳其聯賽踢球的貝斯克塔斯門將，35歲第一次代表國家隊出戰世界大賽留下驚鴻一瞥。除此以外我再也記不住任何事。

反倒歐洲杯落幕這天，有兩個場面讓我覺得有趣：

1、特朗普遇刺受傷后被保安扶起來護駕離場時，他第一時間喊的最清晰的話不是別的，而是“讓我去撿回我的鞋子”。他的鞋子在慌亂中掉了一只。

2、西班牙國王費利佩六世走近西班牙隊的領獎臺，看到球員們各自在慶祝，他就靠邊站著，一時之間也沒有人留意他，直到法比安魯伊斯看到了國王，他提醒整捧著獎杯的隊友，然后把杯子拿過來給遞給國王，讓國王也玩玩。國王接過獎杯，略羞澀地舉了舉。他和球員看起來都無拘無束，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