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杯僅剩的風景線

跟詹姆斯把兒子布朗尼弄到洛杉磯湖人硬拗“父子兵”的造型比起來，我更喜歡納瓦斯叔叔和亞馬爾弟弟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不期而遇。

2007年7月，安達盧西亞土生土長的赫蘇斯·納瓦斯沒滿22歲，已經為塞維利亞一線隊效力滿了4個賽季，拿下兩座歐洲聯盟杯。此時，摩洛哥人和赤道幾內亞人的兒子拉明·亞馬爾剛剛在加泰羅尼亞大區小城馬塔羅出生。

黑皮膚的人在西班牙不好混。亞馬爾出生前一年，西班牙國家隊歷史上才第一次盯著輿論壓力召入了黑人選手，巴西裔后腰塞納。

2010年夏天，25歲的納瓦斯完成了一個出色的賽季，三線作戰的49場比賽里刷出了18個助攻。比這更重要的是，他克服了困擾自己多年的焦慮癥，終于愿意接受大賽前那種國家隊封閉集訓的訓練方模式。他答應了博斯克，愿意去南非。

納瓦斯在約翰內斯堡的世界杯決賽中出場的時候，3歲的亞馬爾大概剛剛開始把足球當玩具。這個年輕的移民家庭對往后的命運一無所知。

2012年夏天納瓦斯出戰歐洲杯，球隊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完成了歐洲杯的衛冕，成就史無前例的大賽三連冠。亞馬爾5歲，出現在了靠譜或不靠譜的球探的報告中。

圖：2012年，納瓦斯捧起歐洲杯。

2014年夏天，29歲的納瓦斯無緣巴西世界杯大名單，然后連續缺席了2016歐洲杯、2018世界杯、2020歐洲杯、2022世界杯。納瓦斯似乎是一個即將隱退的二流球星了。

7歲的亞馬爾剛剛進入拉瑪西亞青訓營，因天賦異常，成為最受保護的那一個。

按照正常邏輯，納瓦斯的國家隊生涯早劃上句號了，但烈士暮年又壯心不已。2023年，37歲的納瓦斯被德拉富恩特招進西班牙隊出征歐洲國家聯賽，成為西班牙隊歷史上最年長的出戰球員，并幫球隊奪冠，成第一位集齊世界杯、歐洲杯、歐國聯冠軍的球員。

此時15歲的亞馬爾第一次以“天才少年”“梅西接班人”的標簽出現在公眾視野，完成巴薩一線隊首秀。但，很多人并沒有當真。

納瓦斯應該感謝他效力曼城那幾年的教練瓜迪奧拉，西班牙老鄉把他改成了邊后衛——一個比邊鋒更扛老的位置。如果不改，納瓦斯已經被同位置的亞馬爾們拍死在沙灘上。

2024年夏天，年過38歲的納瓦斯憑經驗和狀態時隔12年重回西班牙隊大賽陣容。世界范圍內有沒有相似案例，我反正找不到。16歲的亞馬爾輕而易舉第一次獲得了機會，憑與生俱來的天賦。

于是，納瓦斯成為西班牙隊史上最年長的大賽出場球員，亞馬爾成為西班牙隊史上年齡最小的大賽出場球員。

西班牙提前鎖定小組第一后，納瓦斯在小組賽第3輪獲得首發出場機會。亞馬爾在那場比賽第71分鐘替補出戰，相差22歲的兩個人第一次一同出現在右路，一起踢了29分鐘。

八分之一決賽對陣格魯吉亞，納瓦斯在第81分鐘替換卡瓦哈爾上陣，他倆又一起踢了10分鐘。

7月10日半決賽，因主力右后衛卡瓦哈爾停賽，納瓦斯臨危受命，跟亞馬爾在右路首發搭檔，一起應對此時世界上最好的球員姆巴佩。納瓦斯當然踢不了全場，他跟亞馬爾一起度過了前58分鐘然后被換下。此時比分2比1。

圖：相差22歲的右路。

很多年后亞馬爾會不會記得這是納瓦斯叔叔國家隊生涯最最輝煌的一個下午。

不知如何形容這道絕無僅有的年齡差風景線，就是感覺一臉滄桑倦容的納瓦斯比年輕時更動人，亞馬爾稚嫩的臉蛋比他的腳下天賦更讓人羨慕。

就整個歐洲杯而言，這支西班牙何嘗不是另一個層面的“不期而遇”。本憑模糊的印象以為現在的西班牙隊不過爾爾，結果所有球隊都在機關算盡，只有他們在行云流水。

別誤會。西班牙隊曾踢出過比南門的英格蘭和德尚的法國更丑陋的比賽。2018年世界杯八分之一對陣俄羅斯，那支擁有皮克、拉莫斯、布斯克茨的老邁的西班牙，全場傳安全球傳個不停，只待120分鐘流逝干凈然后踢點球。

無趣到什么程度？那場比賽西班牙隊全場傳球次數高達1114次，創下世界杯單場歷史記錄……

自2010年開始，西班牙隊以缺少梅西這樣的球員為由，把瓜迪奧拉的傳控足球異化成催眠足球，最后讓走到山窮水盡處。

但這支西班牙太不一樣。以羅德里為陣眼，不斷組織向前、捕捉機會；以中鋒莫拉塔回撤為手段，為隊友尋求插上的空間；以左邊尼科·威廉姆斯、右路亞馬爾兩個單兵能力極強的黑風火輪為掣肘，爆破局部，拉開寬度，讓球隊得以尋找多種可能性......這么一說，我好像很懂球的樣子。

總之他們往前推進的傳切太真誠了，以至于他們的橫穿回傳你都會包容。

順道說一句，我不記得自2008年的塞納之后西班牙陣中還有什么黑人球員是絕對主力。法蒂？有點傷仲永。

西班牙好像還是個種族歧視比較嚴重的國家，今年春天已經成名的亞馬爾還被電臺評論員揶揄：“表示如果連一點花式動作都做不好，以后恐怕是要在交通燈下駐留（指亞馬爾將與街頭的黑人小孩一起廝混）。”

現實殘酷，黑人沒辦法，只能更努力回饋社會贏得尊重。加納和赤道幾內亞血統的出現讓西班牙隊看起來有了前所未有的局部銳利感。尼科和亞馬爾帶來的變化超過了2008年塞納之于阿拉貢內斯。

有賴于克魯伊夫、瓜迪奧拉一脈相承打下的傳控基礎，西班牙足球如果加入了局部爆破點還是蠻可怕的。然后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暢想更多：

這兩天，16年前梅西給3個月大的亞馬爾洗澡的照片火了。這是玄學的絕佳素材。但我很喜歡亞馬爾說的話，他說“梅西是歷史上最好的球員。而我的偶像是內馬爾。”

梅西是一座完美的神，內馬爾是一個有缺陷的人。我覺得少年的話給日漸無趣的歐洲足球帶來了難得的一絲遐想空間：西班牙如果有梅西固然會變得無人能敵，但如果有的是內馬爾呢？

可能會有繽紛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