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吃瓜，不能像群眾一樣

媒體，沒有幾個年輕人還愿意去雙重驗證和交叉信源了，甚至采訪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品，在網上搜一搜，整理資料，然后情緒化寫作就是主流。

世道變了，流量面前，求證不再是必需品。

我是黑澤明的忠實粉絲，在他眾多電影之中，《羅生門》是我最愛的一部，因為這就是人間。

我大學學新聞，后來干新聞，現在服務新聞人，算是專業對口，多年以來，新聞記者的首要任務就是負責記錄。

但是，我一直不太喜歡事實這兩個字，事實永遠只能接近，無法還原，這就是羅生門的底色，人類是喜歡用自我意識重新解讀世界的動物，信息損耗或者被篡改，永遠都存在于人類的交流之中。

“貓一杯”事件之后，我一直在反思一個問題，我們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自從信息流分發開始，到如今的短視頻出現之后，小作文和段子，開始慢慢成為了傳播的主流，人們不再關心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真實的，人們更關心獵奇，有沒有讓多巴胺得到釋放。

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在某地的融媒體工作，他告訴我，現在的融媒體短視頻矩陣，小編們都是按照流量計算工作績效，正規的新聞視頻，幾條有流量？那么他們就大量需要去網上尋找爆款線索，然后變成二傳手，轉發，最終獲得流量。

結局就是，我們大量看到表演性社會新聞，分門別類來看，有監控體、偷拍體、街拍體、交通體，我們在如今的短視頻平臺里，能夠看到大量飯店、街道、商場甚至家中臥室的監控記錄視頻。

我甚至看到一對夫妻睡覺的時候，老公把老婆踢下床，也可以上熱榜的案例，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不是段子，而是真的有人會用攝像頭對著自己臥室的床。

最可笑的是，很多時候，博主明明就是段子手，人家發出來的視頻，就標注了是段子，但是依舊不妨礙很多地方媒體把段子拿過去當新聞發布。

我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各位可以自己去把各個縣、地級市甚至省會城市的日報、融媒體的短視頻渠道的號打開看看，是不是如我所說，段子扎堆，如果不是，可以告我誹謗，如果你不會鑒別，我可以免費教學。

全民段子手的結果是什么？

很多營銷傳播人士開始反思了，尊重事實似乎過時了，搞段子才是王道。

企業一參與，麻煩更大了，因為這是廣告投放的錢流，市場公關預算愿意花到這里來了，大家搞段子的動力就更強了。

直到“貓一杯”事件的出現，才有司法介入，才有人開始為消費公眾而付出代價。

這幾年，“清華學姐咸豬手”、“地鐵大叔偷拍”、“小慧君”，都在告誡所有媒體從業者，你看到的一面之詞，經常會讓有些人家破人亡，你在流量高潮的時候，別人可能已經流量死亡。

這種傷害，落到個人頭上，往往會頭破血流，短視頻用段子殺人誅心，在圖文圈子里，小作文就是終極殺手锏。

最近兩年，出現了脈脈這樣的行業公敵，也出現了各種職場吃瓜的公眾號，當然還有在各個社群里滿天飛的PDF，現在這種吃瓜小作文慢慢也開始走向正規的機構媒體。

前幾天，阿里又因為一篇漏洞百出的小作文引發關注，這次是機構媒體親自下場吃瓜，源頭依舊是小作文。

阿里拍賣前員工洪蘭蘭在社交媒體發布一篇小作文，表明自己被職場霸凌，下屬投訴背叛，前上司性騷擾，導致自己抑郁癥自殺未遂。

畢竟在中國社會，一談到性騷擾，流量就會蹭蹭蹭上漲，這是各大流量高手，心照不宣的一條真理鐵律，想搞臭一個人，只要與“性”相關，就一定能成。

洪蘭蘭的小作文發出來之后，有正規機構媒體不但立即全文轉載，而且單方面采信了她對整個事件的描述。

但是，這一次的反轉來的實在太快。

投訴洪蘭蘭的下屬靈璨稱，由于和同部門同事發生戀愛關系，兩人被洪蘭蘭針對、辱罵，后者差點動手打人，投訴后又遭到對方網暴，逼得作為孕婦的靈璨差點抑郁。

據大眾網報道，被投訴騷擾的前上司水闊也表示事件完全是子虛烏有，公司調查也沒查到任何證據，是工作矛盾導致的誣陷。社交媒體上流出的群聊截圖也提到，她曾因為頻繁與同事發生激烈矛盾，嚴重影響工作進度，水闊無奈不再讓她擔任項目負責人。

目前，兩名當事人水闊和靈璨已分別向屬地派出所報警。阿里拍賣官方也公開回應，洪蘭蘭是因為被下屬舉報存在利益沖突及管理粗暴等問題，被調整管理崗位，之后又因違反公司紀律，拒絕回公司說明情況，按規定解除其勞動合同。

這里面，最大的一個悲哀是什么？是首發洪蘭蘭小作文的機構媒體，如今竟然忘掉了記者采訪新聞的一個重要基本原則。

交叉信源，雙重驗證。

一件事情發生后，新聞記者接到爆料，首先要找到事情相關各方的人，聽到對立面彼此的聲音，或者涉事各方的聲音，任何一個重要環節都不能少，這是交叉信源。

另外，任何一方如果有幾個人在場，那么也需要最起碼找到兩個以上的人去雙重驗證，確保一致性，畢竟有時候同伙之間，也不見得意見統一。

那就是說，一個最簡單的采訪，起碼要有對立面的兩個人，上述這個采訪，起碼要采訪到當事的三個人以及阿里巴巴公司和相關的法律人事，采訪才能算是完整。

那么，如果單純為了流量，在信息缺失的情況下，機構媒體去跟蹤小作文，當作新聞發布，這是技術性失敗。

但是，我實話實說，如今我很能理解這種悲哀，我跟無數的同行交流過，尤其是機構化的自媒體，沒有幾個年輕人還愿意去雙重驗證和交叉信源了，甚至采訪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品，在網上搜一搜，整理資料，然后情緒化寫作就是主流。

比如，一口老炮，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典型代表，但是不要忘記，我每天都在見媒體，我每一次與同行的交流，就是采訪，我把我的生活，過成了采訪。

媒體不愛采訪，熱衷于快速跟熱點，也給有些人創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這幾年媒體社群已經喪失了冠名、發紅包等功能，但是卻有了一個新功能，就是散布小作文，大大降低造謠成本。

我簡單說一下操作手段，用一個不知名的號，把小作文寫好，發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在各大媒體扎堆的社群里，進行二次分發，配上一段危言聳聽的話，把媒體流量導入，然后100個媒體人中，只有有一個好事者寫出一篇更深度一點的文章，就會繼續產生連鎖撬動的自來水效應。

所以，從來不經營社群的我，今年也開始關掉一些無效社群，合并了一個250人左右的精華社群，萬一我以后也要造謠呢？得有個自己的陣地。

說一句容易被網暴的話，我很不喜歡如今這個信息平權的時代，流量裹挾了很多的道德和底線，活躍在平臺上的自媒體，以及平臺本身都無法很好的平衡社會道德和自己的利益，最終大家一定會在道德和利益之間，選擇利益，選擇流量。

烏合之眾的力量，在如今這個時代，被無限放大了。

最后，我真的不建議大公司把傳播部門變成段子部門，可以有一部分，但是如果段子成為了企業傳播主旋律，那潛臺詞就是，欺騙變成了企業的一種文化。

最后，過度段子化、小作文化，一定會被反噬，畢竟常在河邊走。

尊重事實，基于事實，這是一個正派記者，正派公關，千年紅、萬年青的要訣。

所以，盡快安排公司的公關，跟所有對接的媒體記者打招呼，寫我可以，但是一定要找我求證，讓我有發聲的機會。

《羅生門》之所以偉大，因為它告訴了我們，任何一件事情，都會有無數你看不到的側面，為了追求真理，西去的往生者，似乎也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這個世界，從來都是五顏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