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愛好繪畫和看閑書、欣賞古籍到大文學家的散文是我追求的嗜好

文︱沈西城

從愛好繪畫和看閑書、欣賞古籍和大文學家的散文；閱讀梁實秋文章，竟有心靈感應。

求學時代，我喜歡做兩樣東西：繪畫和看閑書。先說繪畫吧，我好臨摹，那時候，《星島日報》周日彩色副刊版頭頂有一個五、六格橫排的連環圖，繪者伍寄萍，繪畫的是《三國演義》劉、關、張的故事，畫得栩栩如生，情節緊扣，滿滿打動我這個兒童的心。幼年多病，外婆和媽媽在我襁褓時，帶我往詣上海關帝廟，認關帝為義父。我的名字“關琦”，便是媽媽搖簽筒掉下來簽條上的文字，從此也就成了我的名字。

效仿關帝，講究義氣

關帝有靈，我打小便好打不平，講究義氣。在上海弄堂打架，總是站在弱小的一面，迎抗高個子。來到香港，上一年班，每周都看伍寄萍三國連環圖，興之所至，就用炭筆在白畫紙上輕掃，一筆一筆地臨摹，日久成帙，放在我的小書桌上。

一日，媽媽督促我溫習功課，無意中看到桌上的繪畫，拿起看了一眼說：“真不錯，關琦，誰畫的？”我興奮地舉起小手：“媽媽，是儂兒子畫的！”七歲的我，滿以為媽媽會大口稱贊，卻是臉色倏地變黑：“小毛頭，儂多大呀，能畫出這樣的圖畫，小鬼頭，好學不學，學吹牛皮？”我連忙哭作胡拉地分辯：“媽媽，真的是我畫的呀，真的是我畫的！”無論我怎么說，媽媽都不相信，以我狡辯，拿起桌上的雞毛帚，狠狠朝我的腿上鞭打，血痕即現。我哭了，不是媽媽打我，而是媽媽根本不相信我，我被冤枉了。媽媽邊打邊責罵：“小孩子不學好，撒謊，大了還了得？”

這時，外婆出來擋阻，才不至多吃幾鞭。第二天起床，一看腳上傷痕，呈紫青色，觸之痛徹心脾，從此我不敢再畫畫。天下事，總有例外，一五年，我就著妻子阿燕的照片，繪畫了一幅素描。一看，大驚失色：“大狗（昵稱），真想不到你畫得這么好！”妻子是第一個認同我繪畫的人，我很高興，卻提不起興趣再在繪畫上下工夫。媽媽的一頓打，教我留下了陰影。

迷戀連環畫及金庸小說

其次，就是看閑書。我性調皮，課堂上的書本不喜歡，只愛看閑書。我家背后的春秧街上，有條橫弄，盡頭有一租書檔，檔主是個老頭，四格高、十尺寬木架上，放有不少連環圖，一毛租一冊，按金二毛。我省下零用錢租來看，什么《火燒紅蓮寺》《大鬧粉妝樓》《武松殺嫂》《林沖雪夜奔梁山》……看得我這個小弟弟不亦樂乎。到了四年級，認識的字多了，連環圖已不能滿足我的求知欲，興趣一變，轉向金庸的武俠小說，鄺拾記出版的薄薄一冊，一夜間連看二三十冊不覺倦。可又給精靈的媽媽覺察了，不僅笞打，連聲咒罵：“小孩子有學堂里的書不讀，讀什么閑書，這還了得？”于是鄺拾記給撕成碎片。媽媽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偷偷地晚上睡覺時躲在被窩里，用小電筒照著慢慢看。嘿，一夜未眠，第二天變成熊貓眼。媽媽還以為我眼睛發炎，硬拉我去看醫生。

說起媽媽，也頂奇怪，她在上海，燈紅酒綠，見過世面，是名女人范兒，教育我卻是嚴謹一如西太后，絲毫不放松，嘴里一逕地說不想我走歪路，難道看閑書就是歪路嗎？年紀漸漸大了，相信聶耳：“不愿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吧！”也就再不理會媽媽，我行我素，抗爭到底。

入了珠海學院，我遇到知堂（周作人）的散文，清淡不沾煙火的文筆，牢牢迷住了我。依循他的指導，溯源而上，知道了東漢王充的《論衡》、明代李卓吾的疾虛妄；順流而下，鐘情于張岱的那兩本精品：《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念得滾瓜爛熟，甚而做了筆記。再往下求索，看了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劉鐵云的《老殘游記》，哈哈，又來到了清末民初，新文學大家大肆批判，認為那都是滿載毒素的鴛鴦蝴蝶派小小說，我也看了不少，愛的非是小說內容，而是他們深邃、韻味十足的文筆。

赴日之前、重遇小學同學也斯，已是名作家，勸諭我不要太埋首古籍，毋妨多看外國的小說，從其言，閱讀了馬奎斯、沙特、卡繆、卡夫卡……不覺愜意，我一直認為咱中國人寫文章，要有中國傳統的根，外國思想可以借用，絕對不能用西洋筆調來大做文章。可如何調和整理？并無把握。

訪梁實秋故居奇妙經歷

真正令我眼界大開的是梁實秋先生，他《雅舍小品》里頭的散文，我中學時期已有所涉獵，卻并不在意。一八年妻亡故，女兒帶我往臺灣游覽泄哀，特意往詣云和街梁先生和式故居。坐在他常坐的藤椅上，凝望幽靜的庭園，烏鴉啞啞啼，風吹風鈴響，忽地我全身一顛，有一種非常奇妙的無以言傳的感覺。回來之后，文章寫法迥異于前，自家也覺得奇怪。后來有朋友告訴我、方知道實秋先生跟我同月同日誕辰，都是臘八節那日來到這個大千世界，何其巧合啊，命運真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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