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時在華北平原存在著大量的平原湖泊,其中最大的一個被稱為大陸澤。經過漫長的歷史變遷,從洛陽向北,沿著太行山東麓與大陸澤之間形成了一條貫通華北平原南北的交通要道,這條古道基本就是如今的京廣鐵路和京港澳高速所經之處。
橫穿太行山有八條古道,稱為太行八陘。古陘進入華北平原的出口與南北交通線交叉之處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自然成為軍事重鎮。經過歷史的積淀,分別發展為北京、保定、石家莊、邯鄲,以及豫北三大府——彰德(今安陽)、衛輝、懷慶(今沁陽)。
邯鄲不僅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更是連貫南北交通,扼守滏口陘的要沖,屬于關鍵樞紐城市——邯鄲東南北三面為廣闊的華北平原,向西通過滏口陘連接上黨高地的核心長治,拿下上黨郡,從上往下一沖,汾河平原(盆地)就如囊中之物,可盡取河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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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戰爭時期,我軍三打運城,激戰臨汾,晉中大捷,直至解放太原。而這一切的關鍵則是在1945年10月取得了上黨戰役的勝利。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秦國和趙國在上黨大戰三年,趙軍大敗,即著名的長平之戰。第二年的2月,秦將王陵率軍圍攻趙國都城邯鄲。邯鄲保衛戰打了一年多,秦軍將領由王陵變成了王龁,依然攻不下邯鄲。最終,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與楚國的春申君黃歇率聯軍奔赴戰場,逼迫秦軍退回汾水西岸,邯鄲之圍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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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未能一舉拿下邯鄲,秦國被迫改由函谷關東出,從而在40年后,讓秦始皇獲得了大一統的榮譽。
從上述的軍事行動,即可知邯鄲戰略地位的重要。
日本投降后,閻錫山率先派軍隊進犯解放區,占領上黨地區的首府長治。晉冀魯豫軍區集中太行、冀南、太岳軍區部隊組成野戰縱隊,發起了上黨戰役。戰役進行期間,冀南軍區和太行軍區部隊經四日激戰,于1945年10月5日解放了由偽軍、土匪把守的邯鄲城。
1945年10月10日,蔣介石迫于全國人民反對內戰、要求和平的壓力,在重慶談判中與中共簽訂了“雙十協定”。當協定公布之后,蔣介石仍然實行其大規模進犯解放區的原定計劃,調集14個軍的兵力,分別經同蒲、平漢、津浦、平綏成四路向華北解放區進攻,企圖割裂各解放區之間的聯系,壓迫我軍退入農村、山地,而便于各個消滅。
同蒲路方向為第一戰區胡宗南的先頭部隊兩個軍,經同蒲路、正太路開抵石家莊,后續一個軍到聞喜以南;沿津浦線北犯的國民黨軍先頭一個軍已從徐州進占濟南;沿平綏線進攻的國民黨軍則已迫近張家口。平漢路方向為國民黨軍進攻的主要方向,第十一戰區孫連仲的三個軍(三十軍、四十軍及新八軍),約4.5萬人,在其副司令長官馬法五(兼四十軍軍長)、高樹勛(兼新八軍軍長)的率領下,從河南北部鄭州、新鄉沿平漢線北犯冀魯豫解放區,第三十二軍和孫殿英的新編第四路軍為二梯隊跟隨北進,后續還有四個軍,其中一個多軍已進至新鄉,其余正準備由洛陽、開封等地向新鄉開進。
1945年10月14日,孫連仲的三個軍從新鄉出發,第四十軍及第三十軍27師以及工兵團(除一部外)為右翼兵團,第三十軍(欠27師,軍長魯崇義)及新八軍,配屬工兵一部為左翼兵團,沿鐵路線及其東側前進,企圖以10天左右的時間趕到石家莊,會同胡宗南部繼續沿平漢線北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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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對當地情況不明,在行進的過程中經常遇到我地方部隊和民兵的襲擾,導致行動非常遲緩,最終于18日到達安陽。從新鄉到安陽,直線100公里的距離,均是平原且為大路,整整走了5天,可見馬法五部的行軍速度已經慢到了什么程度。
當時的情況是,在南邊,國民黨軍已渡過黃河推進到安陽,在北邊,國民黨第十六軍已經占領了石家莊,只要再占領邯鄲,不僅能把上黨地區的八路軍主力給堵在太行山上,還可以趁我兵力空虛徹底打通平漢鐵路,進一步增強對華北平原的控制。邯鄲城成為了國共雙方爭奪的焦點,換句話說,雙方在邯鄲都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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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結束重慶談判之后,返回延安的第二天,就給晉冀魯豫軍區司令員劉伯承和政治委員鄧小平發電:“阻礙和遲滯頑軍北進,是當前嚴重的戰略任務”。5天后,毛澤東又給劉鄧發電:“這個戰役的勝負,關系全局,極為重大。”毛澤東的兩次來電,凸顯了形勢的緊迫。
1945年10月17日,毛澤東為中共中央起草致晉冀魯豫中央局電報(手稿)。 中央檔案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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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黨戰役和平漢路戰役是中共歷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頁,它發生在抗日戰爭剛剛結束而全面內戰尚未爆發的大變動時刻,人民解放軍從以游擊戰為主重新轉變為以運動戰為主,在不長的兩個來月時間內,由劉伯承、鄧小平指揮的晉冀魯豫軍區部隊在自衛戰爭中取得全勝,打破了蔣介石搶占整個華北的圖謀,形成雙方對峙的新格局。
上黨方面的作戰主要特點是圍城打援。10月2日至6日,我軍打援部隊將增援的閻錫山第七集團軍副總司令彭毓斌部2萬余人殲滅,彭毓斌被擊斃。10月8日,長治守軍向西突圍,到12日在沁河以東被全部殲滅,國民黨軍第十九軍軍長史澤波被俘。
上黨戰役剛結束,劉伯承、鄧小平立即從上黨趕回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所在地邯鄲,并把指揮部設在峰峰礦區。1945年10月16日,晉冀魯豫軍區下達了邯鄲戰役的命令。決定采取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的策略,集中冀魯豫縱隊(第一縱隊)、冀南縱隊(第二縱隊)、太行縱隊(第三縱隊)和太行、冀南、冀魯豫3個二級軍區部隊共6萬人參戰,還動員了冀南地區10萬民兵,準備以2個月的時間連續作戰。計劃將平漢一路的敵人引誘到漳河以北、邯鄲以南滏陽河套的多沙地帶先打第一仗,殲其一部,然后逐次殲滅之。
我軍的作戰方案是,首先以太行、冀魯豫軍區部隊和民兵,在黃河以北至安陽間破壞鐵路,加強襲擾,疲憊和遲滯國民黨軍,掩護解放軍主力向作戰地區集中;待國民黨軍隊渡過漳河后,立即以一部兵力控制漳河渡口,切斷其與安陽國民黨軍隊的聯系;第三縱隊自上黨地區先行東進,配合已在平漢路作戰的部隊,肅清盤踞于臨漳、成安、臨洺關等地的偽軍;組織預定戰場附近的軍民,破路填溝,拆碉平寨,使進入預設戰場的國民黨軍無所依托。解放軍的具體部署是,第一縱隊和冀魯豫軍區部隊為東路(平漢路)軍,第二、第三縱隊和太行、冀南軍區部隊為西路軍,對國民黨軍實施鉗擊,予以分割圍殲。
國民黨軍方面,馬法五判斷從安陽繼續北上,八路軍可能會憑借漳河進行抵抗。便讓小部隊從豐樂鎮渡河,主力部隊從倪家新莊渡河。從地圖上看,倪家新莊附近的漳河相對來講是最窄的,渡河是最有利的。渡河后,部隊避開鐵路線,沿著鐵路線向東前進,想要從東面攻擊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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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漢路戰役(也稱邯鄲戰役)從1945年10月21日起阻擊敵人,10月23日正式開始,到11月2日勝利結束,歷時10天,共分為阻擊、合圍、反攻、追殲四個階段。
10月20日,國民黨軍第四十軍先頭1個團渡過漳河,占領景龍、三臺、岳鎮等潭頭要點,開始架橋,掩護主力渡河。
21日夜,我第一縱隊部分兵力襲擊敵軍先頭部隊。
22日,敵軍開始整體北渡漳河,其中一部占領磁縣,另一部占領南東方村,沿平漢線兩側向邯鄲壓來,其中東側為其主力。
按照預定計劃,周發田、劉華清率領冀南19團、26團、27團、28團(其中19團、28團后編入二縱6旅,27團編入5旅,26團47年8月編入十縱),從磁縣地區撤至邯鄲西南的二十里鋪、趙拔莊、南張莊地區。
察覺到馬法五部的進攻意圖后,第一縱隊布置阻擊,雙方進入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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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第一縱隊與敵人展開激戰,擊退敵人數次沖鋒,且戰且退。
24日,敵軍全部渡過漳河,傾全力向北進攻。新8軍進占馬頭鎮地區,30軍進占滏陽河東側之中馬頭、高木營地區。之后,馬法武令30軍原地停留,40軍超越30軍向北突進,從東側向邯鄲發起攻擊。從馬法武的這番操作看,既是交替掩護,也是想讓自己的40軍奪得攻占邯鄲的首功。
第40軍組織炮兵對我軍陣地轟擊,106師打頭向一縱1旅防守的崔曲-夾堤(距邯鄲城13里)陣地發起沖鋒,其師長李振清,據說他經常赤膊上陣,外號叫李鐵頭。黃昏時106師突破我1旅在崔曲、夾堤之間的陣地,突進至高莊、南泊子一線。當晚,一縱組織1旅7團、3旅16團、3旅20團發起反攻,激戰到黎明,重新奪回崔曲。
此后,雙方在崔曲一線展開拉鋸,陣地幾度易手,均傷亡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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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縱隊是冀魯豫軍區的精華,除了由紅軍部隊發展而來的團隊(如紅五團),其余大多是抗戰初期組建的老八路團,當然也有剛從地方部隊升級上來的團隊。1949年整編為第十六軍,1952年換裝為我軍首批全蘇械重裝軍,由于入朝較晚,只打了些小仗,取得全勝。
一縱原計劃是進入東北的部隊,北上途中恰遇國民黨軍北犯邯鄲,而此時我軍主力還在山西上黨地區,遂留下來先打一仗。當時,為了方便快速地前往東北,并考慮到東北后可以收繳日軍裝備,部隊進行了輕裝,迫擊炮、重機槍等重武器及一部分輕武器都交給了其他部隊,導致部隊火力配備不齊,有的連隊僅留有4挺輕機槍和2/3的步槍,自然無法擋住4.5萬國民黨軍的輪番沖擊。但是,一縱在楊得志、蘇振華、張國華的指揮下,阻擊打得英勇頑強,成功將敵軍擋在了邯鄲城外,為我軍主力趕到贏得了時間。但部隊也付出了極其巨大的代價,有些連隊班以上骨干和干部大部傷亡,不得不縮編為一個排繼續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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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馬法五部即將突破第一縱隊防線的緊要關頭,晉冀魯豫軍區的主力部隊趕到了戰場,迅速按預定作戰部署從三面開始合圍敵人。具體部署為:陳再道第二縱隊一部控制邯鄲東南陣地,主力分3路向崔曲一線的國民黨軍進行反擊;陳錫聯第三縱隊全部集結于車騎關、光祿鎮以西地區;韋杰獨立支隊及太行5支隊集結于磁縣以西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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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獲悉八路軍主力正源源不斷地到達戰場,馬法五預感到即將被圍攻,態勢不利,為避免被各個擊破,開始調整部署,由進攻轉入防守,收縮陣地:40軍占領崔曲等地區,新8軍占領吳莊等地區,30軍占領北豆公等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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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國民黨軍第32軍軍長唐永良派第141師從新鄉北上支援,石家莊的第16軍也開始沿平漢路南下支援馬法五部。晉冀魯豫軍區首長得到消息后,決定增調太行軍區部隊一部,協同晉察冀部隊一部在高邑阻擊由石家莊南援的國民黨軍隊,一面加強漳河阻援陣地和在安陽以南襲擾國民黨軍,阻止和拖住第32軍。我軍主力繼續圍殲馬法五部。
考慮到馬法五部陣腳未亂及從24日夜開始的攻擊并未對敵軍造成決定性殺傷,劉伯承決定等楊勇帶領的冀魯豫軍區騎兵團以及三縱4支隊(49年番號11軍33師)到達戰場后再與馬法五部決戰,故暫時將馬法五部圍困在滏陽河套沙地,不斷地對其進行騷擾打擊,通過局部消滅的手段來實現大部消滅。同日,劉伯承下達了以下部署:各部隊以三分之一的兵力不斷地跟敵人接觸,機動集結選敵弱點,以幾路合擊一點的向心打法,逐步殲滅敵獨立突出部隊,達到消耗敵軍實力;各部隊抽選精干小部隊,夜間不斷地滲入敵人縱深,突襲其心臟部隊;敵人北上的橋梁,不能控制的,全部毀掉,讓敵軍完全困在河套地區;各部隊注意休整,研究殲滅敵人之戰法。
27日,韋杰率部控制了漳河的渡口,切斷了敵軍南逃之路,我軍完成了對敵軍的合圍,將其包圍于邯鄲以南、馬頭鎮以東、商城以西的狹長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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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軍對敵軍的攻擊,最慘烈的戰斗發生在崔曲、閻家淺、旗桿漳(現名漳里集)3個地點。
二縱于24日夜投入戰斗后,4旅、5旅進展順利,與一縱連成一線,但是6旅的攻擊方向卻出現了問題,28團(二縱6旅18團--十軍29師87團,該團為邱少云生前所在部隊)襲擊閻家淺,遭到敵人猛烈反擊,攻擊受挫。
閻家淺村,位于滏陽河西岸,村東有一座木橋。國民黨軍進占后,正加固橋梁,準備讓后續部隊從這里過河后直取邯鄲。經我軍襲擊后,馬上構筑了防御工事。守衛閻家淺之敵,是戰斗力較強的敵40軍第39師117團及工兵營等部。
為了能夠迅速拿下閻家淺,冀南19團、26團、27團、28團等輪番向閻家淺之敵實施攻擊,但是終因敵人頑強防守,未能攻占。
26日上午9時,劉伯承指示陳再道:“敵人在構筑工事,準備防御,但陣腳未亂,士氣尚旺,我部分主力尚未趕到,決戰時機尚未成熟,要各個殲敵,把核桃砸開再吃,不能囫圇吞棗,不要打消耗仗。”二縱司令員陳再道、政委宋任窮決定收縮戰線,以4旅和6旅主力,集中攻擊閻家淺之敵。
下午4時,二縱發現敵人從高莊、閻家淺一線向南收縮。于是孔慶德指揮部隊占領高莊、王莊、張莊一線,并派11團、31團向南追擊。6旅周發田令28團占領閻家淺之后,敵39師從北左良出動進行反擊,經過激烈的戰斗,閻家淺又被敵軍奪占。
當晚22時,6旅再次向閻家淺展開攻擊,從兩面分別攻進村內與敵激戰。守敵39師117團和115團的1個營拼命防守。戰至拂曉,二縱只占據村西部分民房。戰事打成了膠著狀態。
27日白天,6旅一面加緊構筑工事,鞏固已得陣地,一面準備晚上再攻。敵人為了阻止八路軍夜間攻擊,竟然將接近二縱占領地域的民房,全部燒毀。同時,在其防地外面燃起照明火堆。當晚,27團、28團冒著大火,向敵人展開攻擊,但是攻了多次也未奏效。敵軍在打退我軍進攻后,亦發起了反沖擊,也被我軍擊退。激戰一夜,雙方傷亡慘重,陣地仍維持原狀。
從上圖可看到,閻家淺、崔曲齊頭并進,距離邯鄲僅十幾里,因而馬法五給守軍下了死命令,同時也幻想著一旦有所突破,一個小時即能攻至邯鄲,從而扭轉整個戰局。
邯鄲戰役我軍機槍陣地,可看出是蘇制DP28轉盤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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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三個軍都是西北軍的老底子,敢于近戰拼刺刀、拼大刀、打手榴彈。第三十軍往前追溯的話為西北軍嫡系吉鴻昌部第22路軍,吉鴻昌因反蔣被逼出國留洋后改番號30軍,抗戰時死守臺兒莊一線陣地,為臺兒莊大捷立了頭功(1945年6月新調入67師,守臺兒莊的31師被撤編),為半美械裝備;第四十軍則在張自忠第五十九軍的增援下,與日軍第五師團大戰臨沂,使得在臺兒莊的日軍第十師團孤立無援,被迫后撤;新八軍抗戰時一直被推在一線,戰斗力亦很強。
28日,劉鄧首長對陳再道下了死命令:“攻不下閻家淺,就要掉腦袋。”陳再道回答:“只要有我陳再道在,敵人就休想跨進邯鄲一步。”
28日晚,我軍向被圍敵軍發起總攻。
陳再道、宋任窮命令6旅繼續從西面強攻閻家淺;4旅從東面攻擊村東之橋頭堡,防止敵人渡河南逃。隨著沖鋒號的響起,19團、28團向閻家淺守敵發起了沖鋒。19團集中了30個擲彈筒集中射擊,成群的小炮彈落在敵人團部,守敵亂作一團,開始涉水南逃。與此同時,4旅部隊也將守橋的敵人全部解決。閻家淺終于被二縱攻占。
同一時間,東面崔曲方向的一縱向已遭重創的敵106師發起攻擊,至30日,基本將其全殲,李鐵頭帶一個連逃跑。
經過2天的激戰,我軍攻克村莊20多處,敵40軍106師大部被殲滅,39師被重創,新8軍、第30軍亦遭受了重大打擊。不斷地有孤立突出的部隊被圍殲,馬法五部不得不收縮陣地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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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崔曲激戰的時候,被派往高樹勛部從事策反工作的王定南來到指揮部,向劉伯承、鄧小平報告:經過做工作,高樹勛表示反對國民黨蔣介石打內戰,要棄暗投明,陣前起義。10月27日,劉伯承、鄧小平派晉冀魯豫軍區參謀長李達穿過槍炮不斷的火線,與高樹勛見面。10月30日,高樹勛率新八軍及河北民軍1.2萬余人在馬頭鎮宣布起義,隨后,高部移駐伯延古鎮接受改編為民主建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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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的高樹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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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樹勛部后于1947年8月編入第十縱隊。十縱為南下大別山的二梯隊,開辟了桐柏根據地,1949年2月十縱整編為第五十八軍,8月撤銷,軍部與河南軍區合并,兩個師改為河南軍區獨立一師、二師,一個師改為湖北軍區獨立四師。
30日晚,新八軍軍長高樹勛在戰場起義的消息傳來。兵力銳減三分之一,部署呈現嚴重缺口,軍心動搖,馬法五知道這仗肯定打不下去了,決定立即向南突圍。他命令各部交替掩護,所有部隊向漳河南岸撤退,同時,令北援的第三十二軍、新編第四路軍星夜渡河,向臨漳縣老莊等地區發起猛攻,掩護漳河北岸的部隊渡河。
戰爭中的高手總是預判對手的預判,然后對其進行精準的打擊。高樹勛起義后,劉伯承判斷馬法五部肯定會向南突圍,決定讓開退路,在30日下午即命令第一、第三縱隊先機轉移到敵退路兩側。計劃待國民黨軍脫離陣地后,二縱在正面壓迫,一、三兩個縱隊東西夾擊,太行、冀魯豫軍區部隊前出到漳河北岸對敵實施兜擊,爭取在運動中將其分割殲滅。同時組織民兵在各要道捕捉潰散敵人。
31日黎明,馬法五率部由南北豆公、吳莊、黃龍一線突圍南撤。我軍隨即從東西兩面向國民黨軍實施多路突擊。
行軍中的隊列碰到以逸待勞的伏擊,重武器來不及放列,防御陣型無法展開,力量不能集中,火力優勢施展不開,很容易被干掉。馬法五只得命令部隊就地搶占村落房屋,拼死頑抗。至下午,馬法武部2萬3千人被包圍在臨漳、磁縣間的旗桿漳、辛莊、馬營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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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法五帶十一戰區長官部及四十軍一部退至旗桿漳(現名章里集鎮),這是一個由前漳、中漳、后漳三個莊子組成的大村子,有一千多戶人家,馬法五的指抨所設在后漳一家地主的大院里。
旗桿漳的西邊,第三十軍30師被包圍在興善村和東、西玉曹,師部帶一個團在西玉曹,被三縱圍殲,師長王震被俘;其79團被二縱4旅在興善村全殲,另一個團遭受5旅攻擊后突圍逃至辛莊,又遭冀南31團攻擊。6旅趁隙插到旗桿漳南邊,斷了馬法五的退路。
擒賊先擒王,是擊垮敵軍的最快辦法。劉伯承在探知馬法五的指揮部設在旗桿漳后,立即命令一縱與二縱會攻旗桿漳。
31日晚,一縱3旅從東南方、二縱6旅從南方,向旗桿漳發起了攻擊,主攻團為3旅16團和6旅19團(均為改編前的番號)。19團的情況此前文章已有所介紹,不再累述。16團原為冀中軍區第一批整訓的團隊,是冀中最強主力團,1940年隨冀中南進支隊南下冀魯豫。五一大掃蕩后16團奉命去太行,過平漢鐵路時被日軍裝甲列車截斷,團部帶兩個營上了太行山,因太行已有一個16團,遂改番號32團,此后轉戰晉綏8分區,守衛陜北與華北根據地的戰略通道,日本投降后去了東北,1962年作為54軍130師主攻團,取得了瓦弄大捷。未過鐵路的一個營返回冀魯豫,后擴編為新的冀魯豫16團。
據附近閆長巷村村民徐振學回憶,31日晚,“距我村10里外的旗桿漳發生了激烈戰斗,槍聲密集得像放鞭炮。后半夜槍聲停了,又傳來陣陣喊殺聲,后來才得知是八路軍與敵人拼起了刺刀。”
村民的回憶并不完全準確,當時,周圍的村莊都發生了激戰。在旗桿漳,當我軍逼近時,立即遇到了敵人拼命的頑抗,被阻擊于村子的邊緣,形成了對峙的局面。據楊得志回憶:”只聽到猛烈密集的槍炮聲,甚至看得到遠處的火光,卻得不到部隊進展的消息。”3旅旅長李東朝急了,要到前線去,楊得志對他說:“夜間占領一座房子,等于白天占領一條街道。”并交待了解完情況后立即返回指揮部。
敵人也意識到這一仗生死攸關,因而抵抗很頑強。用楊得志的話就是“部隊確實打得苦”。最終,3旅16團和6旅19團都打進了旗桿漳,但立即遇到敵軍的節節阻擊,展開了逐街逐屋的爭奪,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和生命,從東門攻進去的一個連打到最后僅剩1人。但就是這樣,也沒能達到我軍戰前預想的目標。拂曉時,3旅只控制了整個村子的三分之一左右,而6旅占領的地盤更小。
天剛亮,敵軍就發起了兇狠的反沖擊,先用排炮將房頂掀掉,再用巴祖卡平射,摧毀依作屏障的墻壁,然后集中步兵發起沖鋒,與我軍打起了白刃戰。在敵軍的反撲下,有的部隊被打出了夜里占領的地段,仍然堅持在村里戰斗的部隊與指揮部的電話聯系中斷。敵軍反擊的同時,“集中炮火朝村外四周射擊,這顯然是要切斷我們支援部隊前進的道路,以利他們在村中的戰斗。”
從天亮一直打到下午三點多鐘,槍聲慢慢稀落下來。這對我方來說不是一個好預兆,而白天派部隊增援,在平原開闊地很容易遭受敵軍火炮和重機槍的殺傷,顯然也是不可能的。我軍決定一面調部隊準備天黑后繼續攻擊,一面派通信人員,不惜一切代價勾通與村內部隊的聯系。但是,幾次努力都未能成功,反而犧牲了一些通訊員。
槍聲越來越稀,“司令員”,3旅旅長李東朝問楊得志:“十六團會不會........"
"等一等,再等等看。”
炊事員送來了飯,催促首長們快吃,但這種情況怎么可能吃得下。
黃昏時分,兩位戰士被帶到了指揮部。他們身上的軍衣破破爛爛,滿臉煙塵,眼里布滿紅絲,干裂的嘴唇沾著血跡,手里提著鏗亮的美式沖鋒槍。
李東朝問:“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十六團的!”兩位戰士答。
“從哪里來?”
“從旗桿漳打出來的!”
兩位戰士的回答把首長們嚇了一跳,連忙問:
“你們的部隊呢?”
兩個戰士這才明白剛才那個“打出來”被旅長誤會了,趕緊說:“部隊在,陣地也在!”并連忙掏出一封信交給旅長:“這是我們團首長讓送給旅首長和縱隊首長的信。”
李東朝看罷信,一把就將兩位戰士攬在懷里,拍打著他們的肩膀說:“好!打得好!你們打得好呀!"
原來,村子里槍聲之所以稀落的原因是:敵人連續的反撲始終未能將我軍趕出村子,一方面不摸我軍攻入村內部隊的虛實,另一方面他們自己也攻不動了。我軍未組織繼續進攻,一方面因為傷亡確實重大,16團戰前2300余人,崔曲戰斗傷亡300余人,而此時能戰斗的僅剩1100余人,另一方面是指揮員在等待天黑,既可以讓戰士們獲得短暫的休息,又可能給敵人造成錯覺,以為我軍攻不動了。
李東朝說:“你們先休息一下,吃點飯。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
一位說忘了,另一位戳了他一下:“昨晚上發起攻擊前吃的紅燒肉,大饅頭怎么忘了呢?”
楊得志讓人把炊事員給首長們送來的飯端給兩位戰士,“吃,吃飽了再返回部隊去!”兩位戰士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聽他們的旅長交代情況。
當晚,總攻發起。我軍攻入敵長官部,敵軍陣營大亂,四散奔逃,我軍奮起圍追堵截。

11月2日,敵軍除少數僥幸漏網外,大部被我軍殲滅。馬法五跑至一塊棉花地,被一縱3旅包圍后被迫放下武器,與他同時被俘的有副軍長劉世榮、參謀長李旭東等1.7萬人。
增援的第16軍和第32軍得知馬法五部被殲滅,隨即撤出戰斗。邯鄲戰役勝利結束,此役共殲敵4萬余人(含1.2萬起義),我軍繳獲步槍5273支、輕機槍775挺、重機槍196挺、迫擊炮87門、美式火箭筒30具、反坦克炮5門、山炮8門和其他武器彈藥等裝備
邯鄲戰役我軍繳獲的槍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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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部隊報告抓到了馬法五。“馬上報告劉、鄧首長。”當有人問要不要見見馬法五時,楊得志看了看縱隊在場的其他領導,“怎么樣?人家是副司令長官,我們見他一下吧!”
一見面,“你們這一仗打得很苦呀!“楊得志讓馬法五坐下,對他說。
馬法五雙手平平地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楊司令一眼。說:“我軍沒能突破貴軍崔曲一線的防御,戰況便急轉直下了,后來高樹勛將軍采取了那樣一種行動,仗就更不好打了。”楊得志回憶:
“我站起來對他說:‘如果從時間上算,你們的失敗還要早些........挑起內戰是不得人心的,它注定了你們的失敗。另外,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你們被殲的地點和時間,大體上符合我們劉伯承司令員和鄧小平政委的安排。這,恐怕是你沒有料到的吧!’
馬法五又一次抬頭望著我,但說不出一句話來。”
旗桿漳東北5公里左右,由北至南為閆長巷、馬長巷、后長巷(長巷營),三個村子組成一個大村莊(現為長巷鄉)。抬運在旗桿漳戰斗中負傷及犧牲的干部戰士,很大一部分是長巷一帶人民群眾組織起來的支前分隊,通過人背、擔架抬、柴車拉等,把傷員及烈士遺體送到后方。
當時,單運到馬長巷村西、閆長巷村南蒼龍廟后(當時廟內以及廟旁邊的磚窯內到處都是烈士的遺體)的就有101名烈士遺體,其余往東北方向運的也不少。在長巷蒼龍廟收殮烈士遺體的人中,有黨組織派來的翻身隊隊長桂玲,農會成員、馬長巷村人張保清,閆長巷村人郭永秀,后長巷的連仁堂以及許法明、張實好、許桂林、徐振學、張琴書、閆國興、郭榮和、李明堂、張桂書、劉全福、劉鳳山等,前前后后有60余人參加了烈士遺體的掩埋活動,烈士們被安葬在廟后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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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時局不穩,掩埋烈士都是偷偷進行,誰也不敢聲張,擔心招來麻煩。參加埋葬的大多數是老人和小孩,青壯年都參軍或到前線支前去了。徐振學當時只有13歲,是村里的兒童團團長。他回憶:“非常慘烈,都是年輕孩子,穿的都是土布軍裝,破爛不堪,都沾滿了血。當時我清楚地看到,一位烈士身上竟有27處刀傷啊!”“犧牲戰士身上無不遍布刀傷,有一位戰士刀傷竟達27處,血把軍裝都浸透了,凝結后軍裝像鐵板一樣硬,誰看了都掉淚。”當時只有16歲的馬長巷村村民張琴書辛酸地回憶。
烈士遺體全是用白布裹了的,第一天埋葬時,因戰爭年代,一時籌措不到那么多棺材,所以沒有用棺材,只掩埋了20多名烈士。上級黨組織知道后,第二天從肥鄉、成安、魏縣派車拉來100口棺材,并指示:已掩埋的全部刨出來重新裝棺埋葬,刨出來的烈士遺體由在場的人將塵土打掃干凈,再由隊長桂玲檢查許可后,才能入棺埋葬。
村民們回憶,101位烈士遺體絕大多數是用大車拉回來的,只有王大順的遺體是用擔架抬來。
楊得志回憶,一縱3旅20團團長王大順(32年參軍的老紅軍)和團參謀長慕斌是在24日夜反攻崔曲的戰斗中犧牲。崔曲距離長巷有15公里,而戰斗發生在旗桿漳戰斗一周前,可能回憶有誤。
反攻崔曲的戰斗中,20團擔負的是截斷崔曲守敵兩個團與敵106師師部的聯系。7團、16團攻入崔曲后,20團與逃敵和援敵在廣闊的田野上激戰,硬是將敵人打了回去,崔曲及四周的小路,基本上已被尸體和炮火打斷的樹本堵塞了。由于此后敵我雙方在崔曲形成拉鋸,也有一種可能是當時未能尋得王團長的遺體,直至30日敵106師基本被全殲,敵軍逃竄,戰后方才尋找到王大順團長,然后運來長巷安葬。
盛殮王團長的棺木,是從后長巷大地主張俊家的棺材鋪拉來的,埋葬在烈士墓群的東南角。安葬時,部隊也派人參加了。埋葬工作歷時4天,后在每個墓前均植上一棵榆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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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埋葬后,黨組織曾對他們的姓名、原籍、部隊番號等做了認真的登記。后來,因年代久遠,再加幾次政治運動及水災等,這些珍貴的檔案材料都失落了。
當時,每座烈士墓前均立有一塊木牌,記錄了烈士的相關信息。有位村民想把木牌換成石碑,可是好心辦壞事,拔掉了木牌去刻石碑,結果除了王大順團長埋葬在烈士墓群的第一位,以及村民憑記憶確定的三座烈士墓,其余烈士墓已無法確認屬于哪位烈士。該村民后來遭到了村里的處分,在村里抬不起頭。
烈士埋葬的最初幾年,野狗橫行,到處扒墳。鄉親們都說,可不能讓野狗把烈士墓給破壞了。徐振學回憶,三個村當年各指定了一名村民負責看護烈士墓,其他村民也會隨時加入守墓行列,有時深夜不約而同聚集來的多達上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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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個村莊參與守護烈士墓的群眾已傳到了第三代,由于長巷人民的精心看護,該處烈士墓群成為邯鄲戰役保存最好,規模最大的一座烈士墓群。
邯鄲戰役中,我軍雖然指揮精妙,部隊執行命令堅決,干部戰士作戰勇猛,敵工工作做得到位,又有根據地老百姓的支持,取得了全面勝利,但因武器裝備差,敵人抵抗頑強,我軍的傷亡也很慘重,犧牲高達5500余人。戰役之后,毛主席在分別發給周恩來和劉伯承、鄧小平、薄一波等同志的電報中稱該役為“血戰十日”的“偉大勝利”,這既是對當時戰況的真實寫照,又是對戰役準確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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