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 | 楊西京：小相菊花

文/楊西京

大軍一過轘轅關(guān)，蕭何勒馬東望，前方村口一座茅庵，一縷炊煙搖搖旋旋，飄向正午的長空。

蕭何庵前下馬，見一瘸腿老伯背向著他，秋陽下，黑亮的脊梁上汗珠滾滾，一條汗巾斜搭在肩上，正圍著地鍋灶忙活。

茅庵臨近馳道。老伯曾是漢兵，隨漢王攻進(jìn)過咸陽，傷殘后歸鄉(xiāng)河洛鞏縣。前些時，劉項兩軍鴻溝爭鋒，漢軍大敗，不時有傷兵沿路潰退，老伯特在這搭庵設(shè)灶，救助傷兵。

老伯聽到馬蹄聲，扭臉一見來人坐騎，臉上一驚，只見那馬渾身雪白，臉骨左側(cè)，三點黑斑，右側(cè)，半彎黑月，下鉤上挑。蕭何越鞍而下，那馬昂首揚蹄，一派龍駒氣魄。于是，迎身而躬，問：“尊下可是漢王帳下蕭丞相？”

蕭何一愣：“老伯何以知老夫？”那聲音，嘶啞得近于失音。

茅庵后邊，一棵高大奇特的皂角樹，樹身數(shù)圍，于胸高處陡發(fā)五個大杈，主杈刺天，四個支杈朝向東西南北，形似“五指托天”，蔭遮數(shù)畝。綠蔭下，一張石桌，上置一黑色陶罐，一摞子陶碗，圍桌擺列數(shù)個石墩。

老伯一瘸一跛，引蕭何坐在石礅上，從罐中倒出一碗金黃色涼茶，雙手遞向蕭何：“蕭相慢用?！彪S后，從蕭何手中接過馬韁：“累馬不喂草，汗馬不飲水?！彼鞝狂R繞著樹蔭溜圈，邊溜邊和蕭何說話。

“當(dāng)今亂世，十村九空，百里難聞雞鳴，唯蕭相在關(guān)中之地，大興仁政，為漢王掃平烽煙而‘足食足兵’。關(guān)中百姓傳言，尊下騎一匹‘梨花龍駒’，馬臉上天賜一黑色‘漢’字，故百姓稱其馬為‘興漢龍’。今日一見此馬，故知尊下乃蕭相。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蕭相喉啞何以如此？”

老伯一番話，蕭何大為感動。他立身，遙指轘轅關(guān)方向，說：“近日，漢王欲東征項羽，一平天下，此番我從關(guān)中帶十萬新軍，援漢王東征。誰知一入中原，軍中流行一疾，士卒咽喉奇疼，說話嘶啞，更有重者，口鼻出血，頭昏欲倒。三軍如此，何以東進(jìn)？”說罷，滿面愁容，又倒出一碗涼茶，一口氣飲盡。

老伯呵呵一笑，對道：“中原之地，陰陽克生，天生一疾，地必生一治。前些時漢軍傷兵經(jīng)此而退，亦多有此疾，故老朽在此挖灶煮茶，以療眾苦?！毖粤T，遂將“梨花龍駒”系在樹蔭下的拴馬樁上，樁前一偌大石槽，槽內(nèi)清水斑亮，槽旁，一堆青草，那馬一頭扎入石槽，時而狂飲，時而啣草吞嚼。

此時天已過午，蕭何率軍寅時出發(fā)，已歷數(shù)個時辰。十月將近，竟不知“秋老虎”仍如此暴烈，日曬風(fēng)吹，一上午征程揚鞭，喉痛頭昏，幾欲渾身散架，誰知樹蔭下竟遇民間高人，精神陡然大振。此時，秋風(fēng)拂著滿樹綠葉，搖著，晃著尺把長的皂角，嘩嘩啦啦，像無數(shù)個扇子在送風(fēng)，加之連飲數(shù)碗這金晃晃的涼茶，頓覺喉內(nèi)生津，一陣潤心沁肺的清涼之氣，在腹腔游蕩，遂躬身施禮：“先生持何良方，可救我三軍？祈先生教我?！?/p>

老伯抬首，手指著樹捎懸掛著的大小不一、長短不齊、有青有黃、形似短刃的皂角，說道：“‘一棵樹，八丈高，上邊掛滿殺人刀’，此當(dāng)?shù)匕傩昭栽斫菢湟?。此樹結(jié)皂角稠密，其年境必兇必欠；皂角稀少，則其年必豐必安。是謂‘皂角稀，家家喜；皂角稠，村村愁’，今秋此樹葉茂枝豐，偏皂角稀少，此天兆明歲當(dāng)天下一統(tǒng)，百姓大安?！?/p>

老伯手指著庵前地鍋灶上沸滾著的茶水，道：“這就是天送尊下以救三軍之良方。”

老伯起身，引蕭何朝百丈之遙的一條小河溝走去，遠(yuǎn)望，河源處一架山，形似臥獅，獅口處，數(shù)道銀瀑，瀉入溝內(nèi)，獅山左右，簇峰縱橫，潭瀑勾連，峭壁上，紅葉鮮亮，松柏綴綠；近看，一道百丈寬的清流，清澈見底，魚游蝦潛，水草盈盈。河畔一道深溝，數(shù)個溝叉，長滿金燦燦一望無邊的菊花。

老伯引蕭何走入菊叢中，掐數(shù)朵菊花，指著莖上卵形或長園狀卵形葉片，那菊花苞分瓣，粒小味香，入嘴一嘗，甘中帶苦，遂對蕭何說道：“此菊三特，一特，嫩葉可入蔬食用，生調(diào)涼拌，烹炒油炸；二特，花可作茶養(yǎng)生，入藥醫(yī)病，專治肝熱喉毒，醫(yī)眼腫目疼，清頭昏眩暈。”

老伯雖腿腳不便，卻精神奇好，引著蕭何沿溝轉(zhuǎn)悠?！叭?，在此菊自然所賜，生長界限極強(qiáng)。看，一出這溝兩側(cè)，雖一籬之隔，所長菊，葉、花、味、功用，與此大不相同?？司盏么说氐貏萜嫣?，日照充足之天時；水出深源，河清似泉之地利；世亂年災(zāi)，民皆護(hù)植之人和。當(dāng)今，雖說河畔兩側(cè)人家為躲亂多避入深山，然一到節(jié)氣，仍夜間護(hù)菊，或乘夕陽余輝，或借星月之光，三栽四掐頭，五月飲水流，六月上草肥，七月除雜莠，八月長優(yōu)蕾，九月慢采摘，十月正大收……”

蕭何邊看，邊聽，心里一陣陣激蕩，此去東征，定將輔督漢王，早日還太平于天下百姓啊。

“蕭相，目下正當(dāng)季節(jié)，尊下可令三軍派人，采摘此菊，熬煮飲用，保三日內(nèi)，三軍消疾，還我漢軍龍姿虎威，征東取捷，以安天下?！?/p>

蕭何大喜過望：“老伯，功成之時老夫自當(dāng)奏明漢王，大謝您和鞏縣百姓?！?/p>

“尊下言重了。人民者，仁民也；百姓者，百醒也；但愿尊下輔督漢王，早安天下，廣施仁政。以仁政之行，莫負(fù)百姓百盼太平之心，莫欺百姓百望仁政之百醒之目！”

蕭何對著老伯，一躬到底，淚水溢出：“老人家之言，鄙當(dāng)一生銘之，一生行之，不負(fù)天賜今日之遇！不負(fù)中原大地天心地恩！不負(fù)先生此言之盛德！”

夕陽下，馳道上一團(tuán)流動的白云，飛也似的返回漢軍大營。

三日后，瘸腿老伯攀上皂角樹主桿高處，騎坐在樹杈上，遙望著馳道。

馳道上，車轔轔，馬蕭蕭，糧草輜重，旌旗蔽空，兵鋒直指虎牢關(guān)……

漢高祖，又一個秋天來到。河南郡派員來鞏，傳下一道圣喻：免鞏縣百姓三年賦稅，賜瘸腿老伯所居村莊為“蕭相村”，該地菊為“蕭相菊花”。

風(fēng)云激蕩，時空飛轉(zhuǎn)，代代相傳，有人說“蕭”字筆順多，不知道啥時候?qū)懗闪恕靶　保灿腥苏f，因為口誤，“蕭相村”成了“小相村”，“蕭相菊花”成了“小相菊花”。唯獨此菊本色不渝，至今創(chuàng)響了“土字號”“鄉(xiāng)字號”特色品牌，入選全國鄉(xiāng)村特色產(chǎn)品和能工巧匠目錄，依然為這方地域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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